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06
2020
14

记夏天里的几场骂街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我和格格巫的好基友又双叒叕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这期间很多次我都想要写blog把刚发生的争吵记录下来,但每每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吵架就再次升级。搞到现在我终于有时间进行博客创作,仔细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这场互骂的导火索是什么:著名作家,我们敬爱的JK罗琳阿姨两个月前的一条推特。

当时好像有人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做《在新冠肺炎期间支持那些来月经的人》(好像是这个名字吧,记不太清楚了)。罗琳女士贱嗖嗖地转贴说:唉,“来月经的人”好像有一个名字哎,叫啥来着?汝的?努的?姆的?这条轻浮的推文立即激怒了跨性别人群,觉得自己不被罗琳女士当女人看,吵将起来,正反双方阵营里都出了不少情绪激昂的革命斗士,一言不合就要cancel对方。以至于后来又引发了一场关于cancel culture(取缔文化)的讨论。

虽然熟读《哈利波特》,但我并不是罗琳女士的粉丝,平时交往的朋友里也没有跨性别人士,所以对讨论的前因后果都不甚了了。刚好某个晚上格格巫好基友的女朋友——在柏林医学院(就是德国钟南山所在的机构)做性别科学研究的姑娘)——要见网友,对方是南德小有名气的性别理论学者。为了避免见光死,她让我们多叫几个朋友壮胆,索性把面基搞成一个广义的爬梯。连我都捎上了自己的朋友,一个搞性别研究的小gay和他做比较文学理论的男友。既然是这么一大堆搞理论的人坐在一起,我想,是不是可以借机讨论一下罗琳阿姨推特事件呢,刚好基友的女朋友就坐在我对面,我就问了她一句,想知道她怎么看这件事。

没想到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基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跳将起来。他大声嘲笑罗琳的悖谬,翻出伊的推特展示给大家(除了我)看,大声嚷嚷这人就是一个“恐跨”的Terf(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排除跨性别人群的极端女权主义者)。我的小gay朋友和他男友纷纷附和,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xenofeminism,什么posthumanist之类,饭桌上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我既不同意他们说的话,又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心中非常气恼。但毕竟是大型面基会,有一堆不认识不熟悉的外人在,要是又跟基友吵将起来,格格巫面子上一定过不去。所以懂事的我按捺下心中邪火,默默多吃了两碟牛肉。回家的路上,借着酒意我跟格格巫抱怨说:

Gay就是gay,他们既然是男人,就永远当不了女性的朋友。

格格巫表示???你咋忽然发表恐同言论呐?

我就气呼呼地把刚才饭桌上的讨论重复了一遍。格格巫摆出一副“哎哟,你干嘛跟他们较真”的嘴脸,并且重申:即使基友和小gay们的态度和讨论不合宜不正确,我也不应该就此得出一个恐同的结论,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态度。我反驳说凭啥说我不理性,他们对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男性)的身份不自知,还在那里夸夸其谈平权和身份政治,我这么评论一句又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两个灌了一肚子黄汤的人兴奋过度,就这么吵将起来,一直吵到天都麻麻亮,才筋疲力尽地倒头睡去。

这晚过去之后,格格巫与我又就罗琳的话题展开了几次讨论,其实我们的观点并没有太多不同,我也觉得罗琳作为保守儿童文学作家,伊的性别和政治光谱本来就狭窄得可疑。而且伊既然在公共场域发言,又对公众议题的背景和边界不了解,言论唐突引发众怒也算是活该。同时格格巫也承认,罗琳言论所折射出来的一些问题,比如女性在平权运动中的位置,这场网络骂战中涉及到的性别理论和身份认知问题,都很值得讨论。基友与小gay们的态度令人遗憾。但是,他坚持我的恐同言论跟基友和小gay们的态度半斤八两,除了宣泄一下情绪,对任何健康的讨论都毫无助益。

过了两三个星期,对格格巫与我的争吵毫不知情的基友盛情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好死不死又选在大型面基会的那家tapas bar。我抱着只好再多吃几碟牛肉的心情去赴会,哪晓得基友和他的女朋友热情洋溢,一直在兴高采烈地表示他们对我的喜爱,弄得我颇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晚餐开始的时候气氛十分融洽。大家随意聊一些日常琐事和文娱生活,像四朵娇艳的塑料姐妹花。

然后不知道咋地,基友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性取向上面,因为他说话太也喜欢掉文,所以我没怎么听懂,只大致明白他不管是从意识形态还是行为规范的角度都认为自己应该是个gay,哪晓得天不从人愿,他年纪越大,越发现自己直苗苗就像村口的小杨树。这让他非常纠结,也颇有一点痛苦和挣扎。我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吧(我活这么大,只听说过有人为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挣扎,没想到反过来也可以是一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样,今夜的气氛如此和谐,而基友既然都说到性取向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继续几个星期以前的话题了哇?毕竟格格巫也说,罗琳言论折射出来的问题“值得讨论”嘛。

于是我就潦草地赞美了一下基友的勇气(?),然后一个硬转,又提到了基友在上次面基会上拿出来示众的推文:

If sex isn’t real, there’s no same-sex attraction. If sex isn’t real, the lived reality of women globally is erased. I know and love trans people, but erasing the concept of sex removed the ability of many to meaningfully discuss their lives. It isn’t hate to speak the truth.

我问他,上次你觉得这话说得如此荒谬以至于需要拿出来供所有人取笑,我自己回去读了一下觉得还好,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你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吗?

没想到,基友一听这个问题,爆炸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我当时没搞清楚,现在也记不起来,基友是如何炸掉的。我只知道,我看似天真的一个问题,不偏不倚地撞到了他的G点上,他愤怒地开始辱骂我和我所代表的罗琳以及罗琳背后站着的一大票恐跨人群。

老实说我开始是懵逼的,诚诚恳恳地解释我并没有要冒犯他的意思,也不是罗琳的粉丝,我只想就这个由头讨论一下性别话题。

“但你为啥要用这个由头呢?”基友怒喊着,不听我的辩解,一连串我不懂的词汇又喷射到空中。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堂堂四川妇女是好惹的吗?能由着你一个十字山的假共产党指着鼻子骂?他继续蹬鼻子上脸,我又是一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拍桌子跟他对骂了起来。

我们的声音越来越来响,虽然没有什么内容,但中间掺杂着基友的女朋友无力的劝架与格格巫沉重的叹息,想来音响效果甚是惊人。隔壁桌的人默默忍受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跟我们说:请你们小声一点。作为一个遵守公共秩序的好公民,我意识到自己在扰民赶紧识相地闭了嘴,结果基友骂上了头,转过身去又把邻桌的人骂了一顿。我被惊得嘴也合不拢,四川小城里威震四方的骂街大娘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邻桌大哥趁天气好出来喝口小酒,遇上基友何其无辜?格格巫后来给他辩护,说中产阶级这些拿腔作调的礼仪赶紧收起来罢,既要觉得十字山酷得滴滴淌,遇上我们十字山人民在街上快意恩仇又觉得情感上接受不了,那就是活该被骂。我心里想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十字山又不是你们白左买下来的,更何况你老人家不是中产阶级吗?我和基友声音每提高一度,你老人家的脸色就又灰败了八分,头都快埋到膝盖下面去了,跟邻桌大哥对拿腔作调的礼仪重视程度那也是半斤八两。

总之我们坐在夜风习习的果儿栗子公园旁边吵了大半个晚上,吵到餐厅打烊,我也没搞清楚这架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都吵了些啥。我自己赶鸭子上架地为罗琳女士辩护了一下,提到了我对身份政治运动操作形式的疑虑,也提到了女性和跨性别者虽然都在争取平权的前线并肩战斗,但是不是归根结底不同的人群有着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诉求,罗琳阿姨站在女性的角度说话,跨性别人群是不是有点overreact,结果越描越黑,我越说基友越生气越觉得我这个恐跨的毛病不治将恐深。至于基友说了啥我则完全没听懂。

最后我大概是被格格巫架走的。据说基友的女朋友也对他大光其火,在我走后接棒跟基友继续吵到了半夜三点。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收到了基友发来道歉的信息。我也赶紧回复,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所以只说自己言语欠妥,引起误会,甚是遗憾,然后又塑料姐妹花地互发了很多大红心emoji…

但我之所以承认自己言语欠妥,是因为格格巫后来坚持说,基友原地爆炸的原因,来自于我提问题的方式欠妥:他正沉浸在对自身体验的反思与纠结之中,我完全没顾得上表达同情与理解,就硬梆梆地甩出一个上次已经被认为是有问题的话题,逼他发表意见,自然会让对方觉得我在挑衅。我觉得他这个说法莫名奇妙——基友既然在剖析自己的性取向,这算是抛出了一个话头,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大家都能感同身受的身份认知问题,自我本能和社会规训之间那些没完没了的拉锯战,不管是对女性、同志还是跨性别者来说都是共同的经历。所以他开启的话题,难道不是被我稳稳地接住了吗?格格巫解释的时候,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毕竟也许德国人跟中国人组织语言的逻辑很不一样,讨论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在我看来诚恳的问题,在基友的耳朵里就是大大咧咧的挑衅呢?我这样半信半疑了一个多月,在接下来的第三场吵架后,才将格格巫这个辩解正式上纲上线为gas lighting。

其实第二场吵架之后,爱好和平(恐惧一切争端)的格格巫就一直在祈求上苍别让我和基友再碰面。他说基友最近遭遇中年危机,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我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让他(格格巫)头疼不已。虽然我还是不太接受我友好的学术探讨被误会成挑衅,但我承认对欧洲知识阶层微妙的礼仪规则不太搞得清楚,引发事故是可能的。这期间基友和我非常塑料姐妹花地再三隔空表达我们应该再聚再喝酒,但谁也没有主动跳出来约时间地点。结果有一天我下班后想给格格巫一个浪漫的惊喜,没提前通知就跑到他家,好死不死,发现格格巫和基友正排排坐在运河边的长凳上谈心。

就这样,我和基友在这个夏天第三次相会了。我们也绝不是浪费时间的人,寒暄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短兵相接地再次吵了起来…

还是一样的话题,还是一样的混乱,我和基友的吵架,似乎从来都不能导向一个和平理智的结局,从我们的第一场架——关于airbnb和新自由主义的烂账——开始,我们就陷入了一个鸡同鸭讲的绝望泥沼。在第一场架中,我只想讨论市民举报这个行为是否合理合法,但基友却认为我在为airbnb和新自由主义辩护;在这个夏天一场一场的混战中,我想听听学术圈的盆友们如何用理论的框架诠释性别的涵义,既然身份政治已经是我们深陷其中的现实,我希望了解不同的性别符号在不同群体(女性、同性恋、跨性别者)的集体身份认知中扮演的不同角色是否能够自洽或相互印证,然而基友唠唠叨叨纠缠于罗琳和我是不是恐跨这种无聊的问题,令人怀疑我们是不是说着不同的语言——而语言,确实也在这场争吵中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基友操着一种听上去令人头秃的学术德语,狂掉书袋的同时从句叠从句,中间夹杂大量40个字母起跳的组合词,听得我头晕目眩。我在攻击基友言之无物的同时,也同时指出他组织语言的方式令人发指,我的攻击引发了格格巫对基友的同情(共情?),为了缓和气氛,他做了一次无用(更准确地说是适得其反)的尝试,开玩笑地说我的语气像Valerie Solanas。

啊,Valerie Solanas是谁呢?Valerie Solanas是1968年刺杀Andy Warhol的女疯子。她指控Warhol在他的“工厂”对工作人员甚于资本家的无耻剥削,她最出名的作品是一篇要推翻政府,干掉资本主义并消灭男性的宣言。我对Valerie的愤怒感同身受,但她到底是歇斯底里的女疯子还是“阁楼上的疯女人”我却不得而知,因为我压根不知道Valerie Solanas是谁,我相信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刺杀安迪·沃霍”的八卦,但谁记得住欧美人那一长串一长串的名字?基友抓住这个把柄,开始指控我“对60年代已降对性别问题的讨论一无所知,既不知道Valerie Solanas是谁,也不了解Judith Butler关于社会建构性别的理论(他放屁),这样一个对context全然陌生的人,跑出来支持一个同样对context陌生的保守主义儿童文学作家,他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批驳起。

基友这段既无礼又无耻的话彻底激怒了我,我连珠炮一样地高声骂了回去,我指责他听不懂人话,而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行为未必是因为智商太低,而是出于他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这是针对他将我礼貌的问题认作挑衅,虽然我曾经“大度“地承认我也愿意承担一部分吵架的责任,但我所谓的挑衅绝对不是故意的,至多是因为我的说话习惯和他们欧洲学术圈那种弯弯绕不太一样,基友既没有能力解读我的语言,也没有能力理解并接受这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们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西方中心主义之外,基友和格格巫还是两个将自己所有的那一点知识作为碾压他人的权力工具的恶霸(是的我把格格巫也扯了进来),我也好,保守主义儿童文学作家罗琳阿姨也好,我们从自身体验出发理解世界有什么不对?难道所有人都要在了解50年性别理论演化的基础上才能拥有对自身性别身份的话语权吗?

就在这个时候,邻桌的三位妇女也加入了战团,其中一位中年妇女以一句“你们也够了吧”开场,我们都以为是因为本桌吵架音量太高,像上次一样扰邻,基友的回骂已经到了嘴边,结果该女性马上亮明了自己的立场,她现在插话是来为我壮声势,因为她们在一边旁听这么久,实在受不了格格巫和基友两个大男人对我的霸凌。作为旁观者,她比我冷静得多有条理得多,将我们乱七八糟的吵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指出了两个男性玩弄知识权力是一种虚张声势,也控诉了他们一整晚跟我的争锋相对是多么没有道理。最后她转过头,严厉地看着我说,你也是时候该认识几个新朋友了。说完之后她就叫服务员买单,然后潇洒走掉了。

基友和格格巫听得呆若木鸡,在他们的“左派自由主义者”生涯中,想必很少有人将这些通常适用于极右人群的控诉加诸他们身上,这两个人陷入了“什么难道我最终活成了我最讨厌的人”的自我怀疑和“她们不对不对不对”的抵触情绪中,气氛像末日审判一样肃杀。我心里暗暗好笑,基友为了找补一下,悻悻地诋毁那三位妇女是“萨克森来的女拉拉”,我觉得这种没有品味的攻击已经是他最后的骄傲了,犯不上去戳破。比他还惨的是格格巫,在经历了我和萨克森女拉拉的双重上纲上线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色青黑,一语不发,在接受控诉和不接受控诉之间痛苦地挣扎。他这个样子让我也觉得异常烦躁,一看时间又是凌晨,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就骑着车回自己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换了格格巫打电话来道歉,我在电话中申明不想再听他为基友辩解了,基友中年危机也好,身份危机也好,说话方式与众不同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说服我承认在这场争吵中也负有责任,那就是在gas lighting我,请格格巫自重。格格巫灰溜溜地同意了我的看法。

过了几天,基友继续不服气,鬼头鬼脑发来一篇Judith Butler的访谈:《朱迪斯·巴特勒谈文化战争、JK罗琳和“反智时代”的生活》。朱老师也不知道是在象牙塔里呆太久还是怎么着,最近说话做事甚是悖谬。上次签名支援Avital Ronell就是一个例子,这会儿又跑出来接受访谈,轻描淡写地把罗琳和她的支持者们贴了个标签:受迫害妄想症患者。这些人想入非非的恐惧配不上得到朱老师更多的关注,她更希望跟保有理智的女权主义者讨论性别的多样性和如何在网络时代抵抗反智的受迫害妄想症患者们。但在这个夏天漫长的争吵中,我越多了解相关的问题,就有越多的同情给到罗琳——虽然我也觉得她那套出名的儿童文学作品里那些保守的性别和种族观念颇有问题。罗琳的推特并没有质疑跨性别者存在的正当性,而是在抨击性别政治实施过程中出现的诸多实际问题。尽管她一再强调这一点,但很多批评的人依然把这两点混为一谈。朱老师并非没有能力理解这一点,但她认为,罗琳的批评无中生有,只是被恐惧驱使的偏见。这是真的吗?即使对厕所问题的批评略可笑,但罗琳在后来解释的公开信里提到的好几个问题我觉得确实值得探讨:年轻人在身份政治的裹挟中过于轻率地决定改换性别,但变性不是纹身,毕竟医学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可以让人今天变男明天变女。当然了,轻率的年轻人永远都会有,就算不是变性,他们也会想出其它的方式来折腾自己。但一个保守的罗琳女士表达自己对此的焦虑,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指摘之处吧?更何况她还提到在自己的慈善工作中接触到大量的案例,是对自己女性身份感到不满的年轻女孩想要变性成男人,以逃脱男权社会加诸于己身的不公。她们的变性需求并不真的来源于自己的性别认知,那么,对变性行为给予支持就不是帮助她们的正确方式。

而说到性别的多样性,这一点也让我感到疑惑。朱老师所说的性别多样性,难道不是建立在性别存在这个事实基础上的吗?即使社会构建了性别,但它毕竟被构建了,是真实的存在。我们可以去批判它,但无法抹杀它的存在。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即使我非常希望父权制原地消失,但成为女性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这些快乐大过在父权制下生活带给我的痛苦。我喜欢自己细腻的皮肤和柔软的曲线,也不觉得性别差异完全是后天造就的。在成长过程中,我也曾一再思考那些超短裙、高跟鞋和睫毛膏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觉得它们美吗?我觉得穿着高跟鞋涂着大红唇的自己美吗?如果我觉得自己美,这个美是真的美,还是我在以男性的眼光凝视自己,让父权社会畸形的审美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我经历了漫长的思考,认为舒服自然的自己就是最美,脱下高跟鞋素面朝天地走在大街上,对面忽然来了一个骄傲的跨性别姐妹,挺着气球大胸,穿着恨天高,假睫毛能当雨刮器,我该跟她一起庆祝她对这些符号的使用,还是说一句:wait a minute…我其实也不知道。或许不同的符号对不同的人群,因为其不同的经验,所代表的涵义就是不一样的。所以,如何承认多样性的存在,与之共生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是公共平台上的讨论应该导向的地方吗?

平心而论,朱老师的话每一句看上去都很正确。但我在这篇文章中看到的是象牙塔中人的傲慢。女权主义者和跨性别人群都要挑战父权制度,现在这种针锋相对是否也属于不同阵营在运动中寻求自己声音的一种必然?为什么对跨性别人群的言论和行为提出质疑的女性就一定是“恐跨”的?为什么要将她们的反思和疑虑定义为不负责任的想象和毫无来由的恐惧?她断言“持这种观点的女权主义者预设:人会被阴茎所定义,任何有阴茎的人为了进入女性更衣室都会自我认同为女性,并对里面的女性产生威胁。它假设阴茎是威胁,或任何有阴茎的人如果自我认同为女性,就会进行一种卑鄙的、欺骗性的和有害的伪装。”这…即使略有恐跨嫌疑的罗琳阿姨也不是这么说的呀,她明明说的是,在开放女厕所给跨性别人士的同时,增加了不怀好意的男性借此犯罪的可能性。不管这是不是罗琳阿姨异想天开(英国的厕所没有隔间吗?!),但毕竟她并没有表达“任何有阴茎的人如果自我认同为女性,就会进行一种卑鄙的、欺骗性的和有害的伪装”这层意思,朱老师自己写东西晦涩难懂,难道竟是因为有阅读障碍?比阅读障碍更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这种误读代表的那种“懒得去理解你们究竟为什么发出这种谬论”的傲慢:那些批评质疑,即使是想象和恐惧,难道不也暗示了某些被挤压的空间和未被感知难以言说的不公呢?

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看到迈克·桑德尔出了新书,名字叫做《美德的暴政》,但美德Merit是精英Meritocrat的词根,所以桑德尔是在向自己人开炮。我看了一下书评,桑德尔在书里这样说:“谦卑是此时此刻至关重要的公民美德,因为这是一种必要的解药,可以消除精英政治的傲慢,正是这种傲慢导致了我们的分裂。”

于是我就去Audible下单了一本,桑德尔自己当声优哦。

至于吵架的结局嘛…夏天过去了,天气变得令人沮丧,德国又开始咣咣闹肺炎,能够坐在街边高声扰民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基友去了希腊抓住阳光的尾巴,格格巫要回美国去经历大选,我则要回国搬砖。对朱老师的吐槽,我只是跟格格巫讲了一下,他并不完全赞同,还是邀请我跟他一起读书,而基友我则没有再回复他。

Apr
14
2019
1

一个周日的下午和一次为了flag不倒做出的努力

年初立flag的时候,我就知道回国是我过不去的坎!果然,一入天朝深似海,何止是996,我每天睁眼就工作,连浮上水面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但!既然立了flag,就一定要更新一次!再不更新又要回芝加哥了…今天送走了老娘,出去跟yy吃个午饭,我就回来打开电脑码字…人生便是那重重的责任,按下了这边,翘起了那边…

前段时间在北京做了一个叫做cabana的家具店,这几天需要写一个像设计师手记类的东西给甲方,为了不显得过于没文化,临时抱佛脚爬上墙去查资料,一不小心顺便重温了一下柯布西耶在蔚蓝海岸边那段掌故,觉得这人真是个槽点满满的大猪蹄子…

蔚蓝海岸是欧洲上流社会度假的地方,柯布西耶虽然是著名建筑师,但毕竟只是钟表匠的儿子,挤不进那个岸边。这一段公案中,最早到蔚蓝海岸边修房子的人是Eileen Gray。Gray的妈妈有爱尔兰皇室血统,是一位女爵。1926年,Gray和小她16岁的罗马尼亚鲜肉巴多维奇在蔚蓝海岸买了块地,自己设计了一栋现代风格的白房子(也有人说是出自柯布之手?),以两个人名字的编码命名为E1027。

柯布夫妇是E1027的常客,虽然柯布和格雷对建筑的观点不尽相同:柯布号称住宅是“居住的机器”,而格雷认为E1027呼应山势和自然,是有生命的机体,但这完全不妨碍柯布对E1027的喜爱——也许喜爱都不能概括他对这栋房子的感情——1938年,趁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柯布把房子的五面白墙全部涂上了壁画。格雷万分崩溃,之后再没回到过这栋房子里来。

搞不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关于这段公案有一张著名的照片留存了下来:我们的大师浑身赤裸,露着白花花的大屁股和腿上的大伤疤,洋洋得意地拿着画笔站在别人家一堵已经涂了一半的白墙前面。嗯…实在很难概括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接下来的事情也很扯。1952年,柯布终于挤进了蔚蓝海岸,修了一栋叫做le Cabanon的小木屋。虽然只有10平米左右一块地,但柯布把自己关于居住和尺度的理论都塞进了这栋屋子,把它塞成了建筑史上最有名的小屋(之一)。

从建筑史的角度,这栋小屋跟他的主人宝藏男孩柯布西耶一样,是取之不尽的富矿。从八卦的角度,Le Cabanon也有很多耐人寻味的地方。首先,它是作为礼物送给柯布夫人Yvonne的。

1952年12月30日,柯布西耶和Yvonne坐在一家小咖啡馆里,因为那天是Yvonne的生日,所以柯布花了45分钟在速写本上勾了一个小房子的平面,将它作为礼物赠送给birthday girl。

这个45分钟是柯布西耶自己后来吹牛吹出来的,所谓“画了45分钟,修了一年”。我不知道他在涂涂画画的时候,Yvonne在干什么。你把这个桥段讲给大中华区互联网上任意一个点击量十万加的情感博主听,博主都会建议Yvonne把咖啡泼到对面那个戴圆眼镜的傻逼头上,转身走人,不留下一片云彩。

我不是一个物质女孩。我一般不会因为过生日的时候男人没有送我价值五位数以上的礼物就翻脸不认人。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站在情感博主这边。因为此事的后续发展是这样的:

一年以后,小木屋建起来了。基于古希腊男性骄傲的论断:“人是万物的尺度”,柯布研究出一套他认为能够解释建筑尺度和比例关系的模数系统,把这套系统套入小木屋的设计,使它“没有任何一平方厘米的多余,是一个刚好能容下人类生存领域所有可能性的小格子”。

而这套“以人为本”的模数系统,是以一个身高183cm的男性作为基准的…

这份生日大礼的接收方Yvonne,别说无缘把自己的身体尺度贡献出来衡量万事万物,而且在礼物中的位置也相当尴尬。柯布他老先生比照自己心仪的船舱,美滋滋地设计了一张带软垫的单人床——给自己。然后在房子另外一侧给Yvonne留了一个地铺——难道竟然因为女人是坤卦?

总之Yvonne很少在这个礼物里逗留,大猪蹄子柯布西耶一般来说独自享受8月的假期,在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小木屋里脱得精光自由自在地撒欢:写作、思考、画草图、睡觉。

3.66×3.66×2.26米是小木屋le Cabanon的尺寸。它像一只设计精巧的瑞士钟表,也许真的能够容纳一个人和他想象中返朴归真的生活。但这方寸之地永远塞不进的,是中年阿尔法男勃起的ego,那玩意儿顶天立地,是这些人心目中真正万事万物的尺度。带着这样的感受再去看蔚蓝海岸边这座被人吹捧为“大巧不工”的小木屋,很难不稍稍感觉有点恶心。

附猪蹄玉照一张: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Feb
24
2019
4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上周我想到了一个坚持新年flag不倒的妙法:写读书笔记。这样一来既读了书,又保持了博客创作的节奏,岂不是两全其美?!唯一发愁的就是考驾照了,只要一打开理论课的app我就感到两眼发黑,我怕不是一摊学渣吧。

(打脸啪啪啪:这个星期我都没有读书。不仅没有读书,没有做笔记,也没有时间锻炼身体。我从早到晚都在工作,连做饭都没有时间,还吃了一顿外卖。工作害死人。)

今天的读书笔记要记我大学时候景观课G教授关于中国园林的一篇小文章。这篇文章发在卡塞尔大学出的一套关于Diedrich Bruns的书里面,G教授回溯了自己治学生涯中对中国园林的兴趣和探索。因为文章引用了我当年关于大观园的一篇论文,所以他给我写了封邮件,在附件里把文章也发给了我。

我读了之后的感受是:人类的知识都在一道一道深深的鸿沟里,语言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鸿沟之间,山上还驾着层层叠叠的墙,就是风俗、历史等等。总之,人们各自蹲在自己的沟里,很多人向往山那边的风景,但却无力攀登,只能等待偶然的信使带来山那边的一两块石头———一个令人绝望的状况。

G教授这篇小文叫做《百闻不如一见》,该标题也是他在第一次去中国的时候听来的。他在文中讲到自己与中国的渊源最初来自于家族里一位在青岛当过兵的长辈。1914年青岛被日军占领之后,这位长辈还被拖到坂东市去当了战俘,一战之后才回到德国。在长辈们的讲诉中,G教授萌发了对中国的兴趣。

70年代,他读了译本的《金瓶梅》。为了更好理解书中所描绘的景象,他曾经准备自学中文,当然很快就放弃了。西方园林景观比起其它设计行当更多受到东方以及中国园林的影响,老G在治学过程中对中国的兴趣更浓厚了。但在当时的德国,关于中国以及中国园林的文献极其有限。美国要好一点,70年代老G去加州伯克利修博士学位,学校经常有中国的教授来客座演讲,三藩有华埠,整个湾区生活着很多中国人,想必那时候他经常扯着不相干的人讨论中国及园林的种种,就像他当初老是跟我讨论红楼梦,最后逼得文盲如我居然写了一篇几十页的论文还出了书……

1983年,中国刚刚开始改革开放没多久,老G觉得机会来了,组了一个队,拉着一群人从法兰克福经由巴基斯坦飞到北京……从北京出发,他们去了西安、洛阳,沿大运河而下,到了无锡,苏州,上海,桂林,广州,最后从香港飞回德国。真是一个经典的路线呢。

行程中,老G和他的队友们也开展了一些学术交流活动,在清华、同济都做了一些侧重于教育而不是治学的学术汇报。在清华图书馆,老G震惊地发现书架上陈列着成排的德语文献资料,他愤怒地写道“自1920年代以来,中国的学者们就开始与欧洲同行进行学术交流,从哥廷根、海德堡等地带回了大量德语著作。然而在德国大学的书架上却根本找不到中文的文献!”更加遗憾的是,老G和他的队友们不会说中文,而接待方的英文都不怎么样,更别说德语了(虽然都是大学老师,但毕竟也是1983年的大学老师们…)。双方交流极其困难,比如老G在文章中写道,因为没有地图和图纸资料,他们连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在北京,老G猜测自己去了颐和园和圆明园的一小部分。20年后,他根据一篇柏林工大学生的论文判断自己爬了万寿山。2015年他再次去北京,又重走了这段路,才依稀把当年所到之处确定下来。上海周边要稍微好点,同济的金经昌教授帮他买了两本带图纸的书,一本虽然是全中文的,但里面有圆明园的图。另一本叫做《中国城市规划史》,唔,只有标题被翻译成了英文…但是里面有拙政园的图!

总之,老G对中国园林的探索,感觉是在层层迷雾中蜿蜒前行。直到1994年,他才在东京的国际园林大会上第一次听到了中国学者自己讲中国园林,这位中国学者便是会说英文的周武忠教授。老G非常兴奋,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跟周武忠建立了友谊。1998年他又把周武忠请到布鲁塞尔的国际园林大会上去讲中国园林。2007年,在周武忠的邀请下,老G喜滋滋地去了南京,参观了他一直想要看的“大观公园”。但很遗憾的是,他想要找人帮他翻译红楼梦17回的尝试则失败了。红楼梦17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讲贾政带着一堆清客和贾宝玉在大观园竣工后第一次游园,并给各处亭台馆所取名题匾,可想而知老G有多渴望了解这次游园的每一个细节。当然啦,红楼梦这么重要的一本书是有德语译本的。早在1932年,汉学家Franz Kuhn就把红楼梦翻译成德语,但也许是为了照顾德国读者的耐心,Franz Kuhn在翻译的过程中对原书进行了大量的简化,比如游园的第17回在译本中是14章,而且,照老G看来:“Franz Kuhn对园林知之甚少,所以在翻译的时候对种种重要的学术细节都进行了模糊处理。”完整的译本在2009年才出现。

为了更多地了解中国园林,过去35年中,老G多次去中国,走访了北京、长沙、常州、城子、楚雄、滁州、大理、广州、桂林、香港、新竹、江阴、济南、昆明、丽江、洛阳、马鞍山、南京、南投、清浦、上海、太仓、台中、泰安、台南、天津、无锡、西安、徐州、扬州、岳阳和镇江。然而他写道,“我到过的园林越多,越发现不同时代和地区的园林之间差别如此之大,我的知识盲区如此之多,而我可以利用的文献资料又是如此之少而缺乏系统性。”一个求知若渴的老头跃然纸上。

老G兴味盎然地记录下对中国园林的种种探索,其中有很多奇怪的细节,让我们看到那些人类知识的鸿沟有时候被一些奇怪的通道连接,但这些通道又像通往桃花源的路径,忽然闪现,又很快消失。比如他记录在1987年,下萨克森州的Wolfenbüttel市著名的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里举办了一场叫做“中国图像China illustrata”的展览,这个展览出了一本煌煌300页的目录,其中3页是关于园林的。关于园林的章节中有一幅雕板画,画上是一道假山堆成的门拱,在拱顶高处有一个亭子。这幅画来自于一个叫Olfert Dapper的荷兰医生,此人在1676年描写了福州市福清附近的廊桥,该桥居然还是一座庙宇,顶端有一座纤细的宝塔,桥下河水宽阔,可以过大船。宝塔一侧有楼梯,塔身上围绕着很多绘画。一年以后,1988年,老G在彼得堡以南的沙皇村,叶卡特琳娜二世的夏宫里不无惊奇地看到了Dapper雕板画的3D版,由Wassili Nejelow在1772年到1774年间完成的一座雕塑,雕塑也是以假山为桥,上面有一个亭子。亭子由8根大理石爱奥尼柱子支撑,架在石堆上,整个雕塑像一道大门,门后是一大片洛可可中式(chinoiserie)的“中国村”。这个雕塑与Olfert Dapper的雕板画如此相似,老G只能猜测Nejelow和叶卡特琳娜二世曾经看到过Dapper关于中国的报道,但Dapper其人和这些片段之间的相互联系,都已经淹没在历史中了。

老G的文章很让我感动,作为不知道蹲在哪一条沟里的人,在欧洲生活了15年,我才慢慢地理解了这里人们的生活。虽然不是一个悟性很高的人,但好在有一份好奇心,15年旁观和身体力行之后,从设计师的角度来说,一些曾经欣赏但并不理解的设计,才逐渐可以说懂得了。设计可以是很简单的,只是颜色、材料的堆砌;但也可以是很艰深的,观念与哲学的物化。简单和艰深往往同时出现,我从前只能观察和粗浅地模仿前者,现在也希望能读懂后者,甚至以自己的方式去呈现。我想象自己背着一大堆包袱在知识鸿沟之间的山坡上攀爬,也许哪一条鸿沟都只能浅尝辄止,然而路上能看到好风景,不亦乐乎?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Dec
15
2018
2

mm和费兰特

终于回到柏林。整顿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把生活硬扯回到平静安详的状态(伪)。

那么可以来记一笔了。

这周见了mm两次。我向mm安利费兰特已有两年,最近她终于把四本都读完(而且有两本还是读的意大利语原文!),每次见面我们都会热烈地讨论一番。

那不勒斯四部曲就像一面镜子,那些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人都为它着迷。四本书中mm最喜欢第一本和第四本。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她特别喜欢第四本。当然了,我们在看到nino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映射,不过mm更有理由。我们聊到这个角色的时候,她撇着嘴说nino不就跟我前夫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吗?不过她喜欢第四本跟nino没有太大的关系。她心有戚戚地讲到那些失去的孩子,不是书中那个意外丢失的婴儿,而是女人们注定会失去的每一个孩子。我承认因为没有孩子,我对母女关系的体验是单边的。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我对主角与母亲种种纠结的情感感同身受,但后来两位女主角先后有了孩子,我就从那些强烈的自我投射中重新抽离出来,当一个客观的读者。孩子们慢慢成长,费兰特写下了作为母亲的种种感受:爱、嫉妒、同情或无奈,这些复杂的情感我可以理解和想象,但无法引起共鸣。mm跟我不一样,她有两个已经成人的女儿。她的小女儿爱米莉我见过,一个惊人美丽同时非常intense的姑娘。我很喜欢爱米莉,但也觉得要做爱米莉的妈妈一定挺不容易的——自己的人生当然可以尽情折腾,但看着自己的女儿重复自己经历过的每一种折腾,同时知道每一步弯路都必须让她自己走过来,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那不勒斯四部曲是通过强烈的共情来吸引人的。那些自身体验和感受与书中的描写截然不同的朋友们,会用更加超然也更苛刻的语气来评论费兰特的文学技巧。

我自己则很迷惑:文学的吸引力真的需要通过共情吗?按照以往的个人经验,我的答案应该是不一定。但是费兰特对我以及很多女朋友们的吸引,又似乎证明了共情的重要性。

总之这套书是过去两年(其实我是去年读的,一直想写点什么… 拖延到现在)非常美好的阅读体验,嗯,也许圣诞节闲下来,我可以陆陆续续碎碎念一下。更何况圣诞节我要逼着不愿意看书的格格巫跟我一起看HBO的剧集!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Aug
22
2018
4

记一场网络争论

人生就是不要立flag!自从我说要日更,更新的频率又创历史新低,正好这两天跟朋友在网路上讨论米兔的事情,啰嗦了一大堆言语,干脆滥竽充数,贴过来骗一次更…

这件事的起源是我两周前去参加格格巫一个闺蜜的野餐卧谈会,席间谈到了美国的米兔运动以及高校中因为各种教条主义和其它复杂情况,反性骚扰机制种种不如人意处。然后一个朋友就讲了身边发生的热辣八卦。八卦的内容是纽约大学日耳曼文学系的学术明星Avital Ronell涉嫌性骚扰学生被指控。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人在被学校调查并给出处分后,一群其它学术明星(包括我很尊敬的Judith Butler,我很喜欢的Gayatri Spivak和神烦的齐叔叔)都来帮她背书,背书的水平大概等同于鄢烈山为章文背书…让人大跌眼镜。

这个朋友是耶鲁日耳曼文学系的教授,她们系跟纽约大学的日耳曼文学系联系很多,所以涉事的人多少都算是同事,于是乎她又讲了一些AR的其它八卦。同为在美务工人员的格格巫也加入进来,两人一应一和,把八卦补充得立体又生动。那段时间国内米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我在夜幕中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咂摸学术圈八卦,觉得这些我很敬仰的人怎么都如此不堪(Avital Ronell也是12万分有魅力的人,B站有她演讲的视频,大家可去围观),遂发了一条哀叹世界是坨屎的朋友圈。

这条孤寒的朋友圈自然应者寥寥,只有我的朋友,米兔运动的先锋和捍卫者老Q同志跟我讨论了几句。过了几天,纽约时报报道了这个事情,下文是翻译版:

当女性主义者被控性骚扰,“我也是”运动走向何方

与此同时,为AR背书的一众学术大牛中最著名的Judith Butler去北京参加一个叫做“世界哲学大会”的奇葩活动,大概开会之余也趁便进行了其它一些在中国的学术活动,包括一个在上海的讲座。老Q和我共同的朋友大头要去听讲座,于是老Q就怂恿大头顺便问Butler一问,为什么她要去给AR背书。

说到这里,不得不再贴一下大牛们为了给Avital Ronell背书,写给纽约大学高层的这封信。翻译是翻译得有点烂啦… 但也许贴中文要更界面友好一点:

背书

过了几天,大头在微信上把老Q和我拉进了一个群,告诉我们:

刚才组织者找我们和朱迪斯·巴特勒一起吃饭,我提了那个问题,不过是私人聚会,就没录音,我跟你们简述一下。她的大致意思是:那个教授是个拉拉,那个学生是个gay,他们之间是romance friendship,就她所知,没有性关系,是一种很酷儿的关系。她认为他们的关系和那种性骚扰是很不同的,但是女教授很有可能会丢掉工作,因为男学生提出她不应该留在学校。所以他们提出的只是,希望调查可以清楚一些,也希望教授能保住工作。同时她提出,因为学院里有对酷儿学者和女性主义学者的敌意,酷儿学者尤为容易被指控为骚扰,所以这样的事很容易被利用来针对他们,让他们离开课堂。最后,女性被压抑被禁言的历史很长,这是她很痛恨的,metoo很好的一点是让她们讲出来,女性和同性恋当然也可能是骚扰者,但是要辨别清楚不同的状况,把重点放在真正的压迫身上。

大头又说:

她们同来了一个希腊女学者,后来讲了一通这个ronell有多厉害,她的思维都是很不寻常的,所以也很招人恨,之类,不过她口音太重了,好多我都没明白。

我觉得巴特勒这个回答有点避重就轻,跟老Q和大头讨论了一下。但当时我在上班,估计大头和老Q也各自在忙,总之讨论得非常浮泛。过了两天,大头在朋友圈发了个帖子,内容摘抄如下:

…这一事件有独特的语境和脉络,从各种信息源的汇总来看,基本上可以判断为是一个利用“反性骚扰”话语的,针对女权主义学者的报复行为。

其实性骚扰本身就是有争议的话题,在性别运动内部争论已久,只是在推向大众的过程中被简化了。但问题并没有消失,而是潜伏了。

这次事件使得这些问题集中爆发,话语的局限、性规范与性实践的冲突、私人背书的污名化、权力分析的僵化使用、女权主义被利用的可能,等等。

但真正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事情一出来,站队很多,有效讨论很少,很多女权主义者并不关心事情的具体脉络,而是立刻表示愤慨,震惊,不知所措,沉默,或者撇清关系———甚至也看到某种主流女权主义对酷儿女权主义的毫无体认,急于清除“坏分子”的趋向。

如果说性骚扰的关键是权力结构,那就要分析性有没有成为权力压迫的工具,比如Avital Ronell有没有利用自己的权力欺负Nimrod Reitman;反过来,在女权主义运动中,也要看,性实践有没有成为打破既有的权力结构的途径,事实上Avital Ronell和Nimrod Reitman的关系是如此奇特,它和以往的性的权力关系一样吗?

这些分析,是被“反性骚扰”运动简化了的。权力结构其实已经成为僵化的条件和背景,对性的监管才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在这个贴子下面,大头又补充了两段:

可以翻墙去看一下Lisa Duggan的脸书,她有贴AR的自辩,其中包含两人的邮件往来,ta们使用同一套交往的语言,分享同样的“情话系统”,并不难看出两人此前的关系,这本身就是对异性情感关系模式的发展和实践。如果“反性骚扰”最后只是“反性”,那女性的生活空间只会更狭窄。追求社会公正不是建立新的僵化规则。

有朋友说:在美国应该有一个已存在的典型是queer students attacking queer teachers,因为预期的照顾或关注没有得到等等。当然我也觉得是酷儿老师更好攻击。有时候反过来,老师被学生骚扰,更难启齿,那种纠结和孤立,是权力以外的重大因素,是酷儿老师独有的困境。现有的权力操作和想像,更是对酷儿老师不利。这些状况很值得我们借鉴讨论,或许已经在我们之间发生了。

看了这些发言,我赶紧跑到网上去把Avital Ronell的自辩翻出来看了一遍:

艾维托·罗内尔教授否认所有性骚扰指控的声明

然后我八卦小宇宙爆发,又把齐叔叔的辩解博客也翻出来看了一遍(短短几天内就全部翻译出来了中文学界真是与时俱进!):

齐泽克:我为什么要签署支持Avital Ronell的信?

我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得心慌意乱,感到一肚皮槽不能不吐,就回了了大头一篇长的:

看了你的贴子我专门又跑去把齐叔叔的blog和Lisa Duggan的脸书翻出来看了一遍,感想是就这个大八卦而言,我们的意见是一样的,既本该被讨论的话题没被讨论。然而什么才是本该讨论的话题,以及如何去讨论,我们应该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那天知道你要就这件事去质疑Butler,我非常高兴,作为酷儿的一员,我看了不少Butler的书,虽然没怎么看懂,但对她是很尊敬的。我希望她能对自己的行为有更好的剖白。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整个事件中人们质疑Butler的点在于她写的信,而你没有读这封信就去了,所以问题既没有问到点子上,也被她轻描淡写地撇到其它上面。这封信并不长,主要的内容就是Ronell非常优秀,应该不会犯下骚扰的罪行,请学校审慎对待——后来齐叔叔也承认了这封信的奇突:学术上的优秀跟品德有什么必然联系?说到底Harvey Weinstein也拍出了不少不错的电影呢。而且学校没有审慎对待吗?在他们写这封信的时候,这个控告流程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年,排除学术机构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等情况,NYU对这种蜚声国际的学术大牛犯下的事应该也是非常谨慎地在处理的。当然了,是不是比同等情况下的男人处理得重,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话题,但是相关的讨论就很少了。

然后是Ronell这件事本身,就像你和小燕所说,既然性骚扰的关键是权力结构,那就要分析性有没有成为权力压迫的工具。在这件事中,不仅是Ronell,还有Butler等学术大牛,都对性与权力的关系投射到自身时展示出了让人震惊的迟钝。考虑到她们都是酷儿理论和女权主义抗旗子的先锋,应该对性与权力的关系更加敏感,有更深的理解和思辨,她们的作为反应不得不说让人非常失望了。Ronell再怎么有着惊世骇俗不为常人理解的个人作风,既然进入了学术系统,就是系统本身的一部分。作为一个德里达专家,Ronell不可能不明白机构本身的权力意味。既然接受了拥有权力这件事,就应该规范自己的行为,不能当了弼马温,还管自己叫齐天大圣啊。

齐叔叔提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不过我想先说说他那个blog,他说Ronell跟自己研究方向和政治取向都不同,所以他不会偏袒Ronell,所以言外之意是研究方向和政治取向相同就要偏袒吗?从这个角度来说齐叔叔是真·猪队友了),就是政治正确被曲解和利用,以及人们在放飞自我的时候容易伤害那些过度敏感的人,为了保护这些人脆弱的神经,不得不限制个性张扬的人放飞自我,which is,比较遗憾的。这些都是比较有意思的话题,不过说实在的,也是一些real高级real豪华的话题。

另外我还想说整个Titel IX中受害人保护这一块的条例,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因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保密,所以这件事所有的人都在语焉不详原地打太极拳,有可能Butler写了这么低水平的一封信,也是被这个条例缚住了手脚(no)。我们永远不可能脱离事实只在理论高度去剖析社会现象,在metoo运动中,受害人隐私保护的双刃剑怎么更好地用,是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不过我觉得在中国的语境下也是一个real高级real豪华的话题了。

过了一天大头回我:

那天去问(我不会用质疑这个词,到今天比较了解情况的时候,也不会用)Butler的时候,我的确不是特别了解,没问到你所谓的“点子”上,当时我也很疑惑她的回答,似乎和我想的重点完全不同,但经过这几天看相关的信息,我已经完全、充分地理解了她,也完全、充分地信任她,钦佩她。第一,关于她们的信,我不觉得低级,像lisa duggan所说,当时AR面临着远超出应有的处罚,butler的联署信阻止了这样的处罚,从这样大的背景思考,这个信低级吗?我后来读了这封信,困难在于,她们的确和之前的男性同盟分享了同样的语言,使得这些字句染上了过去的色彩,但是对于名誉的私人背书,真的都这么不堪吗?对于性别有着深刻思考和体悟的女权主义者联署,和男性同盟的联署,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第二,关于反性骚扰机制,齐泽克提到了这种制度、程序对AR这样的人是特别不友好的,实际上关于反性骚扰的这套机制一直是很有争议的,很多高校的朋友抱怨这套机制没用,死板,实践中造成了很多困难(我自己就从来没有支持过建立反性骚扰的制度),这涉及到关于性的一个长久讨论,性权派一直批评传统女权只重视性的压迫,以禁止性来解决问题,最后是限缩了人的自由,尤其会是被视为弱者的女性的自由。作为酷儿的一员,是尤其知道这种思路的伤害所在的,不合格的性,一向是管制的对象,所以解决的方式是既要反对性压迫,也要鼓励新的性自主和性协商。在听到AR和学生关系的第一时刻,我立刻感觉到了其中的创造力,这和那些传统的异性关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接下来我关心的就是AR有没有利用权力伤害学生,如调查所示,没有。到此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持续谴责她,也更加觉得Butler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破坏人们最易理解的政治正确出来说话,是非常勇敢的行为。我大致的想法如此,谢谢。

得到这个回答我感觉其实我和大头都只愿意按照自己的逻辑来理解事物,已经没有彼此说服的可能性。但因为我喜欢大头,而且周末闲来无事格格巫又在没完没了地工作我正愁没地方磨牙,所以又回了一篇:

你说的两点我都挺不理解的。第一点:“她们的确和之前的男性同盟分享了同样的语言,使得这些字句染上了过去的色彩,但是对于名誉的私人背书,真的都这么不堪吗?”对名誉的私人背书有没有不堪我先不评论了。但你指的名誉是和私德挂钩还是和学术成就挂钩?说到底私德和学术成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扯到一起来说?而且为什么要和之前的男性同盟分享同样的语言?这个语言很高明吗?为什么不能用一种不同的语言——一种让人或许能少产生点误会的语言(如果这真的是误会的话)?这本来就是我想问Butler的话,如果你有了答案,我也很想听你说。另外我也很想知道,如果把这个公案里的性别反转一下,你还会不会这么为他们辩护。第二点:“在听到AR和学生关系的第一时刻,我立刻感觉到了其中的创造力,这和那些传统的异性关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愿闻其详…特别是,其中关于创造力的部分。“a penchant for florid and campy communications arising from the common academic backgrounds and sensibilities”,这个爱好我也有。我身边很多朋友,特别是那些把自己定义为酷儿的文科生都或多或少地跟我分享着这个爱好,更何况放荡的柏林一直就在怂恿人们模糊任何的边界。然而一旦换到职业的环境中,我永远不会跟我的甲方,学校的师长,尤其是我的学生分享这种语言。很简单,因为在权力场中地位和立场不同的双方若是共享这种模糊边界的语言,会造成各种无意或有意的误会和伤害。AR这段公案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而且,每个小圈子的文字游戏虽然有自己的规则,但还是有很多话,就是它听上去的那个意思,比如:“we’re on the sofa, your head on my lap, stroking you [sic] forehead, playing softly with yr hair, soothing you, headache gone. Yes?”我专门去问了我不羁的朋友中最放纵的一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飘过来一个淫荡的眼神反问我,宝贝儿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不是淫者见淫,想听听大头你的意见。

大头对我们无法说服对方这件事与我看法相同,立即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次争论: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争论下去了。很多分歧的背后,是经年累月的经验、背景、思考,即使把这些都掀出来,也不一定能达到共识。我就说两点我觉得我们本质的分歧:

第一是我不觉得公和私有那么严格的界限,如果像AR所说,她在调查过程中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对抗,而且几乎因为这个丢了工作,这个原因是公,还是私?调查人员的偏见有没有起作用,调查程序背后的理念又是公还是私,谁来界定是公还是私?既然你觉得这个“性骚扰”是私德,那为什么要在工作上处罚她?如果要在工作上处罚她,为什么Judith Butler她们不能在工作上称赞她的成就?(当然只提这些的原因之一你也讲到了,因为保密条款,她们不能提事件本身)研究性别,就是在研究私中的公,公中的私,我提到她们的信和男性同盟的信不一样,就是她们已经非常了解性别、性中的政治,她们真的是在用自己的知识、名誉背书,而且在大环境中,AR已然落入了弱势的位置。

第二,与第一相关,我不迷信程序、制度。在性的问题上,我自己也是一个严守界限的人,工作生活都是如此,其实我很不喜欢xx(大头和我共同的朋友,之前的讨论中被用来举例酷儿人群的夸张言行)的很多玩笑,但我不认为所有人都得像我一样,性本身就可以成为友好、协商的领域,工作范围内又有什么不可,人又不是机器,人本来就是混乱、情绪的动物。只要不是强迫,只要不是利用权力压迫别人(用权力压迫别人可不是只有性这一种方式),人们会有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不必要的规则不但是无效的,而且是压迫的。

关于误解,话语总是会引起误解的,有时候责任不在说话的人身上。Butler在犹太学者支持巴勒斯坦运动中写了很多东西,她写到了,她明白这会引起误解,让人们以为她是反犹主义者,但是不能因为会引起误解就不说话。所以她的位置一直是非常激进的,也是非常勇敢的,当然,也是不太好理解的,需要读者更开放一些。

就到这里吧,不再回应了。我一早就觉得我们无法互相说服,但还是可以保持善意的分歧吧。呵呵。

看到“呵呵”两个字,我赶紧投降,臊眉搭眼地申请求同存异,有空继续一起喝酒…

又过了两天,看到巴特勒出来认错:

朱迪斯·巴特勒解释她为什么为罗内尔背书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Nov
09
2015
5

等待戈多

tumblr_mocss7sUk11rbad2ko1_500

最近进行了一系列让人倍感压抑的文化活动。

首先是前天晚上看了一个电影。是个纪录片叫做《上访》的,mm邀我去,说评价很高,我跑到豆瓣上搜了一轮,根本就没有这个片子。将信将疑地去了。

《上访》拍的是那些“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跑到北京信访办“告御状”的事。熟悉时事的人都知道信访办就是一个形同虚设的机构,上访的人天天去告,信访办就天天打白条。但那些委屈受得重了的,回乡也没有安身之处的人,还是天天都像上班一样地去告。他们就在信访办附近住了下来,那一片棚户区被人叫做“上访村”,就在北京南站的附近。

这个片子从95年拍到08年,13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开始时破败简陋社会主义风格的火车南站,在影片结束时已经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高铁车站,然而不停上访的却是同一批人。丈夫死于医疗事故的江苏大妈,被警察毒打致残的四川小伙,下岗的东北女工,被没收耕地的山西农民,拿不到工资的内蒙古民办教师。他们住在简易的塑料棚子里,或者躲在公路桥下面,下雪的时候睡到火车站里,被冷得像野兽一样嚎叫了起来。他们吃市场上收集来的菜叶子,在火车站附近靠贩卖地图维生,就为了日复一日地站在信访办的窗口前,领到一张白条,然后被警察拖开。有时候闹得厉害了,就有当地“解访”的人开了小面包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拖进去揍一顿,然后带到千里之外关起来,然而一旦逃脱,他们就又辗转跑回北京,住在某个小棚子里,继续日复一日地上访。有人被“解访”的人打残了,还有人在追逐中被碾入了飞驰的列车轮下,瞬间被搅为碎片。

昨天晚上看话剧,《等待戈多》。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上访》不就是具象版的《等待戈多》吗?现实永远比最富有想象力的戏剧更加荒诞,Didi和Gogo在胡言乱语中等待的戈多,被具象为上访者日复一日念叨的公平和民主之后,当那些伴随着等待的贫瘠和窘迫都被摄像头一一摊开时,那些轻盈的虚无就变成了某种乌黑的大铁块一样的东西,砸在旁观者的心里,砸出无尽的压抑和愤怒。唔。我在说什么呢。其实,誰又真的是旁观者呢。

看完了《等待戈多》之后再回想《上访》开头的一幕,光秃秃的瓦砾堆上,一个老头儿在几块砖头上架了一口铁锅在熬煮什么,另外一个老头来了,问他:上访村在哪里?煮东西的老头头也不抬回答:上访村,这就是上访村。他们的背后,仿佛也有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回来无聊,在google里无意识地输入“等待戈多”,维基百科很热心地告诉我:“等待戈多”…在国际上成了习语,即无可奈何地等待,漫长而毫无意义、并且最终徒劳无获。

tumblr_mozw7xoMVI1qi86x2o1_500

Mar
25
2015
--

伐木丁丁 鸟鸣嘤嘤

今天在一种充满罪恶感的焦虑中度过了愉快的一天。之所以愉快,是因为朋友们有理有趣。幸好有你们,不然该有多不堪。

猪同学,我晚上和Heiko、小凡吹了壳子回家来,倒在沙发上乱翻书,看到一句莫里哀的话,觉得就是我下午所说,抄给你看:

Je fais toujours bien le premier vers: mais j’ai peine à faire les autres.

另外他还说:

Plus on aime quelqu’un, moins il faut qu’on le flatte.

莫里哀看来也是个爱写警句的。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Feb
02
2015
34

继续口沫横飞地谈文学

昨天路过书店,买了一本齐泽克大叔的笑话集,各种黄段子很开胃。

还没读完,监狱里的三个女人不错,关于基督的笑话也不错。但复述笑话有点无聊,所以我要打住。

…………………又来讲翻译的分界线…………………

前几天不停在跟听听讨论翻译诗的问题。

虽然我坚持诗不能翻译,但我仍然是要读译诗的。诗是一种高明的文字游戏,如果翻译得好,那么虽然失去了原来语言的意趣,但又有另一种文字的趣味加进去,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听听给我看的巴列霍就很好。但巴列霍那篇“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就有很多不同的版本,让我们来把网上很容易找到的两个版本放在一起比较比较。

第一个版本是这样: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愤怒把一棵树捣碎成一片片叶子,
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
把芽捣碎成一条条清晰的沟;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两条河曲对抗很多大海。

愤怒把好人捣碎成各种怀疑,
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
再把弧捣碎成难以想象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把灵魂捣碎成很多肉体,
把肉体捣碎成不同的器官,
再把器官捣碎成八度音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

另外一个版本,是这样:

愤怒使大人破碎成孩子,
使孩子破碎成相同的鸟,
然后,使鸟破碎成卵;
穷人的愤怒
用一种油对抗两种醋。

愤怒使树破碎成叶,
使叶破碎成不同的钮扣,
使钮扣破碎成望远镜的凹槽;
穷人的愤怒
用两条河对抗很多的海洋。

愤怒使好事破碎成疑问,
使疑问破碎成三个相似的拱门
然后,使拱门破碎成意外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用一块钢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使灵魂破碎成躯体,
使躯体破碎成不同的器官,
使器官破碎成八分之一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用中心的火与两个火山口对抗。

前一个版本是黄灿然译的。对我来说解释这么多就够了。但如果真要说明白的话,愤怒把某物捣碎和愤怒使某物破碎,愤怒作为主体拥有的破坏性和力量天差地别。黄灿然的版本铿锵有力,可以直接谱了曲做战歌。

我从上海飞回北京的那个晚上约了朋友喝酒,从机场出来我打了个车往酒吧走,一路上朋友发短信各种调笑。她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因为有种层层递进的节奏感,这个翻译就比我之前看过的好。另外一个版本是这样: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破败郊区”啰哩啰唆,肯定不如“荒郊”文雅利落,但放在这里就很合适,因为它啰啰唆唆的长度,诗句的节奏从短促从容地过渡到华丽的冗长。而“贫穷”也比“瘦落”好,“瘦落”可能比“贫穷”更加文邹邹,也更符合原文中“lean”的意思,可“瘦落”到底形容的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如说歪斜的小巷,“巷”跟“月亮”的“亮”还能押韵。

博尔赫斯的原文:(当然是英文啦,但大家也都是从英文转译的嘛)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 desperate sunsets, 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
I offer you the bitterness of a man who has looked long and long at the lonely moon.

最后一句都译得挺糟糕的,那么多“地”和“的”,念的时候我都快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为什么不能改成:

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之人的悲哀。

另外long and long为什么不能翻译成“久久,久久”,同样地突出一下重音和惆怅呢?

洋人的语言我是不懂的。但如果翻译家技术好,我们就把洋人的诗当作中文诗来欣赏好了。关于这个看法,猪有一个回答很能说明问题:

我曾经死活也想不通《了不起的盖茨比》有什么好的。我觉得那书肤浅单薄——倒不是说它差,只是不懂怎么能被捧到如此之高。猪很喜欢这个书,所以我就反复拉着她问到底为何呀到底为何。她被问烦了,就简单粗暴地回答说:

“我觉得翻译的文笔好。”

她看的那个版本是乔志高的,名字被翻译成《大亨小传》。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Jan
29
2015
13

风乍起

前几天顺君来信,说她在看《博尔赫斯谈话录》(最近总是有人提到博尔赫斯),她说:

老头子说噩梦都是工具,我们要想办法把它们变成诗歌,这倒是很诗意的事。我英文不好,读英文诗极少,大部分是中译版,之前外研社翻的一套国外的诗选集有些还可以,看得进去,但我总觉得诗歌这个东西没办法翻译的吧,怎么能把一个人的想象翻译出来而且还是用另一种语言,就像我也没办法知道诗经和宋词要怎么翻,我试过用一本字典逐字逐字的去读原版,不是很清楚它的意思,只是感觉一下那个意思,没想到博尔赫斯也这么干过,他说他热爱德文,所以他会找一本德文字典,然后去读德文诗。

这真让人惭愧:我向来宣称自己热爱诗歌,但翻着字典读诗这样明显就是真爱的事情,我却从来没做过。当然了,遇到不认识的词,翻翻字典那是正常的。但陌生的语言,翻字典?读诗?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只有中国人才能写出像样的诗歌。我爸有一本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集,我对那本书的印象就是每个句子都长而臃肿,意境平淡。再加上内页勃朗宁夫人那张阴郁的肖像和前言里对她长期卧病的描述,让我觉得外国诗歌肯定都是如此这般阴沉晦涩冗长,不知从何读起。日本人要稍微好一点,但“陋室无长物,小蚊款嘉宾”这样的句子,在当时的我眼中唯亲切耳——跟放学路上胡诌的打油诗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时候开始读外国诗的呢?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辛波斯卡?泰戈尔?那都是辗转翻译了好多种语言才到中文,不过是嚼个意思,看着像咖喱,尝上去却是糖醋味儿的。

诗大概真是没法翻译的。前段时间我跟人讲李白,翻译了《月下独酌》给他听,我的英文虽然蹩脚,李白仍然是李白呀!没想到他听了却说像首乡村歌曲,我又气又笑。后来仔细想想,如果只从字面意思上讲来,他也没什么不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人闲桂花落,月静春山空”,这样的诗句可以翻译吗?“晚霞挂在天上,一只孤单的大雁飞过;秋日的湖水在远方与天空融为一色”,“在闲暇中,我看到桂花飘落;月亮静静地照耀,春夜的山岭空旷无人”。我们在学诗的时候,往往被灌输格律只是工具,更重要的是诗的格调:情感哪,画面感染力什么的。问题是在翻译之后,情感和画面感染力并没有两样,但那种工整对仗所带出的音乐感却荡然无存,于是显出一股子乡村歌曲的气息来了。(我倒不是说乡村歌曲不好)

要像博尔赫斯那样,对着一本字典读诗,固然是了不起,但想来也是有问题的。我德语算是差强人意了,但读起诗歌来还是莫名其妙:

Dichter lieben nicht zu schweigen,
Wollen sich der Menge zeigen.
Lob und Tadel muß ja sein!
Niemand beichtet gern in Prosa;
Doch vertraun wir oft sub Rosa
In der Musen stillem Hain.

Was ich irrte, was ich strebte,
Was ich litt und was ich lebte,
Sind hier Blumen nur im Strauß;
Und das Alter wie die Jugend,
Und der Fehler wie die Tugend
Nimmt sich gut in Liedern aus.

这有什么意思呢?差不多就是土豆团子版的“小蚊款嘉宾”。不过博尔赫斯和德语诗之间的关系,大概要比我和土豆团子近。毕竟我是读“唧唧复唧唧”长大的,直到后来有人跟我讲meter,讲da DUM da DUM da DUM da DUM,我才象韦小宝一样恍然大悟:

稀奇稀奇真稀奇
鬼子也会放洋屁

这不跟平平仄仄是一个道理吗?!有了工具,理解起来就容易了嘛。闹得我像香菱一般,拿着不拘什么一通乱读,虽然大字不识,也想读出音韵和格律来,倒真有点“唧唧复唧唧”的意思了。

PS:把iamb翻译成抑扬格的人真是天才。虽然我整晚都在抱怨翻译没用,但这个翻译倒是相当的信达雅呢。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Jan
10
2015
1

蟋蟀的抱怨

时差,失眠,hangover,不知哪个更糟糕。如果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当然再糟糕不过了。伴随着不愉快的噩梦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才睡了两个小时…

躺在床上看书,读到一首丁尼生的诗。讲的是我前几天说的那个曙光女神的情人,当他老而不死的时候,在幽怨地诉说:

The woods decay, the woods decay and fall,
The vapours weep their burthen to the ground,
Man comes and tills the field and lies beneath,
And after many a summer dies the swan.
Me only cruel immortality
Consumes; I wither slowly in thine arms.
Here at the quiet limit of the world,
A white-hair’d shadow roaming like a dream
The ever-silent spaces of the East,
Far-folded mists, and gleaming halls of morn.

后面还有好长,你们自己点击链接去慢慢看吧。我要试着再睡一会儿。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Powered by WordPress | Theme: Aeros 2.0 by TheBuckmak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