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06
2019
7

飞先生生孩子

今天我要来讲一讲飞先生生孩子的事情。

超级无敌家庭男飞先生有朝一日要养孩子,这个地球人都知道。但这次的生孩子事件,仍然可以称得上猝不及防。

我跟飞先生之间那些“老夫老妻”型的恩恩怨怨先放在一边不说,六月我从芝加哥回来,有一天我们开了一个长会讨论工作,会后他忽然留下来半是羞涩半是为难地说:“嗯有一个事情我必须告知你,就是我们准备要一个孩子。现在已经在申请中了。”

看到我猛地瞪圆双眼,他赶紧补充:“但是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领养程序要好几个月,之后的等待时间起码也有两三年,这两三年足够我们调整工作安排,做好该做的准备了。”

那么我听到他这样说,也不好跟他多做纠缠。之后飞先生就在工作之余热络地参与到领养申请程序中去了。具体要干些什么我也没兴趣打听,飞先生自己没忍住讲了一些,我了解到他们需要上一系列关于如何为人父母的课。这个课对想要领养孩子的人来说是必修课,如果在课上的表现得不到认可,是不能获得领养资格的。我认为这种课程应该被普及到全人类——有助于进一步加速人类的灭绝。飞先生曾经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上课的情形,同学好像有五对等待领养资格的人,两对异性恋,两对男同志,一对女同志。据说,老师曾经饶有兴趣地问那对女同志:你们为什么不试着找精子自己生呢?其中一位很虎地回答:“老师不瞒您说,我们太肥了。”

飞先生他们申请领养德国本国小孩。我听到的时候觉得颇奇特:德国这种第一世界国家还有被遗弃的小孩?为什么不去国外领养?飞先生告诉我领养外国小孩手续繁杂,而且要付出很多金钱,反倒是领养本土小孩来得便宜又便捷,真是出人意料。

不难想象,飞先生夫夫一定是领养机构那些大叔大妈心中的宝贝。就这么说吧,当他告诉我不要着急,一般来说领养的等待期都长达两三年的时候,我也是相信的。大家都这么说,还有人等了五六七八年也没等到。然而,飞先生夫夫领养申请的程序还没走完,机构的大妈就又是欣喜又是神秘地告诉他们:有个孩子在等着他们啦!但是请保密哦!现在还不到板上钉钉的地步哦!老实说,我惊呆了。

那个孩子还在他娘的肚皮里头就被抛弃了。后来我了解到,这位妇女之前已经三次产子,第一次是在她高中的时候。因为高中生妈妈自己也是未成年人,所以孩子一出生就被未成年人保护局带走了。后来的三个孩子属于两个不同的男人,现在这个孩子和他哥(或者姐)拥有同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这男的平时还好,但只要家里因为任何原因关系紧张的时候他就一走了之,是个靠不住的混账。也因为这个原因,孩子的生母得知自己再次怀孕后就决定自己无力抚养第三个小孩,提前签署了抛弃声明。

还好,飞先生提到,虽然决定抛弃小孩,但这位妇女仍不失为一位负责任的女性。她很注意孕期健康,没有进行抽烟喝酒吸毒之类丧失理性的活动。飞先生甚至提到这位女性当初在学校里虽然因为怀孕辍学,但成绩居然不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出来的。

这种故事听了让人非常唏嘘。飞先生他们因为搬到波茨坦的原因,领养是在布兰登堡州进行的。布兰登堡州属于前东德地区,我刚到德国的时候,就在该州一个叫“哈文河上的布兰登堡市”的小城住了三个月。那时候每天我都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到柏林来学德语。因为语言不通而且跟当地没有发生什么实际联系,我对布兰登堡人的印象非常扁平:他们穿着土气,但人很善良。我曾经用菜刀在拇指的关节上拉出了一个很深的口子,但因为医保还没办下来,不敢去看医生,每天都露着白花花的骨头走来走去。是一位爱管闲事的大哥看不下去把我揪到诊所里,医生免费给我上药包扎,还赠送一大堆消炎药和各种在当时我眼中很高级的防水创可贴和胶布。总之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现在极右势力在州议会里的席位达到了20%。我们去波茨坦玩儿的时候,朋友会说,你看我们身边走着的人,每五个里就有一个纳粹。

在这样的地方,会有一位这样的妇女,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好在小孩子落在飞先生夫夫的家里,也算是飞来横福——让人想起那些在天朝被丢弃的女婴,让美国人欢天喜地地领了去,最后念哈佛进500强,走上人生巅峰之类的奇情故事。

这位小朋友好像也知道了自己的好运气,等不及要来到世界上,他妈提前预产期五天进了产房,飞先生魂都没了,立即跟老公连夜搬进医院待产,因为早产儿要进保温箱,他们就在医院吃住了三天,每天接受护士小姐的培训,虔诚地进入了奶爸养成计划。

我是在约翰两周大的时候见到他的。顺便说一下,约翰这个名字是飞先生他们取的,据说是个很美好的名字。但我对洋人名字没有语感,我唯一认识的约翰,就是跟飞先生共同的前同事,一个老是把衬衫扣子开到露出胸毛,喜欢搭讪亚洲女生的老猥琐男。所以飞先生在告知小孩名字的时候,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接受我双眼猛瞪的厌恶表情。

我见到约翰的时候,他表现得娴静而与世无争。除了吃奶换尿布的时候小哭了两场,全程都在呼呼大睡。小兽医熟练地洗奶瓶泡奶粉喂奶换尿布擦屁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得到我家老母亲又爱又羡的由衷赞叹。虽然,他们也不无遗憾地提到因为没有乳房这个装置,小约翰总是欲求不满,常常哼哼唧唧。但我想小约翰一定会很快忘记生命中这种短暂的遗憾。而我也开始思考,是不是两个男人或是两个女人才是养育小孩的更优组合:我很难想象常规男女生育组合中能够达到这种可操作的完全均衡,毕竟女性的身体负担了更多生育相关的天然职责,也给了男人太多溜号的借口。

约翰满月之后的某一个晚上,我出门跟格格巫的朋友们喝酒,不免谈到了合伙人喜得贵子的事情。格格巫基友的女友心有戚戚地说,现在正在做这方面的课题:作为一个搞性别研究的白左女知识分子,她的课题当然涉及对性别权力结构和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她提到了人们在当代社会因为巨大的生活和工作的压力失去了延续后代的欲望,然而,她认为,在某些社会主义社会,比如几十年前的民主主义德国,因为国家提供足够的津贴,人们不担心失去工作,完全没有生育的压力。听到这里我狐疑地插了一句嘴:难道不是因为在光荣的民主主义德国,人们没有选择工作的自由,也没有可见的上升通道,所以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儿就快快乐乐生孩子吗?基友的女友无fuck说,选择不再跟我继续讨论她的课题。

我非常希望社会继续进步,终于有一天所有的小孩儿都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社会机构养出来的。如果有人像飞先生夫夫一样热衷繁殖后代,那么一定要先经过严格的考核,然后在小孩成年之前都受到有关机构的紧密监管。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柏林柏林 |
Aug
04
2019
4

CSD

上周周末跟老母亲一起误入了CSD,也就是同性恋大游行现场。

要说误入其实也不完全是。我要去遥远的西柏林取一个东西,计划是周末带着我妈一起,可以骑车经过柏林那些最中心的地带:菩提树下大街、布兰登堡门、蒂尔加藤公园什么的,顺便算做周末小出游。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忽然发现周日是一年一度的Christopher street day。转念一想,东西不取也不行,那就临时加个项目,顺带观光CSD吧。

带老母亲观光CSD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倒不是觉得她会产生什么想法,她自然有很多想法,但经过多年来我满不在乎的强势输出,给她造成的印象是:“不喜欢吗?不喜欢你就忍着。西方世界你不喜欢的东西很多,那怎么样,人家照样过得比你好。”我可怜的妈妈是一位很能隐忍的中国妇女,所以即使身临CSD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马戏团,只要自己女儿不是马戏团里的小丑,那她就“万人如海一身藏”,见怪不怪了。当然,如果女儿竟敢公开搞同性恋,那就另当别论。当年我老娘还很强势的时候,这样的忤逆起码是“断绝母女关系”级别的。这并不是我欣赏的态度。

周日,我们骑着自行车冲入人海里——老母亲没有我那么多心理活动,参观马戏团毕竟是很好玩儿的嘛,她还蛮兴奋的。从菩提树下大街往西走,到了接近布兰登堡门的地方,人就越来越多,七月十四号大街上人山人海,我们只能拐到蒂尔加藤公园里平行的小路上去,在人群里慢慢地穿行。我注意到很多人身上披的彩虹旗上还画着大卫星的图案,觉得有点奇怪:大卫星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如果是要争取平权,那不是应该披彩虹版的俄罗斯国旗,或者很多其它神奇国度(包括天朝)的国旗,更加说得过去吗?大卫星的诉求是什么?我这个疑惑,要到晚上才能解开。

我们继续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胜利女神柱下是花车游行的终点,到那附近人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下车推着走。人群里奇形怪状的兄弟们也越来越多,有一位穿着防晒服那种轻薄面料制成的一个随风飘舞的大鸡鸡,飘得太厉害,我妈没看出来是个啥,只觉得体型巨大不明觉厉,指着人家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有一位大姐穿着到胸的连裤袜,胯下塞着一大团黑乎乎的毛,我妈骇异地问:这人男的女的?花车由各大机构与公司租用,上面刷着骄傲的标语和公司宣传口号,博一波好感,再打一波广告。但一连看了好几个花车,布置都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大概CSD已经成为宣传部门每年激情不再的固定节目。只有音乐还是震天价响,超重低音轰得地面都突突地颤,我可怜的老母亲一路捂着耳朵,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CSD花车漫游路线从裤裆大街开始,蜿蜒穿过西柏林传统的同志街区到达蒂尔加藤公园,最后在胜利女神柱下会师,终点是布兰登堡门的大party。然而很多年来,CSD在东边十字山区的O街还有一个二号阵地,以拒绝花车,普街狂欢的形式出现。西边算是传统阵营,在东西柏林上演双城记的年代,西柏林以动物园火车站为中心的商业区,当然是堕落腐朽的资产阶级狂欢的修罗场。现在东西德合并已经30年,西边住的仍然是堕落腐朽的资产阶级,波西米亚们定居东柏林已久,差不多也快变成堕落腐朽的资产阶级了(当然这不是我今天的重点)。他们与西边同志区的对立,有点儿像二代女权主义和当今Genderstudy们对峙的情形,展现出人民内部深刻的矛盾与分裂。东边儿的人看不起西边儿的商业化,那一个接一个的花车,就是边缘人群与权力中心以及商业资本媾和的标志,是“忘记了初心”。我把自己定义在“中间偏东”(此处应有讪笑声),西边儿的人怎么看东边儿我不太了解,根据有限的阅读经验和人际交往,大概是某种交织在“艳羡他们很酷”和“鄙视他们没钱”之间的复杂情绪。至于我自己,其实很多年前就停止掺和CSD了。去年CSD打出来的口号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份——我的生活”,这个口号搅动了我对身份政治所有的不满情绪:生活如此暧昧含混错综复杂,如何通过几个片段来定义?在这个充满了偏见、矛盾和分裂的世界上,身份政治的践行者们并没有用他们的理论为弥合人与人之间的鸿沟带来很多正面的推动。

晚上去东边跟边缘人群喝酒。得知O街的狂欢两年前取消了。原来东边人群的内部再次产生了分裂。分裂的原因是罗生门一样的故事,根据酒精浇灌出的八卦,矛盾虽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但分裂的导火线是人们对BDS的不同态度。BDS,当然不是BDSM的简称… 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是西方国家的某些人(包括很多犹太人本身)针对以色列人对巴勒斯坦的暴行发起的抵抗运动。至于这个运动跟同志平权运动有什么重合点,酒精也没能帮我把答案浇灌出来,只能猜测,推行BDS的人中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由派人士(也就是中文互联网上声名甚隆的“白左”)比较多,而同样一拨人在同志及平权运动中的参与度也比较大。

这个运动在德国的位置是比较尴尬的。一方面,德国当然是“白左”的大本营;但另一方面,跟犹太人相关的任何话题,在德国都是男默女泪的地雷。今年五月,议会投票反对BDS,将其跟“反犹”画上了等号。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国家是为了避免位置尴尬所以简单粗暴地站队,善于内省的德国知识分子肩上背负了多么沉重的包袱,从我和格格巫恋爱以来为了我对犹太人事务的措辞不当吵了多少架就能看出。虽然到最后我们总是发现,我们看法和批判居然差不多是一致的,但“态度轻浮言语轻佻”还是我卸不下的枷。

BDS运动中激烈的正反双方在如何对待犹太人的问题上态度不可调和,竟导致了O街LGBT大狂欢的散场?!总之这是一个神展开。最后支持BDS的人们又跑到F屯,也就是另一个前·波希米亚大本营去捯饬了一个街区大联欢。我的朋友,对BDS颇有微词的DJ女同志V,表示自己为了参加CSD,不得不委屈地跟一群支持BDS的怪力乱神搅和在一起,心中大是憋屈。

我对她的憋屈感到既可以理解,又无法消化。生活在肥皂泡中的人们和他们轻飘飘的争端对于一个天天沉溺中文互联网的人来说又算什么呢?并不是我想无视巴勒斯坦人的痛苦和犹太人曾经遭受的残害,也不是我想消解争端的意义,而是我在此起彼伏的争吵中很少看到真正的关怀甚至是,戳破肥皂泡了解真相的好奇心。当然,这也属于过度沉溺中文互联网的人应有的症状:对世界酸涩的苛责。

柏林CSD东西人心同向的终极狂欢,当然属于“宇宙夜店”Berghain里三天三夜的LGBT主题Party。我们本来靠走关系可以去参加,但终究人到中年,缺乏力气。给我断手(我去年在一场自行车车祸里伤了肩骨)做理疗的小哥居然在Berghain的存衣处工作,汇报说Party声势浩大人山人海,光周日一天他就入账小费无数。小哥长相俊美,来参加狂欢的老姐妹们一看他的脸就心花怒放,给小费的时候格外洒脱,放下边缘人士的偶像包袱,把我的理疗小哥喂得盆满钵满。

Written by in: 柏林柏林 |
Jul
07
2019
15

一个观察,不一定对

周五临时被抓去上一节课,因为没有时间准备,所以偷了个懒,取消上大课的形式,跟学生们一起来做了一堂seminar。我以前没用互动的形式上过课,都是干瘪瘪地讲,讲完走人,结果发现抓学生上黑板画图然后我再来讲评,不仅学生们注意力集中积极性很高,我自己也觉得有趣很多。

我们学校本科一个年级将近40个人,男生稍多一点,大概二十来个男生,十几个女生。问到有谁愿意上黑板画图的时候,举手的都是男生。一节课大概画了十个图,总共只有一个女生上台。我在第四个男生上台的时候注意到这个问题,但因为没有做seminar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调动女同学们的积极性,被动地听任男同学们积极发言做题抢风头,下课时微微有种挫败感。

后来想了一下,我自己虽然念书的时候成绩也不差,但也很少主动举手发言。倒也不是怕失败,大部分时候就算我明知道答案也不会举手。再往前想,小学的时候我是一个很喜欢“冒皮皮”的女同学,只要会答的题一定举手超过头顶抢答,就像哈利波特里面那个“我行我上”的赫敏,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居然自己都想不起来。

回来跟格格巫讨论了一下,他说你完全可以鼓励女同学上黑板做题嘛。这本身没有什么冒犯,更何况你是女老师,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虽然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就像把房间里大象的存在喊出来的那个人,你要说有什么不好也并没有,但还是感觉怪怪的。当然下次如果有机会再用到seminar的形式,我会考虑一下,怎么样让班里的女同学更主动一点。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May
21
2019
2

灵魂质问三连击

每次长途旅行回来,我第一时间联系的人总是保洁阿姨。但这次我很晴天霹雳地得知,阿姨要7月份才能再来我家做事。

而且原因也很惊吓。保洁阿姨是菲律宾人,她说因为地震,她家亲戚死两人伤八人,所以得赶紧回菲律宾善后…我查了一下新闻,发现近期菲律宾的地震死亡人数是16人…阿姨…真的不幸。

没办法,表达了深切的同情之后,我只好拨打了前任保洁阿姨的电话。前任阿姨是一个信天主教的东欧人,叫做Anna。她曾经因为不满我把按摩棒放在枕头边,自费给我的按摩棒配了个盒子。是不是很像SATC里面的情节?后来因为她实在太八卦,老是过问我的私事,所以我忍无可忍换了个菲律宾阿姨,世界从此清净了…

打通电话后,Anna热情洋溢地寒暄了一阵,问我:你还和那个那个谁一起工作吗?

啊飞利浦啊,是啊我们还是一起工作。

哦哈哈哈哈。生意好不好啊?

还行还行。

啊哈哈哈哈,你现在住哪里啊?

我还是住以前那个地方啊,没有搬家。

哎哟哎哟,飞利浦都买房子了,搬到城外去了,你怎么不买房子啊?

我这里住着挺好的呀,我挺喜欢的。

唉呀呀,你也应该买一个房子啊!你跟谁住啊?

我自己住啊。

哎哟,你怎么不交男朋友啊?!

我有男朋友。

哦哦哦!有就好,有就好!原来是没有住在一起啊,那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说到这里我已经想挂电话了,然而一想到如果挂上电话我可能就得自己打扫一个多月的卫生,赶紧压着火气把话题转移到保洁上面去。

这个人跟老家的亲戚真的很像!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柏林柏林 |
Feb
20
2018
5

朋友们奇怪的业余爱好

小凡这两年新发展出来的一项爱好是家族史研究,今天晚上吃饭,他跟我汇报了最近的研究成果。

小凡并没有出身于什么世家大族,好像就是奥地利山里面的普通人家。但以前的人很能生孩子,小凡的家族开枝散叶,乱七八糟的亲戚遍布全世界(比如有一个爷爷的表兄在澳大利亚帕斯开公共汽车)。小凡同学拿出了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的精神,满世界找寻这些莫名其妙的亲戚,索要他们的故事、通信、照片、影像资料,然后汇报给我们听。他也没什么学术野心,也没有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豪,纯粹就是好奇心爆棚兼nerd小宇宙爆发。他的家族故事都即奇突又自然,就像我们脚下这片奇突又自然的热土。德语并不像中文有“姑表兄弟、妻舅姥爷”之类表达亲戚关系的精妙词汇,所以一个晚上下来,我脑子里塞满了一堆叔叔阿姨表兄表妹的荒诞故事。

比如小凡有一个亲戚是瑞士第一个因为艾滋病死去的人。

还有一个亲戚,参加了奥地利一个大型邪教自杀团体。

还有个姑奶奶一类的亲戚,经常跟死去的丈夫对话,并以此为创作主题出了两本书:《我男人还活着:那边儿来信》,《弗朗茨从那边儿发来的消息》(可在亚马逊上购买)。

去年夏天回家的时候,小凡一个姨妈忽然想起来,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某一天,家中曾经来过一个拿摄像机的陌生人。他们问遍了所有的亲戚,了解到这个陌生人是爸爸家族里的远房亲戚,现在住在伦敦,已经九十多岁了。他们继而打听到这个人的联系方式,给他打了电话。果然这个人在五十年代到奥地利来做过客,还在他们家拍了很多录像。小凡飞到伦敦去,在老头家拿到一堆胶片,在柏林十字山一个vintage冲印店找到一台能冲印那种胶片的机器,最后得到了三个多小时的彩色录像。

他向我展示了其中的一小段:有他爷爷的爸爸,留着希特勒小胡子的老头,前纳粹,在六十年代死掉了;爷爷的妈妈,长着一张南欧人严肃的脸,身材走样,腿上有严重的静脉曲张;小凡的奶奶,还是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人;小凡的姑姑,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住进养老院了,但在录像里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长着小鹿一样又长又直的腿,穿着一条苹果绿的连衣裙蹦蹦跳跳;爷爷的几个兄弟都是红脸蛋的年轻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现在都已经去世了。在这段短短的录像上,人们围坐在院子里的桌前吃东西,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还有一条黑白相间的狗。小凡说,那时候家里没有水,喝水要到山下去挑。山下看起来很远,院子后面的松树树冠间隐约能看到山下的湖泊——这个拿摄像机的远房亲戚颇有一点诗情画意,他拍了很多风景镜头。

我还看到一封1944年的情书,是一个小凡并不认识的人写给小凡奶奶的。字迹很规整,提到了曾经的负心和重修旧好的想法,并郑重向小凡的奶奶求婚。

文章开头那张照片是小凡家所在的村庄,村庄的背后是连绵不绝的阿尔卑斯山,右手边的山背后是意大利,左手边的山背后是斯洛文尼亚。这张照片不是小凡自己拍的。他去做家族历史调查的时候,在当地游客中心的宣传资料上看到这幅照片,就随手翻拍了下来。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Feb
05
2018
1

养生周末

最近工作很多,本来周末是要加班的,然而实在是懒散,动员工作也做得不好(飞先生连消息也不回)所以自己也比较懈怠,打了几个电话回了几个消息,其它时候都在睡觉上网看书做饭。

昨晚去了一个party,本来也没什么好说,不过那个party行了一个奇突的规矩,所有人都要去抽一张纸条,纸条里是一个人名。在整个party期间,大家都必须扮演抽到的这个人。我抽到了Beyoncé。

我这个人,用格格巫的话来说,对流行文化有一些巨大的知识盲点。Beyoncé我确实听说过,知道她很有名,但我的了解仅限于她是一名肤色健康的歌手,至于她唱过什么,有什么轶事,我一概不知。Party上遇到的人纷纷打听彼此的新身份是什么,在听说我是Beyoncé之后,大家都露出了“哦~nice~”眉毛上扬的媚眼表情,然后说出一串我听都没听说过的歌名,我则全程伴以蜜汁尬笑。

Party上认识了一个爱荷华州来的记者小哥,他自我介绍是Justin,并且评论说:这名字是一个代际试金石,90后都觉得我是Bieber,80后则会说我是Timberlake。我站在旁边默默地想,幸好你没来问我,要不我可能会说Trudeau。而且作为一个80后,我连Timberlake叫Timberlake也搞得不是很清楚,如果被人问道,我八成会说Justin Timberland…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荒以前讲尤老太的典故:八九岁的时候,尤老太去小朋友家里玩,观察了一阵别的小朋友玩游戏,得出一个结论:玩那些东西,啥意思都没有。她提议做“听写”,把小朋友们都吓坏了。联想到尤老太,并不是自鸣得意,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凉,作为一个people person,我啥时候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怪咖?!

出国。我决定,出国是这些流行文化知识盲点的成因。我的孤寒是因为常年去国怀乡造成的。想当年在国内,我也是天天头上顶个随身听的骚年。然而作为一个表面是people person的深柜宅,忽然被空降到陌生的环境,我其实内心是感激的:不仅可以心安理得地当啥也不懂的外乡人,也不用再去追赶国内的潮流。长久以往,自然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流行文化,都于我何有哉?然而悲伤的是,我并没有将这种空前的自由,投入到对其它领域知识的不懈追求中。到现在其实不管是在哪方面,我都有着巨大的知识盲点。呜呼…哀哉!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Dec
21
2017
6

昏古七了!

上周周末天气寒冷,阴云密布,妖风大作,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下雪,让人觉得人生昏暗,前途无望。我约了老Q去洗浴中心暖和暖和,振作起来。

我们去的洗浴中心在每个整点都会推出各种免费的香氛和护肤体验,比如下午两点的时候在某一个蒸汽浴室就推出了松枝冬青香氛蒸和尤加利身体磨砂膏的活动,闲着也是闲着,我和老Q说,不妨去看看吧。

进入浴室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上下三层,白花花的,都是肉…我和老Q在最远的角落里找了一个最上层的空隙坐了下来。

一会儿扇风小哥进来,在大石头台子上浇了几瓢水,带着树枝香味的蒸汽“chua”地升起,随着小哥舞动毛巾,一阵阵热浪袭向围坐的大家,感觉还满舒服的。

香氛蒸的过程无须细表,两轮之后,老Q说不行了,如果继续留在桑拿间恐怕要昏古七。于是伊站起来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走了…我其实也有点儿想跟着她出去,但是觉得在雾气缭绕的肉林中爬上爬下难度有点大,深呼吸一口,觉得自己状态也还行,就说好吧,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接下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发磨砂膏,大家开始往自己胳膊大腿上糊膏药,然后又开始第三轮香水蒸。这个时候,我感到自己心脏扑扑跳了起来,空气不太新鲜,我开始思考这个蒸汽房的新风系统是如何运转的问题。

思考这个问题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最后一轮香水刚蒸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往外走,好像没人想要留着继续享受冬青和松枝清新的香味。我也跟着大家往外走,因为坐在最靠里的角落,我几乎排在队伍最末。一步一步随着人群往外挪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儿头晕,就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大脑供血不足的晕法,那么我想这也OK,刚刚一直坐着,估计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猛…没想到越晕越厉害,大概以我鼻子位于德国人民肩线以下的身高,新鲜空气都被大家吸走了,眼看队伍的移动异常缓慢,忽然…

总之我再有知觉就已经赤条条地躺在地面上了,扇风小哥和另外一个洗浴中心工作的小姑娘一前一后焦虑地站在我身旁,我听到他们在说你抬身子我抬脚,下一刻,我就从凉凉的石头地板升起到了半空中。啊!我领悟到,我刚才昏古七了!

我从来没有昏古七过。即使在男同学们都纷纷昏古七的军训时代,我也没能得到这种特殊的体验。顶着40°的毒辣日头站军姿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昏古七啊!如果一头栽倒,就可以被英俊的教官扶到阴凉的地方休息,在他怜惜的注视下弱柳扶风地喝下一管藿香正气水。然而,我连腿都不曾软过,在一个月没怎么正常吃东西的前提下,一直稳稳地站到了军训结束。

昏古七,是人生中一种全新的体验。这种体验,是关于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任命运宰割。虽然类似的情况每天夜里也要体验一次,然而睡眠毕竟是对意识的主动放弃,而且还会做梦。昏古七是突如其来且无法控制的,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右膝盖摔坏了;同时左髋骨上有一个巨大的血印子;经过老Q的观察,我的鼻梁也被撞得红肿了;左手的手腕上还有明显的淤青。由于伤痕在身体各处的分布过于随机,格格巫在仔细检查之后不解地问,你是躺在地上跳了个华尔兹吗?

我的昏古七让洗浴中心大为担心,为了免得客人恼羞成怒进行投诉,他们派了一个甜美的小姑娘陪伴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送饮料给我,把我带到凉快的地方,把我带到温暖的地方,对我的情况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和记录,把我弄得非常不好意思,只好不停地说:我已经好了已经好了,你快去忙你自己的吧…

老Q很遗憾自己提前离开,错过了这精彩的一幕。而这篇blog因为画面感非常强烈,所以我就不配图了。

Jan
15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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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个宅的周日

终于又有了一个完全不用出门的周日:可以穿着软哒哒的家居服,泡一壶热茶,窝在沙发上写东西。窗外在下雪。

下雪天最适合宅在家里。因为有一个温暖而干燥的地方可以躲藏,不需要在潮湿寒冷的气候中奔波流浪,不由得心怀感激;而雪又是坏天气里最和平安详的一种,看到片片雪花从天空中慢慢飘落,就像曲调舒缓的小夜曲让人放松。前几天我们这儿下了暴雪,狂风吹得雪片垂直于地面高速旋转,就像世界末日就要到来,虽然暂时躲在室内,也有一种来日大难,口燥唇干的感觉。

可惜柏林的气候还是不够冷,这两年更是越来越暖,难得下一场好雪。跟漫天雪花对应的,本该是地面上覆盖的厚厚积雪。然而我们的雪下下来都化掉了,地面湿乎乎的,那深灰色的阴冷反光,更让人感到冬天的艰难。

闲扯两句。也是拖延症爆发的一种形式。最近的出游都需要写游记交给杂志,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辛苦的活计。在出游变得如此简单的今天,游记这种文体居然还存在着,也是一种荒谬。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Jan
10
2017
2

消费时代的牺牲品

我本来觉得格格巫走后,我就能每天在家看书学习锻炼身体,把宅活动进行得高质量好品味。但是我又高估了自己,整个周末(甚至周一),我都摊在沙发上进行网络购物——在新年party上我曾经抓到过一只幸运饼干,上面写着:Ein Einkauf wird sich als vernünftige Investition erweisen你的一项消费将会被证明是理智的投资…所以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来进行理智的投资…

在穿了好几个星期的羽绒服+heattech+ugg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很邋遢了,所以准备把压箱底的毛线长裙子翻出来穿。然而在天寒地冻的漠河地区,毛线长裙子是必须搭配加长款大衣才能出门的!于是我打开淘宝,输入关键词:貂…

好吧并没有。

长款大衣是很困难的一种衣物。像我们这种几乎可以横着躺在双人床上的地磙子,长款大衣搞不好就像是直接杵在地面上一样。而且这种衣物完全anti自行车,所以只适合在地面积雪无法骑车的天气穿着。话说回来,下雪天当然需要穿得格外温暖,所以那些开敞的飘逸的长款大衣马上就被刷下去了,接着被淘汰的是看起来很高级的羊绒大衣,因为太薄了…

我在网上晃悠来晃悠去,实在很郁闷了,忍不住抓住美貌气质佳的朋友质问道:你说,你说,为什么这么冷的天,我们不干脆买一件长款的羽绒服?!

朋友表示跟你没什么好说,赶紧去买长款大衣吧!

我又补充道:话说我看见了一件红色的长款羽绒服…

朋友的愤怒穿过了层层电波和柏林的寒风在我耳边炸开:你如果买这种东西我就和你绝交!你想要干什么?要坐在芝加哥唐人街的街角和人搓麻将吗?!

……

总之每年冬天我都要以邋遢和与邋遢的斗争为主题写一篇blog。但是,我欣喜地看到,今年的blog中,我是战斗的一方!我并没有完全屈服在温暖衣物带来的安全感中!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又买了一双长款的ugg…也许这就是我理智的投资…

Written by in: 拜物记,柏林柏林 |
Jun
27
2016
2

siran上一趟来柏林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旧国家画廊看caspar david friedrich。(她还夹叙夹议地写了一篇很牛比的观后感)看完之后左右没事,我赖着不走,拉着无可奈何的siran同学继续欣赏浪漫与写实并存的德国绘画艺术作品。

蓝后,就看到两幅很有喜感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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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是不是同一个人画的了。策展人把它们放到一起,第二幅画的标题是《在lustgarten》。Lustgarten就在博物馆岛上,正对着大教堂和老博物馆,离旧国家画廊也不远,大家都常常经过,但我和siran均表示对这个油光水滑的盆毫无印象。

这年头我们做设计,不管是大理石也好,花岗岩也好,甚至是水磨石,都希望施工的人在抛光的时候温柔一点,不要把石材表面打磨成三线城市酒店大堂那种光可鉴人的感觉。走入意大利那些古老的建筑,看到经由鞋底墩布漫长细致地打磨而生出了暗哑光泽的陈旧地板,往往啧啧连声:古人品味就是好!现如今这个时代啊,真是礼崩乐坏!染鹅,曾几何时,古人也很希望拥有苍蝇站上去也打滑的地板吖!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没有这个技术…所以当工业发展起来,大家终于能把一只花岗石盆打磨到县级精装酒店的标准时,柏林人民不是不骄傲的!艺术家专门用油画的形式把这个激动人心的场景记录下来(并且抑制不住创作的热情,在表达施工过程的图上加入了一些令人费解的镜面反射效果),保留到今天变成博物馆里的地方志,大家看了都暗暗问自己:这是什么鬼。

终于我有一天路过Lustgarten的时候想起来这一茬,专门看了一眼,发现这个盆居然真的在。经过岁月和战争的洗礼,它现在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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