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13
2010
6

胡汉三日记

回到柏林,每日艳阳高照,蓝天上没有白云,我被晒到滋滋冒油,室外活动尽量在晚上9点之后进行。

住在Friedrichshain,这个区我以前是很少来,太时尚太波西米亚,玩不转。从窗口望出去,是卡尔马克思大街宽阔的街道,关于这条东柏林的长安街,过几天我再来说。

两个文字工作者在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拉起窗帘敲了一天键盘,晚上吃过饭准备出门走一走。我问H要不要带相机,他说别带别带… 所以这一趟美丽的行程,没有图片来记载。以前看桑塔格还是谁说,照片不能独立于文字讲述任何故事。但是文字而没有图片… 好吧,也许能提供更多想像的空间…

出门是华沙大街,我们转而向西,走上餐馆和咖啡馆密布的狭窄街道。9点是一天中最宜人的时刻。浑身洋溢文艺气息的年轻人,打扮怪诞,表情迷离,伸长双腿坐在街边的躺椅上,身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盘沙拉,一大杯冰啤酒。

绕过boxhagener广场向南走,我因为畏惧烈日错过了星期六的市集和星期天的跳蚤市场。这时候的广场上只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幼儿在沙堆里玩耍。我们经过铁路,作朋克打扮的人们排排坐在铸铁的桥上面朝西边看落日,神态安详,大狼狗们绕着啤酒瓶追逐撒欢。

很快我们就来到施普雷河边,对面是十字山城区,热闹,庸俗,颓废,在那里我曾经消磨了无数个周末的夜晚。站在岸边我们可以看到对岸的游泳船——就是一条装着水的船。趴在干净的蓝色的水里看身边施普雷河静静流淌,一度是潮人们热衷之事。这样一个酷暑的傍晚,游泳船里也是下饺子一般。站在河对岸的我们,只看到船上水花四溅。到冬天,人们会给船顶盖上盖子,将游泳池变成桑拿房,等闲根本定不到位子。

沿着施普雷河岸走,房子和房子之间有雕塑,看起来象儿童游乐场的爬爬架被巨人揉了两把,拧来拧去很危险。我问H是否可以爬上去,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禁止攀爬的牌子,耸耸肩做了一个请自便的姿势。

很快我们来到上树桥,这是一座有两个尖顶的红砖砌成的桥,一个尖顶上站着一只柏林熊,另一个上面停了一头大秃鹫,是那种徽章风格的铁牌,就象来自中世纪的羊皮纸书。地铁1号线从桥上过,明黄色的车厢衬着红色的桥,在蓝天下色彩鲜亮得让人眼睛发胀。

上树桥热闹非凡。桥边是艺术家集市,桥头有流浪乐手在演奏。桥正中铺着几十米的布,旁边搁着刷子和颜料桶,往来行人都可以在布上胡乱涂鸦,居然有人画得甚好。

顺着这幅长卷往前,在上树桥的另一个桥头,我们看到一场探戈舞会。跳舞的人贴得紧紧,女人们鞋跟高高,不时翘起来将长裙子踢来踢去。舞台旁边几个老头坐着奏乐,引得路人阵阵叫好。

H说走得够了,不如我们打道回府。我又决定再走两步,前面就是阿尔瓦罗.西萨老头那著名的“Bonjour tristesse”,深灰色的住宅楼矗立在街角,方窗一个接一个,抹灰外墙上有斑斑雨渍,显得没精打采。我皱着眉头问H,你说这玩意哪里好?H说转角的圆弧处理不错,我说柏林转角做圆弧处理的楼不上万都要成千;H说窗子大小渐变处理很有诗情画意,我说这样除了带来施工时额外的困难对住户又有什么建设性;H说灰色是这座城市的颜色,我说H你在睁眼说瞎话吧!H终于暴躁地承认,这座房子的妙处,在于“直面丑陋的勇气”!我指着街对角一个花花绿绿的房子说,难道它们没有“直面丑陋的勇气”吗?H说,他们的设计师以为自己会造出美丽的房子,最后得到丑陋的成果,这与我们的阿尔瓦罗.西萨故意制造的严肃丑陋是不一样的。我问有意和无意的丑陋,严肃和轻佻的丑陋,到底孰高孰低?H翻翻白眼,问亲爱的小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程我们选择最近便的华沙大街。路上经过叫做米夏的设计酒店,我跑到中庭里去参了一观。露天内院摆满弹簧床和沙滩椅,酒店邀请八方来客观看球赛,啤酒保证是便宜大碗:但是不欢迎六个以上扎堆的英国人,荷兰人和施瓦本人。

华沙大街是宽阔的道路,左右车道间有宽阔的林荫道,夕阳西下,人们坐在树下的长凳享受终于到来的清凉,手里一瓶喝得见底的啤酒,快活似神仙。

Written by messer in: 万水千山, 柏林柏林 |
Jun
20
2010
4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从很早以前我就非常强迫症地想,我要把小凡写来的那些信都翻译出来贴在blog上。他的信是他多姿多彩的生活汇报,从奥地利军队到以色列传统节日,有意思到毙!一个人看太可惜!可是这些信都长出了正常人能承受的维度,我承认,我从来没有一口气看完过任何一封。所以说了很久一直没有付诸实践。但是,每天被无聊的市侩的现实的对话包围,我忽然觉得翻译这些信成了一种迫切的需要,只是对我自己。即使完全没有时间)

(背景介绍:小凡,奥地利人,前洪堡大学神学系及国际政治系学生。现居以色列。我们在以色列认识,完成了一次溯约旦河西岸而上直至戈兰高地的美妙旅程。因话痨程度相同而互相吸引,经常来来回回地写令人发指的长信)

………………….下面是正文的分界线………………..

“我亲爱的父亲,
在我离开人世之前,我要向你告别。我们多么想活下去,但怎么办呢?——别人不让。我好怕死,听说他们把小孩子扔到坑里活埋。永别了。我深深地深深地吻你。你的尤塔。”

这封信来自一个10岁的姑娘,她和她母亲在1943年1月被杀害。…我好象还没跟你提到过,我现在在Yad vaShem,以色列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工作。我所在的部门是“大屠杀国际研究中心”。我们的工作是研究纳粹大屠杀的运输问题,我们纪录所有的运输路线和受害者名单,建立数据库。这项工作两年前就开始了,现在所有奥地利的资料几乎都已被纪录在案,你也知道,这种工作会持续很长时间。

工作非常有意思,而且很适合我。我参加很多国际间的会议和讨论,常常有知名的学者过来做报告。我接触到很多原始资料和照片,可以自主做一些小的研究,整理数据。当然整天跟大屠杀这么个话题打交道也挺难受,就象在坟场上工作。比如上周吧,我拿到一份叫做“奥斯威辛特别指令”的报道,里面提到那些负责把毒气室里的尸体往外搬的囚徒,他们有时候一天得搬10000具尸体,有时候会搬到自己的亲戚… 还有党卫军的汇报,提到某天射杀了几百个孩子:今天战绩斐然,下午清理枪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个问题在研究工作中一直挥之不去,但无法得到解答…我看到那些犹太人的照片,他们提着箱子,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来到集中营,一直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到了劳改营地——有时候他们甚至是坐出租车去的运输站。还有杀人犯自己的纪录,我看到过rudolf Höß的访客登记簿,这个人是奥斯威辛的头头。很怪异,他的犹太客人在访客登记簿里为将在奥斯威辛度过的美好时光和受到的热情款待深表感谢。几百米之外成千上万的人正在被杀害。还有那些幸存者的纪录,比如有一个带孩子的妈妈,她们在维也纳的中转站等着被送走,她因为生病被安排在单独的房间。几天后没人送吃的来,她饿了两天,然后壮着胆子去开门,门没锁。整个中转站都空了,所有的人都被送走了。她撕掉衣服上的大卫星,跑到朋友家躲了起来,然后幸免于难。还有Riga的一些犹太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冬天的雪都是红色的,到第二年雪化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 还有一篇报道来自于拜仁州一个小村子的村民,他们在星期日上教堂的时候碰上纳粹兵押送几百个人去集中营,他们和纳粹军官友好地互致问候,对几百个濒死的囚犯置若罔闻。

前天我开始找那些二战期间非犹太人的纪录,搜寻其中关于大屠杀运输的汇报。年轻人,纳粹军官,普通市民的日记和信件。也很触动人。那种20到25岁之间的年轻人,先是希特勒少年先锋队的队员,然后就进了党卫军,整个青春都在战争中度过。40年41年的时候,他们写道生活就是“露营和杀戮”。想起来我爷爷当时也就那么大,他也在战场上。我也不知道他那时侯看到些什么。看着自己的同学挣扎几个钟头之后死去。或者因为受伤疼痛难忍朝着妈妈狂叫。屠城。杀害俄国兵。吃人(因为饥饿,这些举动又被党卫军的人拍下来私下观看,还要评论说,看,下等人就是这么野蛮)。还有把乌克兰孩子当成活血库,几百个孩子,抽干血就堆到一起烧了。等等等等。还有维也纳最后那些日子,成千上万年轻人和孩子毫无意义地死去,就在那些我熟悉的街道上,有些地方我经常都去,想到65年前发生过这么可怕的事情,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一些来自抵抗运动者的汇报,有人几十年后在街上碰见当初那些残酷迫害自己的人,现在都“荣升”了。这在战后奥地利非常普遍,1938年还是个找不到工作的臭皮匠,然后就当上纳粹,因为格外残忍一路飞升,战后通过战争年代积累的人脉变成高官,比如进入财政部工作。好多人都这样。有个犹太女人写到自己当初眼睁睁地看着纳粹怎么把她一家人从家里赶出去然后自己住进去,现在那个纳粹的女儿还住在那宅子里。

档案馆里还有很多纳粹自己的文件——希姆勒的日历本,关于希特勒的书,还有希特勒在维也纳时候的住址,1908年stumper巷29号2单元3楼17号房间,然后stumper巷3号地下室2号房,1909年搬到felber大街22号16房,然后是六房大街58号2单元21房,一直到1910年2月他都饥寒交迫地在这些集体宿舍之间流串。这家伙肯定是和魔鬼签了条约,1910年一个快饿死的年轻人,30年后竟然成了整个欧洲的主宰。

这就是我的工作!因为大屠杀纪念馆是一个公共机构,我可以享受不少福利,比如四天额外假期,在一个不错的度假区。我挣的钱在以色列已经算很不错,但比起德国来远在平均水平以下。管它呢,我还挺开心。唯一讨厌的就是跑来跑去,每天得从beer sheva坐车去耶路撒冷,110公里去,110公里回。简直难以置信,每天花5个钟头在路上。好在7月底我们要搬到特拉维夫去,就只需要3个钟头来回了。当然3个钟头也很多,但是生活在特拉维夫比较值得,我们有海边的公寓!当然我们也考虑过搬到耶路撒冷去住(甚至是去耶路撒冷的居民区,租金很便宜),但是我的气场和耶路撒冷不合。我受不了那些宗教狂热的神经病,而且这个城市容纳不了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之间的高速火车还要好几年才修得好,(或者如果你了解以色列的话,就知道其实还要几十年)耶路撒冷已经修了一个地下火车站,80米深,2017年运营…鬼才相信…你听过撒切尔夫人的名言没,据说她说过:A man who, beyond the age of 26, finds himself on a bus can count himself as a failure. 我现在早晚在路上都有足够的时间读书,在一本关于英国人的生活方式的书里我读到这句话。但是我其实一般都读的是关于巴勒斯坦历史的书。马克吐温和福楼拜都有关于这个国家非常精到的描写。跑来跑去路费也很贵,差不多一个月我要花200欧元在这上面,又没人给我报帐!我只好空闲时间教教德语来补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beer sheva的德国学校最后还是没搞成,那个可怜的老头只好把他的学校关门大吉。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些教学用的唱片和音响。可惜了。

(接下来省略掉若干私事…)

我觉得在以色列生活很有意思,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大堆故事。我有个学德语的学生没当兵,他爸是个有名的犹太作家,还是马克夏加尔的好朋友。他爸曾经是红军,妈妈是演唱家,他们跟着军队一起到了柏林,战后又去了拜仁州,最后逃到美国。他自己曾经是那艘有名的叫“exodus”的装满犹太战俘的船的乘客,到了巴勒斯坦被拒绝登陆,据他说他是第一个把剃须刀片嵌在土豆里朝着岸上的苏格兰士兵扔的人。他们已经看到了海法城,结果只能又开回德国去。1948年终于到了以色列,他爸爸又得入伍 ——8个月之后,当独立战争终于打完了,他才在kibbuz(以色列的一种公社性质的开荒农场)找到了新生活。他们是以色列的开国一代。1965年他和他爸坐在巴黎的Café de la Paix与夏加尔聊天,夏加尔说他象个大孩子,还给他画了一副肖像,过了几年他以70000美元的价格卖了那幅画,那应该是在60年代。

我有一个同事1979年从苏联经过维也纳到了瑞士,她在那里念大学——她爷爷是Valery Tarsis,1966首批从苏俄离境的异见人士。她在以色列的犹太正教者中生活了12年,她告诉了我很多关于犹太正教的事情。那帮人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小圈子里,我很少有接触到他们的机会。若不是她说,我简直很难相信在那里十诫有多么大的约束力量,一切都被禁止,网络,电视,报纸,书,等等。一个17岁的姑娘对性一无所知,更不懂得要避孕,她们有时候就这么怀上孩子,然后被杀掉。男孩子因为手淫后感到羞愧而自杀。我常常觉得宗教让人受了太多的苦,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受的都是些什么教育。在学校里只能学习经书和十诫。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周围环境象桶一样密不透风。但她也告诉我现在正教世界改变也很多,而宗教政治的事情在那里引起的争端,你也听说很多知道得很清楚了。

(接下来又省略掉若干私事…)

然后是前线报道:据说以色列在世界杯之后会炸掉真主党在黎巴嫩的导弹基地,如果真主党和哈马斯之前没搞出什么其它事儿来的话。5月底Beer Sheva有一次平民战备训练,还模拟了化学武器攻击的场面。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

Schawuoth(以色列节日)的时候家里人一起吃了个饭,这次是小范围,只有50个人。秋天又有婚礼,要搞大一点,但是也很有节制,“只有”100个人参加。大型婚礼要请800到1000人呢,而那也是很平常的事。

你看“mondial”没?这是希伯来语的世界杯的意思。我们大屠杀纪念馆里有一小批秘密的德国球迷——比如我。据统计数据表明德国队是这里最不受欢迎的球队。

良好的祝愿

小凡

ps. 对加沙那个事儿的感慨:我简直搞不懂全世界干嘛那么针对以色列。以色列人打死了9个人,好吧,到处闹翻天,土耳其上串下跳——这几年死了成千的库尔德人也没人提。双重道德标准:难以置信!但是以色列人又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pps. 让我生气的还有克恩誊地区(在奥地利)对纳粹历史的沉默,历史记载很少,人们讲到这个话题都绕开。当时克拉根福有那么多个集中营,而现在新纳粹还成天都在公众场所集会。我跟你说那里都是些小市民,典型的奥地利人畏畏缩缩胆小怕事的性格。70年代的时候为了读个大学还得出国去,所以这里没有知识分子。媒体完全操纵民众,现在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哎,别提了。

ppps.想起一个笑话,2000年的时候约翰保罗二世来大屠杀纪念馆参观过,所有的人都等在门口了,红地毯什么的。然后他尿急,没人想到过教皇还会尿急。爸爸车(就是教皇专用车)围着大楼转一圈去找员工厕所,结果厕所没有保安。我现在的一个同事那时侯刚从厕所出来,看见教皇同学站在小便池前头尿尿,手下的人帮他撩起来大袍子…然后我还听说犹太正教的年轻人有时候会在电影放映室手淫被逮住,因为其它地方没有电视,而“辛德勒名单”里好像有一截描写爱情的镜头——当然这是我听来的,对真实程度不负责哈。

最后最后,也许是最没意思的,天气报道:室外37度,室内33度,过几天又是40度以上了。

Written by messer in: 有涯之生, 柏林柏林 |
Jan
10
2010
0

周末

今天的柏林真可怕,风打着旋儿将雪吹得从左往右飞从下往上飞,地上是黄而且滑。听说日本人用几十种不同的称谓来描述雪,今天这种狂暴的细末末不知道该叫什么。

总之这么灰而冷而举步唯艰,绝对是宅在家里点起蜡烛泡一壶普洱茶看书的好辰光,但我画图画到发颠,居然出门散了一次步,顺便买了点东西并逛了一次画廊。中间回家换一身衣服,又跑到一个人家里去喝了茶。我简直要爱怜地摸着自己的头大声表扬:有活力!

画廊是东区的AEDES,他们在介绍我一直喜欢的奥地利小事务所marte.marte,所以就算飞雪连天也无所谓了。

marte.marte是那种非常手工业者的事务所,做的项目大都在事务所方圆几十里内,项目规模也不大,但是东西精雕细刻,而且很有情怀,不象他们很多同乡是一种生硬的无聊。我喜欢他们修的一座桥,简单的混凝土结构,曲线优美,为群山溪流增色。还有那些1:500的模型,建筑大概不到10公分高,而底座有1米2,整个一块混凝土浇出来,震撼到尖叫。不过布展方肯定也很头疼吧!

从AEDES出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雪里感慨着,之所以会喜欢日本或者某些德语区的建筑,除了情怀这种直白的东西,也是因为羡慕那种做事情的环境吧:就象在安静的溪边草地上铺开一张洁净的白纸慢慢精心涂抹,过程已经是享受,结果也更容易让人愉悦。我们都知道,在某些地方做事情,就是在生龙活虎的农贸市场生鲜区正中央展开一幅皱巴巴已被涂抹多次的马粪纸,当然也可以笔走龙蛇,但需要多少定力呀!

Written by messer in: 柏林柏林, 雕梁画栋 |
Nov
30
2009
0

advent

小凡从印度回来,提了电脑不请自来地到我家展示旅行照片。大胃王海科跟着赶到,很不客气地麻烦我做了一顿饭,泡了奶茶,吃了来自德累斯顿的正宗蜜饯蛋糕。

我喜欢听小凡吹牛。他话极多,语速极快,而且非常有趣,常常惹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可他自己还很严肃。比如讲起来在印度南部哪个乡下去参观什么什么遗址博物馆,画面上只有一片汪洋。小凡耸耸肩说,是呀,雨季,把遗址都淹了。然后又说,不过博物馆还是开的。

之后我被他们俩挟持去看了叫做“我的半辈子”的电影。导演是一个生活在柏林橙堡大街的30岁奥地利人,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一事无成孑然一身,危机感顿生,于是自己投资拍了这个纪录片一样的小电影,纪录自己和从小长大的一群朋友在30岁到来的时候生活工作种种情况以及内心想法。

小凡他们的意思是,我们也是奔三的人了,正好应景看看这个电影。可我一点代入感都没有,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我对这些过于普通平淡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生活简直毫无兴趣——与其观看欧洲人如何忧伤地被生活蹂躏,我更喜欢听小凡讲去孟买看生猛的宝莱坞电影。虽然语言不通,但观影快感不打折扣。电影院里总是爆满,电影情节千篇一律地跌宕起伏。开场十分钟内女主角的婚礼就出了意外一塌糊涂,新郎是个混蛋,老爹又翘了辫子,各种惨剧同时上演,观众们跟着凄凉的音乐抽鼻子抹眼泪。但很快真正的白马王子载歌载舞出现,插科打诨,观众们跟着女主角一起忘掉刚才的眼泪,马上哈哈大笑起来。

不久的将来大家就要正式分道扬镳。1月间我会搬出这间公寓,12月底小凡要回到以色列,六个月不能离开。他说下周要带相机来这间小公寓拍照片,不仅因为公寓里还有他留给我的盆栽和招贴画,还因为所有的东西都chic and sweet,呆在这里他就心情愉快。奇怪,为什么我常常找不到这样的感觉?

Written by messer in: 有涯之生, 柏林柏林 |
Nov
28
2009
5

in bierpinsel

昨天晚上我搭一辆卡车去看了4场电影,在steglitz,满大街走着古板/老土/穷酸的小布尔乔亚的城区。一个月前我和姐姐去那里配眼镜,她说我一走出地铁站就开始变得烦躁,追着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居然曾在这么怪异的城区住了两年多!

电影的放映场是在一个竖立在高架桥上的空中啤酒馆里,彩色折钢板,混凝土核心筒,这难看的东西是“汽车时代”的后遗症,在我住在steglitz的两年里,它一直都凄凉地被关闭着。放映的电影一场是superstudio拍的,另外三场出自archigram之手——70年代愤世嫉俗的神经病。相比来讲,我认为意大利疯子比英国疯子更容易让人接受。不管怎么说,superstudio神叨叨的小电影还算有趣,archigram则只是连篇累牍地抱怨着世界的无趣,以及憧憬充满着科学怪人的美好未来世界,画面上有拉斯维加斯的霓虹灯,登月舱,过山车巨大的钢结构,可是这些东西跟美好未来有什么关系?建筑师一思考,简直是谁都要发笑…

不过,听70年代的人抱怨世界堕落,总比中午坐在意大利小馆子里听暮气沉沉的中年建筑师对所有新奇事物不屑一顾好。就连peter cook这样的蠢货,当年也还英姿飒爽,穿着那么70年代的喇叭裤,似乎一抬腿就能迈进未来的样子。

惊喜是当晚的啤酒包装真有性格真柏林:正面一张白标签,上面用最简单的黑体窄arial字体印着“啤酒”下面小字标明0,33升;背面一张黑标签,小字写着:品位无须矫饰。提行又写:按照德国纯正啤酒标准(reinheitsgebot)酿造。这个包装果然比汉堡的astra酷太多,更何况瓶里装着正儿八经的啤酒,没有掺果汁。

Aug
31
2009
3

höchste Liebeslust

周末去国家歌剧院看瓦格纳,实在是跟Waltraud Meier有缘,第二次听她唱Isolde了,第一次是在米兰由mario botta整修的scala重新开幕时——可怕的建筑。

Herzog de Meuron曾经给国家歌剧院做过一次Tristan und Isolde的舞台背景,他们很聪明地把舞台简化成了一道细长的窗,布景和演员都藏在这条长窗之后,布景前面有一块白幕布,人们只能通过幕布上的凸出的形体和它投下的阴影猜测岩石,帆船和宫殿的形状。复杂的场景被极度地简化和抽象化,在长而窄的景框中,二维和三维被巧妙地交织在一起。

那个舞台布景我很喜欢,不仅因为它迎合了我作为一个建筑师怪异的口味,还因为歌者表演的空间不大。他们只能在那条长窗之后走来走去,不象平时得通过夸张的动作占据整个舞台。歌剧演员的表演功力往往很难恭维,卖相也不怎么好:长得象灰姑娘后妈的Isolde和海明威一样的Tristan在台上寻死觅活,实在也不算养眼,我认为他们还是专心唱歌比较好。

这次的舞台背景也很简单,但比起Herzog de Meuron的版本我觉得逊色不少。舞台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堕落天使的铜像——这是同去的人后来告诉我的,我当时以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只死去的巨鹰,唯一可以辨认的是一对耷拉着的巨大翅膀。中年发福的Tristan在翅膀上走来走去,让我很担心他会一不小心掉下来,造成严重的舞台事故。他和Waltraud Meier两个中年人老房子着火一样爱得死去活来,制造一幕又一幕的高潮——听瓦格纳真是很劳累的事情,就象攀缘山外有山的高山,没完没了,完全是对心脏承受能力的巨大考验。

对瓦格纳人们或者是热爱或者是厌恶,很少有人站在中间。他是宏大叙事的终极鼓吹者,巧妙的高级kitsch制造商。从第一个强音到最后一个强音,病态的激情永不消逝(确实是病态,连建宁公主和赐婚使韦小宝都是自由恋爱,这两位却是嗑了药)。热爱瓦格纳的人们,或者为自己的疯狂找到最极端的共鸣,或者在五个小时之内体验从不曾拥有却极度渴望的激情。

去国家歌剧院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穿着5厘米的高跟鞋走在水雾弥漫里。远处太阳已经出来,天上挂了一道巨大的彩虹——让我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情或许就要发生。

Written by messer in: 军火库, 柏林柏林 |
Aug
24
2009
10

柏林的22条军规

(帮别人写的杂志凑趣文章,被要求用了很多“必须,务必,一定”之类语气强烈的词。其实写得也潦草,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凑满数就好。现在文章据说发了我就悄悄贴出来吧)

1.    去柏林之前请看看波德客(Anneliese Bödecker)女士说的这段话:“柏林人不友好而且从不为它人着想,他们不修边幅,自以为是。柏林让人厌烦:又闹又脏,灰头土脸,到处是工地和禁止通行的道路,车开到哪堵到哪。然而我为不能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抱歉!”

2.    去柏林之前,请结识一个真正的柏林人,听听他(她)怎么介绍自己的城市。(请不要觉得这任务很简单:柏林墙倒塌后有一百万以上柏林人去了其它地方,取而代之的是百万以上的外省人和外国人)

3.    跟“真正的柏林人”说话时请不要告诉他,我觉得某某城市比柏林好。否则后果自负。

4.    “真正的柏林人”其实并不存在,土著居民都呆在自己的城区里,自命为“某某区人”并极少涉足其它城区。要出门的话,与其去旁边那个区,他们宁肯搭飞机出国。

5.    你必须了解的城区如下:

市中区蒂尔加藤(Mitte Tiergarten):作为游客的必到之地,大部分旅游书介绍的景点都在这个区。

夏洛藤堡魏玛斯多夫(Charlottenburg Wilmersdorf):优雅的西柏林,老派中产阶级的根据地:咖啡厅,唱片店,精致的餐馆和小巧的城市公园。

普林兹劳山(Prenzlauer Berg):东柏林的前线,曾是激进艺术家和穷学生的天堂,如今已随着这批人一起步入富足的中产世界,充斥着夜店,剧场,画廊,酒馆:小资是这个区的关键词。

费德里希林十字山(Kreuzberg):激进艺术家和穷学生的天堂,怪脾气的老柏林人聚居于此。在这里生活,你得习惯街角夜店的重金属音乐,二手服装店里的怪异搭配,朋客们牵着的大狗和他们试图向你兜售的大麻以及各种各样行为怪诞的人:他们可能是艺术界的明日巨星哦!

新科隆(Neukölln):土耳其人的聚居地,开往这个区的地铁被称为    “东方快车”,大街上路牌都是双语,大部分店招则根本只用土耳其语。

6.    要想成为“真正的柏林人”,你必须选定一个城区,融入它,捍卫它的荣誉,保持对它的忠诚。

7.    若是忍受不了灰色的街道,难看的板房,年久失修的建筑,永不完工的工地,那你最好别去柏林:因为柏林人觉得这才是柏林的魅力所在。

8.    如果你只是一个旅游者,那么请选择普林兹劳山或者十字山,并且尽量呆在室外。

9.    如果想了解柏林年轻人的居住状况,去宜家绝对不是好选择,尽管柏林的三家宜家全年爆满停车位永远不够,但年轻人的家什都来自普林兹劳山和十字山的跳蚤市场,那里源源不断地供应价格低廉的上世纪中后期服饰,音像制品,书籍和家居用品。

10.    如果你的年龄小于30岁,请不要在5点之前闹着要回去睡觉,别人会觉得你隐瞒了自己的年龄。

11.    如果你是一个女性,在看到路上那些高大的帅哥时,请放弃所有玫瑰色的幻想,否则市长大人就应该给你上一课了。

12.    如果你想认识所谓的“潮人”,最应该去的地方不是某夜店或酒馆,而是星期天深夜的“美丽田”机场:所有的“潮人”在两个通宵达旦之后都在这里排队等着打“飞的”回家。

13.    在11月至2月之间别去柏林,否则积雪,严寒和柏林人的冷漠会让你对这个城市永远失去兴趣。

14.    柏林确实有大片美丽森林环绕的湖泊,但是夏天阳光灿烂的下午你要是想去哪个湖边游泳那真是打错了主意。柏林毕竟有三百万居民,而且这三百万人都想在夏天阳光灿烂的下午去某个湖边游泳。

15.     “走路看路”,妈妈总是这样提醒我们。她是对的。路上的狗屎就是最好的证明。

16.    不要相信路边摊上那些小塑料盒子里面真的装了一小块“柏林墙”。

17.    柏林人的主食,不是炒土豆,不是猪肘子,也不是酸菜,而是土耳其肉夹馍。

18.    不要在土耳其人聚居的新科隆吃土耳其肉夹馍,因为夹的很可能是变质肉,而且土耳其肉夹膜不是土耳其人的传统食物,它属于德国人。

19.    请不要拿“我想吃典型的柏林菜”这种题目去为难你的柏林朋友,在柏林有的是味道正宗的法国,意大利,土耳其,摩洛哥甚至中国馆子。唯一能称得上是“柏林菜”的只能算地铁小铺里卖的咖喱肠,但是汉堡人会提意见,他们觉得那是“汉堡菜”呢。

20.    狂饮啤酒是慕尼黑人的习惯,在柏林你得试试“柏林白”:一种啤酒加果汁的饮料。“柏林白”的颜色有两种,翠绿和艳红,是的,它不是白色的。

21.    如果周末的地铁里忽然涌出来一群大嗓门的疯子,别担心,他们只是些善良的球迷。

22.    柏林市的宣传口号是“穷而性感”。在领略了柏林的性感之后,千万别忘记买公交票,穷得叮当响的市政就等着罚你哪!

Written by messer in: 万水千山, 柏林柏林 |
Jul
04
2009
0

过山车

施普雷河穿过柏林,沿岸有连绵的森林。有一次,有个人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奇怪的地方,于是我跟他去了施普雷河岸上的森林里,那里果然很奇怪。虽然离市中心很近,却荒无人烟。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游乐场,孤单,凄凉,摩天轮生了锈,静静地矗立在水上。塑料恐龙被放倒在荒草丛中。天鹅脚踏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齐齐瞪视忽然闯入禁地的陌生人。

这事儿过了很久,我几乎要把那个游乐场忘了,它那么诡异,象一个午睡时做的乱梦。忽然海科又打来电话约我去看露天电影,电影竟然是关于施普雷游乐场的纪录片,叫做过山车。

纪录片的主角是游乐场主威特一家。威特本来是经营那种移动式游乐场的,带着小型过山车,旋转木马转战各大城市。东西德合并之前那年他在汉堡,快到圣诞节的时候游乐场出了事故,大转盘倒下来,死了6个人。

人死在自己手里,威特很受了些刺激,那时候他已经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孩子,出事之后,他把游乐场的事儿扔给老婆打理,自己跑到意大利晃荡了一圈,还弄出点小三儿的插曲来。意大利假期结束后他决定盘下柏林民德时期修在施普雷河边的公园,结束东奔西跑的日子。

刚开始游乐场生意很好,威特一家很是风光了一阵。后来柏林市政取缔了游乐场前面的停车场,客人只能把车停在林子里,警察动不动就开罚单。威特的生意一落千丈,到后来几乎每年都要亏上几百万。

那时候威特结识了几个秘鲁人,怂恿他去利马开游乐场。他动了心,说服身边的人把游乐场的设施运到秘鲁去,结果还是亏。到游乐场来的人虽然多,但是维修费高得惊人。他老婆在秘鲁陪他打点生意,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虽然是遇人不淑,命很苦。她曾经很美很甜,但到了秘鲁唇边已经有深深的法令纹,眉宇间都是执拗,让人想起黄碧云那本“烈女图”上面的人物。

利马的游乐场亏得多了,威特抗不住又跑回德国,老婆孩子在秘鲁几乎连饭钱也没有。结果他在德国又有了新女人。

再后来,威特的老婆跟他离婚带着女儿回到德国。威特去利马照看游乐场,儿子留下来照看他。他认识了黑社会的人,答应帮他们带毒品去德国,大概想靠这个翻本。他把毒品藏在“飞毯车”的车兜里,在海关被抓住了。威特和儿子都进了监狱,没多久他心脏病回德国动手术,儿子却留在利马的监狱里。

这片子筹划是在2001年,那时侯威特的儿子已经在坐牢了。给500个人修的监狱关进了3000人,要让儿子活下来,威特的老婆每个月得贿赂监狱长300美金。她想尽办法,花了很多钱,想把儿子弄出来。可直到我看电影的那个晚上,那个可怜的人还在监牢里。威特又有了新计划,他相信如果在新落成的火车总站后面设一个游乐场,可以有多少多少盈利,也许足够把他儿子从秘鲁弄回来。

电影最后的场景,是威特坐在过山车里。慢镜头中过山车缓缓地翻腾,上坡下坡,威特面无表情,重力牵动脸部肌肉让他看起来似乎满不在乎地翻了一个白眼。

海科总结道,真实生活要是戏剧起来,会比任何抓马都疯狂。

Written by messer in: 军火库, 柏林柏林 |
Jun
23
2009
12

丽娟日记

Sir Simon Rattle,是我的软肋,罩门,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每次看见他越来越白的卷头发,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他捏指挥棒的灵活的手还有他三千三百伏的眼睛,我的小心脏呀,我的小心脏就要停拍那么好几秒。

标志柏林爱乐夏季演奏季结束的室外音乐会,是我一年一度的节日。每到那一天我雷打不动地提前回家,买好零食水果,八点钟打开电视,深深陷进沙发里,发花痴。

为什么我不去离我家直线距离不到500米的森林舞台看现场呢?因为我去过,作为一个近视眼,在遥远的看台上,我只能看见一个白头发的黑衣小人背朝着我动来动去,实在不如电视实况转播的大特写过瘾;天上时不时飞过一只飞机,音响效果跟爱乐大厅自然没法比;而上次我在现场的时候,坐我前面的一群法国女人带了很多气味特殊的干酪和香肠去吃,闻得我万念俱灰,在心中暗暗起誓:我下次一定要带只火锅,或者起个油锅去炸臭豆腐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这次的曲目,我觉得对夏季室外音乐会有点重口味。

开场是胡桃夹子的序曲和第一幕的进行曲——轻松愉快的开头,虽然总让人联想到圣诞节的白雪和西北风。Rattle始终咧着嘴乐,我的小心脏怦怦怦一直乱跳。

然后是拉赫马尼诺夫的三号钢琴曲。在葡萄牙的山道上我们也曾听过这支曲子,山道蜿蜒。我的胃液随着三号钢琴曲层出不穷的高潮前浪推后浪,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叫,闭住那个鬼音箱!停车!停车!然后冲到山崖上去汹涌澎湃了一番。之后我每听拉赫马尼诺夫,都觉得胃不舒服。

曲目单上的最后一只是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起始的舒缓并不长久,很快强烈的节奏和陶醉的Rattle就把我推到“不行了”的边缘。柏林爱乐在几年前也演奏过春之祭,那时侯他们将大街上的失学儿童,小混混们集合起来,训练他们配合音乐跳现代舞,那音乐那舞蹈,布景服装和灯光,让我印象深刻,真的是年轻鲜活生命对春之神的献祭。

加场的曲子又回到胡桃夹子,作为结尾,Rattle选了欢乐悦耳的双人舞,我终于能够放松下来。欢愉从不长久,请尽情享乐。

最后,我最爱的终场曲,“柏林的空气”,那样欢快,简单,甜美,喧闹的曲调。人们脸上盛满了笑容,Rattle跑到乐队最后排自己拿一副钹敲了起来,就象他开的那个每个柏林人都要会心微笑的玩笑:the same procedure as every year。

Written by messer in: 柏林柏林 |
Jun
22
2009
2

旧灯换新灯

两周前我在arkona广场租了个位子。6年啦,6年的存货我要一次清空,今天通通拿到跳蚤市场上去卖了卖了。

比起旅游书推荐的柏林墙公园和7月17号大街,arkona广场的跳蚤市场要小得多,外地游客少些,市场上的旧货要精致些,买家也不会还出离谱的低价。所以固定摊位早就排到了8月之后,象大多数懒人一样,我只租到一块3米长的小空地,没有棚子没有桌子,没有晾衣杆。

但是没下雨,老天爷真好,在与天气预报员的斗争中,他站到了我这边。我带了两架晾衣台,把6大编织袋儿衣服统统晒在上面。

据老练摊儿的人评价,光顾“我摊”的人始终维持在正常水平。买家很挑剔地在衣服堆里翻来翻去,反复检查线缝是不是还牢实,有没有破损,然后皱着眉花百分之一的价格把那些浸满了回忆的衬衣,裙子,围巾,外套拣进塑料袋儿。

那件大棉袄我曾经穿着它去看新年的焰火呢。

那条牛仔裤被金字塔的转角划出过一个口子。

蓝色的绉纱裙子,我穿着它走进跳舞场的时候,曾经多么忐忑啊。

那块硬硬的羊毛毡其实不是围巾,那是巴黎的衣料店儿里我唯一买得起的东西。

张奶奶也说了,再没有心肝的女人,说起她“去年夏天那件织锦缎夹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当我一往情深地向来来往往的人们推销这些褪色,变形,脱线,不再合身的旧衣裳时,大多数女人的脸上都浮起了会心的笑容,就算她们并不想买。

无人光顾的时候,严肃的我,严肃地陷入了形而上的思考中: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衣服?…整个旧货市场在艳阳下热闹非凡,人们买啊卖啊,大多数东西跟生活的必需没有什么关系:就象我不需要20条牛仔裤一样,没有人需要两种用不同方式搅拌的打蛋器,30个版本的甲克虫唱片,一整箱各种色彩的太阳镜和满架子底面厚度有细微差别的锅。然而,我们还是理直气壮地,拥有了这些东西。

好吧,C’est la vie,既然老天爷已经在天气问题上和我站到了同一阵线上,那我也不要惹他发笑了。

减去摊位费和打车的费用,卖衣所得可供我修理三次不小心摔坏的手表,或者买一只要好的售货员努力想推销给我的打折冬靴,或者买三分之一副眼镜架子。对这样的成果,实际上我还是满意的。

Written by messer in: 有涯之生, 柏林柏林 |

Powered by WordPress | Theme: Aeros 2.0 by TheBuckmak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