Sep
02
2024
4

更更复更更

天哪!夏天就要过去了!而我的blog也快要荒废了!

4月5月在国内经历了很多惊慌:经济下行以一种具体的形式呼啸而来,其间我仍在顽强地更新(也许正因为经历了惊慌,才更有写blog的动力)。从6月回到德国居然就彻底熄火了,每天时间都安排得密密匝匝,根本找不到静心写blog的时候,虽然积攒了很多话想说!

我每天在干什么呢?

首先当然是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永远都做不完。在干不完的工作中,还总有那种巨大的像山脉一样的Package,让人一想起来就头大如斗。其中一项是跟飞先生捋清楚我们仍(!)没有捋清楚的共同财务问题;另一项是作品集整理、发表和存档这种有很多人很热衷、很擅长,对一个设计师也无比重要,但我就是不爱做的事。

其次是理财。理财啊朋友们!这个我要改天专门写篇blog记录一下。我从去年夏天走上了艰难的理财之路,说起来,自由主义女权的朋友们(笑死)对我踏出这一步助益良多。以前我一想到钱就又烦恼又羞愧,但现在竟然觉得有一个健康而稳健的理财计划也是实践女权主义的一种方式!但从烦恼羞愧到热情实践女权主义这一步跨得太大,以至于欠缺的功课——从知识储备到对自己财务状况的梳理——太多,花去了大量的时间。

然后是看医生。每半年一次妇科医生,每季度一次牙医(为什么看得这么勤,也得专门写篇blog记录一下),每年一次体检。然后各种小病小痛需要看各种各样的专科医生。身体是一台机器,人到中年,这台机器小修小补的需求大大增加。我倒也不是什么惜命的人,与其说热爱养生,不如解释成强迫症发作,既然交了钱就都要狠狠花掉的小市民心理作祟:保险公司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再说羊毛也是出在羊(我)身上。

最后是度假、运动和社交。这三项活动当然也占用了大量时间,而且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时间写blog了。天哪噜,为什么人到中年,反倒又开始希望每天有48个小时?还是说正因为人到中年,才会希望每天都有48个小时?(而我竟然还无孩无猫)。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柏林柏林 |
May
05
2024
7

坚强地更新以及两个观影笔记

五一窝在d家回血,照时髦人的讲法是进行了一个为期五天的staycation。也不是完全没工作,但没有按照计划工作(那么多),更多的时候在休息、看书看报、学习调整。做了一些心理建设,终于战胜了四月的焦虑,从每天只能睡六七个小时回复到正常的八小时睡眠,可惜明天又要上班了。

昨晚d的朋友过来玩,饭后在我的坚持下大家一起看了zone of interest。当时的一些对话:

朋友A:这是四五十年代的片子哈?

我:……

朋友B:为什么现在还要拍奥斯维辛的片子?

我:?!?!

看了一会儿,朋友们说有事回家了,再看一会儿d睡着了…

这个电影让我想起二月底回到柏林,在电影节上看的一部纪录片intercepted。Interceped和zone of interest有某种对偶关系,都是关于战争和屠杀,都有强烈的风格化表达。在zone of interest里,我们看不到奥斯维辛累累的尸骨,只有围墙边小院里纳粹军官一家岁月静好。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背景中能看到焚尸炉一刻不停歇滚滚喷出的浓烟。Intercepted是音轨和视频的拼贴,音轨来自于乌克兰情报部门拦截的电话录音:移动电话普及的年代,俄乌战场前线的俄国士兵不再需要像几十年前写家书,他们随时随地可以跟远在家乡的亲人(大部分是母亲、妻子、女友)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而视频中则是被乌克兰被毁坏的城市和村庄,凌乱而空无一人的建筑,杂草丛生的荒凉田野。

Zone of interest里的纳粹军官是个好爸爸、好丈夫,白天流水线上烧死几千个犹太人后,晚上会跟家人共进晚餐,还会给小女儿讲睡前故事,哄她睡觉;而在interceped里,年轻的士兵在电话中热切地跟妻子说,我给你搞到了有牌子的运动鞋,我给你搞到了很多好东西!妻子也很感动,她说:宝贝!你总是想着我,你从来都不想想你自己,你是全世界最体贴的爱人!咱们的儿子秋天就要上学了,别忘了给他搞个新电脑。

纳粹军官被调离奥斯维辛时,他的老婆很沮丧:她们花费好大力气才拥有了如此舒适的家,家里有仆人(波兰的本地人和集中营里抓过来的犹太人)、花园、游泳池和中央供暖,夫妇俩也不想和彼此分开。所以当匈牙利被攻陷,大批匈牙利犹太人亟待“处理”,军官因为经验丰富又被调回奥斯维辛时候,两口子都感到开心。这次屠杀任务还被冠以丈夫的名字,这让做丈夫的尤为得意,在深夜电话中忍不住向妻子炫耀。攻打乌克兰的俄国士兵里也不乏这样的人物:有个人兴致勃勃地讲述如何残酷折磨战俘:他们扭断了战俘的每一根手指、脚趾以及生殖器,这21个血窟窿被叫做21朵玫瑰。电话那头是士兵的妈妈,她本来很为儿子的安危担心,絮絮叨叨地说着该怎么动员邻村的东正教堂为儿子做平安弥撒,但听到酷刑的细节她忽然兴奋了起来,在电话里她高声说乌克兰杂种活该!他们都是基佬,儿子你是我的英雄。

我看过一些书。关于异化,关于平庸的恶,或者关于其它一些什么。我大概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从抽象的理论的层面我勉强可以说我理解,但我没法接受。

看interception是非常痛苦的体验,在电影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我觉得实在受不了,很想站起来离开,但屏幕上的内容和影院里回荡的声音把我压在椅子上无法动弹。这种僵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电影结束,电影院里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离开。我看着旁边的陌生人,嘘了一口气,她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做了个i know的表情。

从d家回到住的地方,跟格格巫通了个电话,我抱怨了一下大家对电影的反应,他犹豫地说你如果心里这么不痛快,是不是也考虑认识一些新的朋友?我又觉得他这么说也很烦人。

还有三周就回柏林了,坚持一下!

…………………………………………………………………………..

因为听听在留言里说简直佩服我敢跑到电影院去看intercepted嘛,我来顺便补充一下,虽然去电影院是个事故(去之前我并不知道这电影是讲啥的),但观影过程给我的震撼太大了,大过看过的几乎所有关于战争的电影。所以从二月我就想来写观影笔记,算是又挖了个坑。一般来说三个月以上的坑我肯定就忘了,但这个坑太暗黑,实在忘不掉就只好来填上了…

首先intercepted是侵略者视角。大部分其他电影,包括那部得奥斯卡的《马里乌波尔的20天》,都是从抵抗者或者受害者的视角来拍的。而对比同样侵略者视角的zone of interest,虽然zone of interest里面出现的角色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导演甚至根据历史照片一比一还原了纳粹军官的小院,但它仍然是个文艺创作。在intercepted里面,是真人,是真人在讲述他们的麻木、凶残、恐惧甚至嫉妒和同情。对于我来说,抽象和真实的次元壁在电影院里破掉了,意识到人真的可以这样,真的人真的是这样,这不再是理论分析和文艺创作,这是真的,跟我很近,这让我觉得自己无法接受,无力承担。就像我天天在媒体上看多少人会在下次大选中投票给极右翼,但真的在生活中跟一个反对移民政策的大叔聊天,还是会让我好几个星期都回不过神来。想象屎的味道和真的吃一口屎,还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Written by in: 军火库 |
Apr
21
2024
1

妈耶&妈耶

最近非常焦虑!深陷资本主义的泥潭,但凡不是高速运转就觉得天地失色,连blog都不想写!

这!是不对的!

慢慢恢复一下。今天先说说有的没的。周末进行了recover行动,昨天起床先到健身房拼搏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喜滋滋地跟格格巫通了很久电话。沐浴更衣。出门找朋友玩。大家一时兴起,打车去苏州吃了一碗面,再坐火车回上海喝夜酒,在雨中坐到半夜两点,回到住处倒头大睡,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然后洗衣服、熨衣服、收拾房间、做饭吃,还装了两个lunch box,到傍晚朋友说出门散步喝东西,十动然拒,还是继续瘫着比较利于回血。

妈耶。

与此同时,我妈正在中国大地上快乐地旅行。前一篇讲旅行相关问题的时候居然忘了这一茬:

回国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妈半夜发来一条短信:宝贝儿叻,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早起看到这条消息立马吓醒:上次伊发这种消息是要去住院。一个电话打回去,结果她是要跟小姐妹去自驾漫游中国,希望得到我的同意。

我说你出门happy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但就算我不赞成你要玩就玩,总之为什么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我未成年的时候倒是很期待她能有这样的态度)老妈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要出门两个月嘛,刚好时间跟我回国重合,就不能在上海照顾我了,希望我能理解。

我:理解理解理解。

同时内心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

妈耶。

(另外通过她的出游,也感受到了中老年旅游的一些独特之处,但今天不想讲了,等想讲了再来讲。)

Apr
14
2024
4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travel when we travel

本次旅行明星单品:冰爪

是的,我确实会在出门玩的时候想一下旅行的意义之类的问题。前年在摩洛哥的时候,我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旅行方式和处境,同时也为那些被资本主义的大齿轮反复碾压的人(aka我自己)感到委屈:就算沙滩和Pina Colada是新自由主义的糖衣炮弹,甚至就算它们是新自由主义本身,而我们必须从分离主义的角度来进行反思,对我来说,最先被分离出去的不该也不能是它们…

躺平式度假固然无聊,但对于待在上海茫茫的水泥森林中,一个星期内北京、沈阳和厦门飞了一大圈出差的我来说,打开airbnb,看看我们为夏日假期定好的海边小屋,想象一下果冻海、海平面上金色的落日和酒杯上的小露珠,就觉得生活有了盼头。哎…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抖m,就是我。

我的朋友别扭和敏感词又在这个问题中加入了一些阶级分析和后殖民主义的思考。确实,我以前很少从这个角度去审视旅行这件事:我的目的无非就是一个躺着,在欧洲生活,就近也有很多非常适合躺的地方,我忘记了更多西方人在省钱的同时为了得到某些在“全球北方”过于昂贵的服务,总喜欢飞到“全球南方”去躺着。咋说呢…其实这些人飞到“南方”,大多数时候也会入住按“北方”标准修建的酒店并进行一些“北方”式的消费,消费得起就也不需要折腾到地球另一边:科莫湖和卡普里岛未必会输给清迈和巴厘。然而消费不起这件事,总不能怪在消费不起的人身上。

对西方式度假的反思到此为止。作为匮乏了小半辈子的老中人,很多年来我更习惯的是特种兵型度假。制定密集的计划,然后严格按照计划次第打卡,以量取胜,看到就是赚到,类似丢帕这次搞出来的94页行程攻略。

最初准备旅行本来是两个人的事,但丢帕和我都属于重度劳动妇女,每日工作之余留给自己的时间寥寥无几,丢帕是怎样我不清楚,但我自己的精力只够用来刷刷社交媒体看看无脑段子,所以一拖再拖,最后丢帕一怒之下愤而独自搞了94页出来… 既然如此,我也很有觉悟地做了一具指哪打哪的尸体,对攻略别无二话,无脑执行。这样一趟下来,我终于体会到自己年纪已经大了…年轻时当一天特种兵晚上还能吃喝玩闹到深夜的时光,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与年龄相关的另外一种感觉——很神奇——竟然是安全感。某一天在路上,丢帕因为一些事情感到紧张的时候,我一边安抚她,一边意识到自己很难再因为旅途中发生的突然状况惊慌失措了。没有任何问题是解决不了的,而真正解决不了那些事情,也很难再带给我不安或困扰。甚至那些因为全球化而变得千篇一律的地方:机场、海关、酒店,都会莫名其妙地让我觉得踏实。

去年因为要去葡萄牙办一些手续,我和妈妈分别从柏林和成都飞去了里斯本。按理说我应该陪她一起飞,但行程实在安排不过来,我想她也是飞过很多趟跨国航班的人,还在阿布扎比这样的地方转过飞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结果,她果然在赫尔辛基误掉了去里斯本的航班。

当时的情况非常崩溃。因为打仗的缘故,欧洲的航司不敢飞过俄国上空,所以连接亚欧的航程都平白无故多出来三个小时,担心她年纪大熬不住,我特地给她买了商务舱。下飞机老妈喜滋滋地发来第一个消息:商务舱不错,但是没睡着。第二个消息:不要担心,我已经在登机口了。第三个消息:宝贝儿耶,没赶上去里斯本的飞机,手机没电了。

然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当代生活为一些人制造了便利,对另一些人却越来越艰难。虽然妈妈有手机,但她不会在出国前买国际漫游数据包,也常常忘记要带充电宝和转换插头。我虽然知道这些,忙碌中也忘了提醒她。一直到我自己上了去里斯本的飞机,飞机已经在跑道上动起来,她的电话才又拨了过来:因为航班临时换了登机口,机场的提示她既看不懂也听不明白,也许还因为疲劳过度睡了一会儿,错过了广播。等到发现不对劲飞机已经飞走了。手机没电,跟机场的工作人员说不清楚,也没人愿意帮她。总算逮到一个中国小伙子,借对方的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才终于联系上我。我抓紧打开飞行模式之前的最后一分钟把她和里斯本的朋友以及长期帮我买票的票代塞进了同一个微信群。三个小时后落地里斯本,知道票代帮她买好了新的机票,再过几个小时她也终于能飞来里斯本跟我会合,这才放下心来。

我很难想象,在赫尔辛基机场发现自己错过了航班,语言不通又联系不上我,妈妈会有多慌张。然而接到她之后,她居然告诉我自己根本不紧张,因为:你肯定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撒!好吧…大概是我漫无边际的安全感也传染了她,或者她幸运地保有了一个老少女的天真:无论什么时候我爸都会兜住她,当我爸再也不能兜住她之后,居然她还有个我。

我这个步伐是不是透着一股子路上其实也没啥惊慌的劲儿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Apr
06
2024
5

恢复更新以及行业碎碎念

再次回到国内!来记一笔!

又断更了一阵子,倒不是在柏林过上了现充的生活,而是因为各种债台高筑:blog长期不更新固然是一座高高的债台,而堆积如山的杂志跟书也压在我的心上。建筑师学会每月寄来的“学报”和我订阅的“节点”巍然耸立在我沙发一侧,如果放任它继续增高则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我耐着性子每天晚上几本,终于把它们草草扫了一眼并一一归档在永远不会再碰的文件夹里了…

一个当时发在朋友圈的碎碎念:

…………………………………………….

昨天还有一个很搞笑的事情。

海科呢,是DAB deutsche architekten blatt(德国建筑学会会刊,德国学报?)的编辑。而德国这个学报呢,就是一份…怎么说呢,非常无聊的刊物。海科每周上四天班,编一份大家拿到手翻30秒就扔掉的杂志,为此我经常嘲笑他。我们每年真金白银地交钱给建筑学会,除了每月一本破杂志啥也得不到。学会作为行业工会,一点利益不为大家争取,天天去攀大事务所的高枝儿,想着法子出台各种法律法规给它们背书,让独立建筑师和年轻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海科每次听我这么说,就会很不忿地辩解说我们编杂志不是给你们这些高眉毛柏林人看的!全德国多少多少(这个数字他说了很多次我每次都会出于恐惧立即忘掉)建筑师,很多人单枪匹马在某个鸟不拉屎的村儿里干了一辈子,他们想要看到的是更实在的东西!是学会的会员在本土的实践;是有什么新的法律法规出台,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是最近有什么行业相关的法律纠纷;是招聘信息和讣告,不是柏林人关心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时髦玩意儿!我每次听他犯着急就嬉皮笑脸地说好的好的但你不要搞民粹主义建筑媒体哦。

我看学报的快乐来源是看读者来信栏目:去年法兰克福建筑博物馆办了一个展叫做“抗议的建筑”,讲草根政治运动和建筑的关联。有一位大叔(我自动脑补这是一位大叔)愤愤来信,说搞草根政治运动搭的烂棚棚也配叫建筑!呸!还有一期有一位女建筑师号召大家对糟烂的行业现状进行反思,包括并不限于建筑界十分糟烂的性别问题。另一位大叔就愤愤然以“你说得虽然也没错但我还是不怎么同意”的口气写来一封名为“我们老白男也渴望变革”的读者来信。我笑得满地打滚并翻拍下来把这份欢乐传送给了好几个朋友。这样妙趣横生的读者来信还有很多,我问海科他是不是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欢乐,结果他说他的工作之一就是阅读并整理这些读者来信,不仅要帮这些人修改拼写和语法错误,还得帮他们整理文字并取标题。他对我说的这两封信也记忆犹新而且:“希望德国建筑师学会给他报工伤。”

…………………………………………….

后来我也跟海科讨论了关于德国建筑学会的问题。我认识的建筑师大多对学会意见很大,因为年轻人和独立设计师的日子一直都不好过,最近几年经过一系列政策和议程的调整,行业的利益越来越偏向于大事务所,设计风气益趋保守,一片死气沉沉,不好过的日子也更不好过了。我们都认为建筑学会拿钱不干事(加入学会在德国是取得执业执照的同义词,为此大家每年需要缴纳会费),从来不为大家争取利益。但海科提醒我,建筑学会是行会,不是工会。行会代表行业整体利益与政界和工业界周旋游说,在现有制度和行业运行规则下,肯定只会给大事务所背书。而建筑设计作为中产阶级传统行业,本来就不跟工人阶级一个鼻孔出气,大家没有结成工会的觉悟也不难理解。这么一想确实如此。Sad.

Written by in: 上海上海,雕梁画栋 |
Mar
10
2024
8

公路旅行中的读书笔记

在犹他州漫漫雪原上超速行驶的时候,我手中是Ursula Le Guin那本《黑暗的左手》。在Bryce Canyon,暴雪把我们被困在酒店里,整整一天无处可去还经历了两场停电。《黑暗的左手》里也有一大段穿越冰原的情节,艰辛而漫长到似乎永无止境,令人绝望。读这段的时候我坐在酒店大堂温暖的壁炉旁边,火光熊熊,我却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黑暗的左手》描述了一个无性人的世界,性别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无足轻重的角色。荷尔蒙只在每个月短暂的发情期左右人们的情绪和身体,给予她们性别和交配的意愿。发情期过去之后,人们又回到无性别(意识)的状态。除非其中一方受孕:孕妇会维持女性体征,直到生产后才能回复无性的状态。无性人生活在一颗处于漫长冰河期中的星球,它被叫做冬星。不被性缘关系影响的人类会创造出怎样的社会结构呢?我们通过星际联盟派出的Missionary窥测到其中一些端倪。就像传教士们常常扮演人类学家的角色,这位星际联盟的特使也用一种人类学的笔法记录了冬星人的习俗、宗教、社会架构,种种种种。

我是很怕冷的人,看书的时候忍不住疑惑,Le Guin为什么要把故事的背景设置在一个永远寒冷的星球上呢?整个阅读过程伴随着手脚冰冷或者想象手脚冰冷带来的不适,从体感的角度来说,是一种很直接的不愉快。作者也许想暗示我们,冬星人把所有精力都拿去抵抗恶劣的自然条件了,不会像地球人那样,在无休无止的发展和战争中毁灭自然并自我毁灭。这somehow也有点令人沮丧:我多么希望摆脱了性别桎梏的人类能够自然而然地选择一种非父权制的逻辑,某种会导向更美好生活的逻辑…而不是因为生存太过艰难,迫不得已才放慢了自我摧残的脚步。

所以《黑暗的左手》并不是什么乌托邦式的社科科幻小说,在Le Guin的笔下,无性人也没有创造出来多么吸引人的世界,其中一个国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苏联,该国甚至有个古拉格般的监狱。考虑到这本书写于1969年,这个联想肯定不是因为我想象力过于丰富。一个有意思的设定是,冬星的人们多多少少有一些无政府主义倾向,因为社群之间的联结太过松散,所以也没有剥削和战争的根基:人们缓慢而艰辛地维持着日常生活。Ursula Le Guin是女权主义者,她认为战争和剥削是父权制的产物——对此我非常赞成!——但同时她好像也跟我一样不知所措,所以冬星的无政府主义导向了集体主义,又慢慢孕育出国家主义,终于出现了争端,也许继续发展下去就会激化为战争。

我更愿意想象冬星人在无政府主义的架构中受益匪浅,但那对于真实的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人不能扯着自己的头发飞到天上去,我也很难在父权制持续的mindfuck中想象扁平的权力结构。就像我能够同时爱上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仍然无法想象拥有各种性格缺陷的人们在多偶制中能够和谐相处(But maybe和谐相处is overrated!)。Ursula Le Guin似乎有跟我差不多的困惑,所以冬星人尽管不被性别权力约束,性欲和爱欲也有清晰的界限,她们的习俗给予每个人在发情期任意交配的正当性,然而,这些人却仍然拥有类似亲密关系的二元结构,彼此维持某种单偶制的相处模式,非常令人沮丧。同时这似乎又是一个无解的命题,我甚至想象Le Guin在某个时候也写下了类似的公式 be like:

单偶制 → 以稳定的家庭结构作为社会的基础单元 → 令人窒息的宗族/人情社会
非单偶制 → 社会负责育儿/养老等照护工作 → 集体越来越强大 → 国家机器

哎。

这么一来,又让人理解了关于寒冷的设定。没有活力,没有其它生命,也没有什么希望,只有冰雪和严寒,何尝不是一种隐喻。

Mar
04
2024
2

移山

前两天跟听听聊天,讲到“气血不足”的问题。她说她年纪大了,一个晚上爆肝一万字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说我倒还能爆出一晚上三页A4纸,但一来需要情绪到位,二来发生的概率也变得很小。

然后无可避免地,我们又说到了博客创作的事情。虽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挖了不少千年大坑,断更更是常事,但远不如现在频繁。其实人到中年一地鸡毛,表达欲比以前旺盛很多!从芝加哥回来,road trip的见闻,柏林电影节的观影感受,还有一些有得没得的碎碎念,好多事情想到树洞里来一吐为快!然而每天累到像条狗…而且累死累活之后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啥!很多时候是因为实在累到不想继续工作,但因为工作还成堆地积压,所以也不好意思就开始写blog,只能自暴自弃刷社交网络…到最后积压的工作、想写的blog、没处理的照片、德国这个官僚主义社会制造的大量paperwork,还有什么想看的展呐、想见的朋友啦、应该做的运动啦,都汇聚成了头顶一座闪动着蕉绿色彩的大山。

Anyway,这当然是很不好的!最近回到柏林,又开展了愚婆移山的活动。心虚地翻了一下日历,今天已经是回来后的第三个周末(omg),好在山已经松动了一些,赶紧来记一笔。(实际上我昨天就想记这一笔,今天想要写一篇在旅途中就琢磨了一下的blog,然而昨天出门社交一天,晚上居然回家工作了…)下周恢复正常的博客创作和更新,我先自己期待一下。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有涯之生 |
Feb
09
2024
2

路上怎么再次有惊慌?!

从锡安国家公园去bryce park有三条路。出发之前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最后选了不收钱那条。
很快我们就发现,这条路不仅便宜,而且还很美丽。更妙的是,路上连一辆其它车都看不到。丢帕一边开车一边不停说:这里好看!拍一段公路视频!那里也好看!再来一段公路视频!

我们似乎是在往山里开,不一会儿植被就变成大片大片的冷杉或松树,上面都盖满了雪,丢帕兴奋地说:哇好多圣诞树!快拍一段公路视频!

过一会儿雪越来越多,公路两侧堆起了厚厚的雪墙,雪墙后面像一片又一片没人的巨大滑雪场。
再开一会儿,路上也开始有积雪。我们就有点紧张了。我意识到我们没有换冬胎,不停提醒丢帕开慢一点。

越往前开路上的积雪越多,雪也越下越大,四周白茫茫的。这时候铲雪车出现了,但很显然铲雪车的速度赶不上大雪飘落的速度,地面上还是有很多积雪。我们越开越慢,后面紧紧跟着一辆小卡车,丢帕说:你慢慢跟着吧!我们只能慢慢往前挪了!

路上的雪越积越厚,风也很大,道路两侧的雪墙有的地方被吹得倒了下来,忽然我们的车就失去了控制,在雪里左冲右突了起来。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丢帕害怕得大叫了起来,但慌乱之中她还是踩住了刹车。但再要往前的时候就觉得开不到了!

还好后面跟了俩小卡车。丢帕冲出去求助,不一会来了个大叔,他半个身子钻进车里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缓缓挪了一步。大叔总结道:没问题啊。又问:你们这个是四驱车吗?我们赶紧惭愧回复:不是。又问: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们又赶紧惭愧回复:google送我们来的…大叔说:那你们回去吧!我们:…大叔想了一下,回去的路只怕跟上山的路一样长,只好说那你们跟我后面走吧!我们看了看雪墙之间的狭窄公路,疑惑地问:您能超过去?大叔翻了翻白眼转身回自己车去了。然后缓缓发动,轻易地跟我车擦肩而过。

接下来就是我们紧跟大叔,在暴雪里沿着他压出来的车轨往前开。丢帕不停问我这段路还有多长,还有多长?我只好一个劲安慰她很快了很快了,马上我们就到大路上了!

在真的快到大路时大叔忽然打个右转灯扬长而去,好在当时已经下山,路上还有积雪但远远不像山顶那么恐怖。我们虽然还是紧张,但很快开上宽阔的大路,平原的雪景重新变得和煦而美好,我们也很快到了目的地Bryce Park。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Feb
09
2024
2

good luck or positive thinking

为了爬上锡安国家公园的angel’s landing,丢帕做了细致而充分的准备,包括并不限于给我们俩都采购了冰爪。

没有仔细阅读攻略的我,内心是疑惑的。

来到angel’s landing山脚下,雨下得并不小。丢帕全身上下都是防水的装备,我说:我们就随便走走哈,随便走走。

跟阿尔卑斯山区的徒步路线相比,锡安国家公园的路显得要更加老少咸宜,地面铺了水泥,过于陡峭的路段还用大石块砌出了一些坡道。我们一边拍照一边行山,渐渐雨也小了。越走越热,我们就把外套下面保暖的羽绒服脱了。

走过一条狭长的隘口,我们转到山的另一侧。毛毛雨变成了细雪,树枝上也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再往上走,路就开始打滑。丢帕兴奋地掏出冰爪,果然,套在登山鞋外面之后,不管路上积了雪还是结了冰都能健步如飞,尽管雪越下越大,我们还是很快就上到了山顶。

这是我第一次在下雪的时候爬山。前两天我还在感叹石头不过是石头,而雪也不过是雪,这么快就又被生活教育了。当然我也在滑雪的时候去雪场附近散过步,但全副武装在雪天里徒步还是另外一种感受,很难形容,就像跟自然又亲近了一点。那些陡峭的岩石啊,被雪压弯了树枝的松树啊,还有峡谷里漫天的飞雪,看上去都既陌生,又友好。它们对那些穿着防水登山鞋还戴上了冰爪的人露出了有所保留的友善笑容。

Angel‘s landing 山顶上的风景自然是辽阔而壮美,但这样的风景我并不陌生,反倒途中的大雪更让人印象深刻。飞到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发现附近区域整整一个星期都在下雨,我本来认为自己运气很差:明明来看沙漠和山里五色斑斓的石头,下雨是什么鬼?!但如果没有邂逅这场带来低温和雨雪的气流,对我来说溪流还是溪流,山也还是山。所以运气什么的真的很难说。离开锡安国家公园我们又去了bryce park,雪下得更大,我们就看到了白雪皑皑中红色的石头。到达sunset point的时候太阳非常给面子地从云里钻了出来,大风甚至还吹出了一片蓝天。阳光洒下来,白雪和红石头都变得金光闪闪,让我们想起那种很烂俗的段子like: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Feb
07
2024
2

路上反复有惊慌

今天又是濒临崩溃的一天。

本来的计划是早上取车,中午开到锡安国家公园,下午就可以进行一些硬核的徒步:丢帕说,要下水。温度接近零下,不知道会不会死在水里。

然鹅计划赶不上变化,丢帕的驾照翻译太潦草,车行不让她上路,只好由菜鸡我顶上。再加上她租了一辆过于巨大的不知道什么高级车,我坐在里面连窗外都看不见,所以大家只好又折腾着换车。最后换了一辆紧凑型SUV…大家知道我平时也不过就开个菲亚特500,哪里经历过什么SUV的试炼。然而还得开出茫茫车库,穿过无穷无尽的拉斯维加斯。我捏着方向盘,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大家看过福原爱三岁的时候一边哭一边打球的视频吗?我大概就是这样开往锡安国家公园的。格格巫经常说搞不懂我这个人:恐高,但是喜欢攀岩;恐水,每次潜水都在放弃边缘疯狂试探;害怕速度,滑雪时还爱上黑道(但不敢下去)。讨厌开车,每次都会崩溃,每次还是开了。这难道不是一种肾上腺素成瘾吗?格格巫问道。

那不然呢?车也租了,酒店也定好了,95页的行程pdf都整理了,难道就出来向拉斯维加斯学习不成?虽然开车的时候腿都在抖,手指也因为紧张过度而发麻,但我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在美国的首度驾驶任务。到达终点时已经下午四点半,国家公园都懒得收我们门票了,看门的人眼皮也懒得抬,挥一挥手:你们俩爱去哪去哪。我们臊眉搭眼地开到小溪边自拍了几张,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立马掉头去酒店瘫着了。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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