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05
2021
7

记几场邻里纠纷

出门之前经历了一次小小的邻里纠纷,碎碎念来记上一笔。

邻居米夏有事没事的,经常爱来我家做客。春天到了,他去公园里采集了桦树汁,带来一小瓶给我尝尝。我们一边品尝大自然的馈赠,一边讨论春游可以去哪里玩。米夏是柏林本地人,日常爱骑个自行车满世界跑,柏林周边都是很熟悉的。我拿出地图,让他指给我附近有什么风光秀丽,适合远足,车程来回在70公里以内的好地方。他一边指,一边手打滑,忽然就朝着我胸口去了。

我立马喝止了他。米夏大概并没有认真要袭胸,所以没来得及碰到我就把手收回了。我很不高兴,说要工作了,请他马上离开。他只好讪讪地往楼梯间走。

我又想了一下,觉得这样让他走了也不行,就在楼梯间里叫住了他,说,你不应该摸我的胸。他还在开玩笑的节奏里,嘻嘻哈哈地说,你胸都没有我怎么摸你的胸啊?我没理他,继续说,我认为你应该跟我道歉。他意识到我是真的生气,诧异地说:你是到哪儿去学了这一套?我还是不理他,我说,米夏,你刚才的行为,对我非常不尊重。你如果不道歉,我们就没法做朋友了。他面子上大大地下不来,嘟哝着说,不做朋友就不做朋友,下楼走掉了。

之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在楼梯间或者院子里碰见他。有时候出门买菜远远看有瘦高个儿骑着自行车过来,我会想这该不会是米夏吧。那我见到他,是不是该扭头不理他呢?好在那些人都不是他。

到了周末,我的柜子忽然坏掉了。这个柜子来自拿腔作调的depadova,是Vico Magistretti在89年设计的Shigeto系列,用一组拿腔作调的金属暗榫作为木板间的连接。很多年前搬家的时候这些暗榫被飞先生他们弄坏了,有一段时间一开柜门,柜子的侧壁就啪嗒一声掉下来…那时候我还和耍哥子在一起,需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一个人抬连着门的板壁,一个人对准榫头,才能把柜子装回去。掉了好几次之后我不胜其扰写信给厂家买到了替代的暗榫,世界才安静了下来。没想到几年过去,这几个榫头又松了….

我愁眉苦脸地看着散架的柜子,给正在ddl上苦苦挣扎的格格巫打了个电话,让他速来我家。外面下着雨,不出所料格格巫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这下怎么办呢?是不是该去找米夏呢?米夏作为一个自由自在的装修师傅,承包了我家以及我大半个柏林朋友圈所有敲敲打打的工作,随叫随到,价廉物美。以后要是不跟他来往了,我家里这些装修活儿谁来做?人穷志短,要不然袭胸就袭胸吧…

然而毕竟下不来那个台,再说了我好歹是一枚建筑师,难道还能对付不了一个破柜子。吭哧吭哧把闲置多年的工具箱搬出来,把掉了的板壁和门拆开,再一个一个装回去,单人操作非常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装完出了一身臭汗。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在准备回国了,忽然有人咚咚敲门,打开一看是米夏。我退了几步,看着他说,干啥?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上次在楼梯间里的行为很不好,我来跟你道歉。我问他,就只是在楼梯间里的行为吗?他又很不好意思地说,当然还有我在你家的行为,虽然我只是想开一个玩笑,但这个玩笑也是很不合适的。他又接着说,我这几天出去骑了一大圈自行车,老是在想这个事情,现在终于想清楚了,我这么做很不好,请你接受我的道歉。然后我就原谅了他,顺便如释重负地交代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浇花收信的事宜,表扬他道歉道得很是时候。

其上是邻里纠纷的内容。既然说到这个,又不得不提起我的另外一个邻居,从美国搬来的建筑师朋友。她是中国人,又在美国工作过,到了柏林有点水土不服,有时候会跟我一起讨论一下事业发展的前景。其实我哪知道事业怎么发展,自己都在苦苦挣扎,但看着她思前想后,总是忍不住push一下。在我的概念里,思前想后是没用的,你自己不去试试,永远都想不出个结果来。但push了两三年她也没什么行动,我就觉得,她可能确实不太适合自己独立做事情。当她又来找我讨论事业发展前景的时候,我就一改之前的说法,跟她渲染了一下自己做事情会遇到的各种困难。

我们从家门口出发,散步散了一大圈,从中国说到德国,从大环境说到甲方、供应商、竞争对手,免不了的,也说到了自己创业、带团队、与同事相处的种种问题。联想到飞先生去年养孩子休息了7个月,我就说你看,这些都是你会遇到的问题吧。员工进来,好不容易上手了,她要回家养孩子,你还得找人抗下她的工作。如果找到的人不熟练,还得从头培养起。结果她一听,连连摆手,说,不招女生,咱肯定不招女生!

我当时,下巴都掉到胸上。你自己不也是个女的吗?你不也想要生孩子吗??我跟你说这话,是为了让你表态不招女生吗???心中非常烦恼,立马就不太想跟她再说话了。有时候遇到意见不同的人,会激发想要讨论的心情(参照与基友的吵架)。但邻居发表如此悖谬的看法,我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大概因为基友虽然跟我观点相左,但他毕竟有自己看待事物的理解和思考;而邻居的愚蠢言论,只能表现出她的无知。我虽然好争辩,却完全没有帮人普及“世界是什么”“我是谁”之类知识的兴趣。不招女生就不招吧,谢天谢地我们走了一大圈已经回到了我家门口,我赶紧结束这次谈话,说再见闪人了。

这件事对我心情的影响其实比米夏袭胸还糟糕。米夏袭胸压根没怎么影响我的心情,但这件事让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Mar
19
2021
3

做一个项目写了好几次blog啦

今天一位国内的同行在微信上找我,先发来一篇建筑媒体上的项目介绍,说:

南京一位甲方有类似的改造项目,你们有兴趣吗?

我一看,这个项目介绍是关于我们去年在广州的一个改造项目,咋滴我们自己还没联系媒体呢,就被发表出来了?仔细一读介绍,原来是另外的事务所打着跟我们合作的旗号把项目给发表了。我们跟这个事务所在项目前期打过交道:甲方并不是一开头就选中了我们,而是拉了好几家事务所做前期概念方案,最后选了我们签合同。这个号称跟我们合作完成设计的事务所当时也参与了比稿,但很快就出局了。

保险起见,我又问了一下甲方,甲方很快回复说亲,我们跟他们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哈。然后又嘲笑了一下我们在宣传方面一贯的废柴,

“你看看人家,”甲方说,“照片也拍了,图也画了,还把你们的设计重新给建了个模。”

我:…

我给那家事务所的老板发了个消息,很礼貌地请他把相关报道撤回,人家没有回复。我在上海的同事麻利地给媒体打了电话,媒体回复说不好意思下班了,明天10点之前报道会从网上消失掉的。

前段时间我还想着来讲讲这个广州项目呢。因为吴孟达去世,我怀旧之心大起,发起了老港片烧,上周末携格格巫重温了瓦窑坝台球厅永恒的经典,《枪火》。然后呢,我注意到了一句以前根本没啥印象的台词。

那句台词出现的时候,文哥发现了肥祥才是搞事情的人,派阿南去收拾他。灯光幽暗的奥比餐厅里,肥祥面无表情地吃着通心粉,慢条斯理地说:

以前拼了老命,就为吃一顿好的。
这次事情是我干的,失败了,我认命。
我一把年纪了,无谓低声下气嘛。命只有一条。
你老爸从汕头来香港,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饭吃,从一个档位搞出一个社团,大家都出了心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点解这个堂口,现在只有你们姓洪的在打理呢。

这句话说完,阿南转身就走,手下人几枪打死了肥祥,他巍然不动,嘴里还慢慢嚼着一口通心粉。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台词是,“你老爸从汕头来香港,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饭吃。” 现在一听就觉得,是啊是啊,那可不就得从汕头来,在城寨混饭吃吗。一下子什么《烈女图》啊,什么越南人河粉小考什么的,都莫名奇妙地闪了出来。

这句话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汕头,一个城寨。先说城寨,城寨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Kowloon Walled City哇!当年那个混迹台球厅的中二少女还没有听说过九龙城寨的大名,要一直等到念了书,有了文化,才被库哈斯安利了这个垂直高密贫民窟,完成了关于赛博朋克的初代启蒙。有阵子我对九龙城寨特别着迷,找了很多相关的资料来看,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看香港电影了,像一个老学究一样,我沉迷于图纸、历史事件和社会学分析,完全没想到我和城寨最紧密的关联,或许来自少年时那些不着调的狂想——在城乡结合部漫天的汽车尾气中与不良少年们浪迹天涯快意恩仇,橙子味汽水和录像厅里永远看不完的黑帮烂片,难道不是城寨在我生命中刻下的最初烙印吗?

再说汕头。潮汕人、青田人、东部沿海地区人的移民史、杀女胎,黑帮、中国城、东宣中心,帮我把这些词像生滚粥一样搅和起来的,就是这个被李鬼冒名发表的广州项目。这个项目的甲方是潮汕人,而且不是一个潮汕人,是一帮子潮汕人。我以前在做项目的时候就饶有兴味地写过他们的事儿,这是我第一次跟潮汕人打交道,一个设计最后做到施工落地,也让我从一个小小的侧面窥视了一下这群人。

首先甲方们为人都挺不错的。真诚有礼,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项目推进过程中虽然有很多分歧,但相处起来仍然非常愉快;而他们一定也非常勤劳。这群人都来自潮汕地区某个破落的村庄,从无到有挣出来丰厚的身家,虽然是跟上了三十年发展的滚滚洪流吧,但个人一定也付出过很多努力。染鹅,就像我吐槽过的那样,这也是一群有生男胎执念的人,而且极爱抱团。这种抱团在项目进行的过程中让人头疼不已。他们任人唯亲,对非亲非故的专业人士抱有固执的怀疑,最后被自己安插的亲戚坑得满头包,让人怀疑千万上亿的身家是不是买彩票中的奖。总之让人喜欢不起来,却也很难讨厌得起来。

因为跟潮汕人打过交道,所以对“从汕头出来,在城寨里从一个档位做出一个社团”的黑帮竟然生出了一些奇怪的亲切感,没想到吧。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雕梁画栋 |
Mar
11
2021
8

谈钱没意思

我这个人搞blog创作吧,大部分时候文思枯竭,无话可说,但有时候猝不及防就会井喷一阵。早两年的井喷往往伴随着荷尔蒙的波动,现在人到中年心如止水,井喷的诱因无非是负能量爆棚,需要打开解压阀吐槽吐槽。

前几天的咖啡渣,本来以为已经写清楚了。但听听回复之后,我觉得还需要再说两句,但这两天又有新的吐槽,先预告一下,咖啡渣改天继续。

今天的新槽是关于购物。我在朋友圈瞎逛,发现前段时间认识的产品设计师做了一组看起来还不错的花瓶,就发微信询问价值几何。

设计师回复:价格是5k。

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贵,又补充两句:

因为是纯手作。
所以工艺会比较复杂。

老实说我当时并没有很吃惊。somehow这两年在魔都这样的花花世界混饭吃,早就被混乱的定价系统搞得麻木了。虽然苍蝇馆子里仍然可以吃到十来块钱一碗的面条,但两人的下午茶花费上千,朋友们买单的时候眼也不眨;优衣库固然是全球同此凉热,随便一个街边小店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拖鞋围裙,标价上却也能跟着好几个零。跟设计师聊完天,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拿出计算器换算一下,等等,5000块人民币,差不多接近700欧元。怎么说呢,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人物,芬兰最重要的设计师Alvar Aalto最经典的花瓶Savoy,花700欧可以买上四五个。

要不是前一阵李总理提醒大家全国一半人民月收入1000,我简直觉得天朝人真的要上天。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去看戏,大概是高尚艺术吧,戏票居然要两千多块钱,我肉疼地抱怨了很久。在德国表演艺术受国家支持,我们普通人纳税光荣,看戏国家买单,自己意思一下,顶天也就是几十欧元,还够不上天朝文艺演出票价的零头。在美国欣赏高尚艺术付出的代价倒真的是高尚,但美国是真·资本主义社会,政府老早把文化资金砍掉了,所有的演出需得自负盈亏,当然票价高昂。这么说来,天朝大概走的是美国资本路线?朋友哼一声,天朝要文化输出,国家砸在文化项目上的钱那可是不少,但那又怎样,韭菜绿了,难道还能不割?

定价的混乱,大概也来源于价值体系的混乱。一个纯手作的花瓶定价5000,这5000有多少是材料的价格,有多少是研发的费用,手作花了多少时间,都是什么人做的,每个人的小时定价几何?估计没人知道,大家觉得来买“手作设计师花瓶”的,想必是人傻钱多。一个人既然出了5000块钱买花瓶,那么他大概率不会去质疑这5000块钱花得值不值——这种问题只有花15块钱买花瓶的人才会考虑。这个花了5000块钱的人也很可能不会去货比三家,Alvar Aalto是谁,who cares.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今年我还有一个年度计划:我对消费真的感到厌倦了,2021年,我不会购置任何衣物:把置装费省下来,进行精神文明建设。

Mar
03
2021
8

咖啡杯的咖啡渣

前天吐槽咖啡渣咖啡杯之后,熊同学拿着一个截屏来赞我骂得痛快,其实,我内心是五味杂陈的。作为设计行业从业人员,毕竟没有旁观者的轻松心态。橘色咖啡渣咖啡杯现象已经困扰我很久了,但毕竟我不是社会学者,没有数据也没有足够调研,我所经历的咖啡渣咖啡杯事件,就像我在之前那篇blog里写道的一样,只是一个非常片面的样本。

刚刚开始学建筑的时候,大师们在我心中的光环也是很明亮的——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是大师吧,但依样画葫芦地学人家怎么弄几堵横七竖八的墙再在光秃秃的大墙上开几道很窄的缝什么的,我倒是极为拿手。到了德国好几年之后,我才能慢慢跨过这些表面的符号,了解到天才们身后,是漫长的建造史、美术史甚至社会思潮和哲学思辨;很多形式语言的生成不仅清晰地映射出手工业发展的沿革,也离不开工业界的推手。新材料的运用,跟技术的发展环环相扣,如果设计师得到某项技术的启发创造出新的结构或手法,他们也知道去专利局注册。一个好的设计很少只是美学意义上的天马行空(当然跳大神的情况也很多),更多是整合各种参数的最佳算法:记得本科时在德绍参加历史课的调研,我们跟教授一起去了格罗皮乌斯的包豪斯住宅小区,我在那里花了一个下午去听左派思潮对欧洲的影响,又了解到小区规划的道路网格尺度来自于施工卡车(还是拖车?)的最优路径。左派思潮可以想象,但拖车?我反正没有想过这是设计师会考虑的问题。然而又过了很多年,我自己工作了,才了解到会考虑这些问题,不是因为设计师酷爱跳大神,而是因为在某种生产逻辑之中,这些信息自然而然会汇总到设计师那里,而有责任心(野心)的设计师,理所当然会慎重地对待或利用这些信息。

还是刚刚开始学建筑的时候,我记得那个“辅导员”在给新生训话的时候,给我们念了一段忘记是来自哪位大师的名人名言,教育后来人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建筑师,必须懂得美学、物理、人文、艺术、哲学blablabla…我那时候看多了金庸,以为这些东西不外乎就像黄药师的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又像东扯一句福柯西拉一句赛博朋克的设计说明,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唬人玩意儿。要过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大师所言非虚,我没把这话当回事而吃了很多亏,一方面是自己轻浮,另一方面也说明传统文化害死人。

啊,扯远了。我本来是想再从橘色的咖啡渣咖啡杯说回设计与制造行业的关系。但是我今天打开微信,看到朋友圈里的大家纷纷在转发大疆新的无人机,感觉非常炫酷,说不定真的已经赶英超美。我又觉得,八成我的行业确实局限了我的认知,天朝还是有一些行业实现了设计、技术研发与制造实践的紧密咬合。我前两天看到纽时对蔚来汽车的一篇报道,我把它贴在这里:

蔚来汽车会成为汽车行业的未来吗?

KEITH BRADSHER2021年2月26日

中国合肥——漫步于中国中部这个占地面积很大的汽车制造厂,马上就能感受到中国对电动汽车行业的巨大投资。

一排排近五米高的艳橙色机器人正在忙碌工作,这307个机器人主要来自瑞典。它们用航空航天级粘合剂将轻型铝板粘帖到车身骨架上。在一个速度意味着成本效益的行业中,这条总装线以只有其他许多生产线一半的速度缓慢运行。

即使从总值1.6万亿美元的全球汽车行业标准来看,建一个这样的工厂并不便宜。事实上,运营这家工厂的中国蔚来汽车每生产一辆车就亏损数千美元。去年,几家国有企业为帮助蔚来汽车摆脱困境总共筹集了27亿美元。

但蔚来汽车或与之类似的中国企业可能会成为全球汽车行业的未来。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和其他主要制造商正在越来越多押注,下一代乘用车将只用电池驱动,不用一滴汽油或柴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中国已在电动汽车行业投入了如此多的资金,让加速发展变得容易。
蔚来汽车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斌说,售价2.5万美元或更低的高质量家庭电动汽车的时代即将到来,而中国汽车制造商可以提供这种汽车。

“我认为这并不难,”李斌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投资者从蔚来汽车身上看到了希望,尽管它只有一家工厂,上月仅销售了约7200辆车,而且从未盈利。蔚来汽车的市值达到820亿美元,超过了通用和福特。该公司在纽约交易所上市的股票去年飙升了近30倍。

蔚来汽车与成为中国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还差得远。事实上,中国最畅销的两款电动汽车品牌都与美国有关:一款是很容易达到六位数美元售价的特斯拉(Tesla),另一款是通用汽车与两家中国国有企业组建的合资企业生产的售价相当于5000美元的微型汽车。

但蔚来汽车的优势在于能够充分利用中国庞大且资金充足的电动汽车供应链。在拜登总统考虑美国应该对电动汽车投多少钱时,中国政府已对该行业持续投资了14年。中国十多年来也一直通过监管规定,迫使跨国公司将其最好的电动汽车技术转让给它们与中国制造商组建的合资企业,作为进入中国庞大市场的条件。
中国生产世界上70%到80%的制造电池所需的化学品、电极和电芯。中国同样控制着世界上大部分用于电机的高强度磁体的生产,以及将这些磁体组装进电机的生产线。

“中国控制着电池供应链中的王牌,”曾任特斯拉电池材料经理的维瓦斯·库马尔(Vivas Kumar)说。

蔚来汽车能够以低廉的价格从中国各种电子产品制造商和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那里订购零部件。去年11月,它回购了其少数合作伙伴的部分股权,并获得了XPT公司的全部所有权。XPT是一家为蔚来和其他汽车制造商设计和
蔚来汽车只雇有120名工程师,来管理其位于中国中部安徽省省会合肥的总装厂,然后付钱给同样位于合肥的国有汽车制造商江淮汽车,让后者派2300名有经验的装配线工人来操作总装线。

这种方法有缺点。去年夏天,当中国把新型冠状病毒基本控制下来,需求出现激增时,蔚来汽车发现,一些供应商没有做好迅速增加产量的准备。购车者在汽车交付上面临了好几个月的推延。

“我们的库存非常少,接近零,”蔚来合肥工厂总经理维克多·顾(Victor Gu,音)说。“这对工厂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你需要快速周转。”

蔚来汽车还通过名为Nio House的品牌门店花大钱吸引顾客。这些门店本质上是车主俱乐部,里面有咖啡馆、图书馆,甚至还有免费的日托中心。它在中国的19个城市开设了这种门店,都设在房地产价格很高的地区,包括东亚最高建筑——128层的上海中心大厦一层。

蔚来汽车还曾在一段时间里提供过一项奢侈福利:车主可在有生之年给其拥有的任何蔚来汽车免费充电,只要他们不断购买蔚来汽车,并把车开到公司的183个电池更换站之一去充电。在车主喝咖啡的时间里,技术人员就能用充满电的电池把没电的电池换下来。

“只需要五分钟左右,而且一分钱不花,”在一家上海商业银行工作的38岁的尼奥·范(Neo Fan,音)说,他花8.3万美元买了一辆蔚来ES8 SUV,并享有终身免费充电的权利。

奢侈福利和新冠疫情让蔚来汽车的财务状况受了重创。在去年7月到9月的第三季度,公司平均每卖出一辆车就亏损1.1万美元。

国有企业出面帮助。去年春天,合肥的国有实体与一个全国性的国有投资基金联手,花10亿美元现金收购了蔚来24%的股份。接下来,在去年7月10日,国有的中国建设银行牵头几家国有银行向蔚来汽车提供了16亿美元的综合授信。

蔚来汽车董事长李斌为公司辩护,称其为一家初创企业,他指出特斯拉是在很多年后才在去年夏天连续四个季度实现盈利。“我们为特斯拉感到非常高兴,但这是在17年后才发生的,”李斌在去年秋天接受采访时说。
虽然李斌展望电动汽车售价不久会降到每辆2.5万美元,但蔚来汽车目前的售价几乎和特斯拉一样贵。蔚来的入门级轿车ET7起价5.85万美元,搭载70千瓦时电池,续航为500公里。蔚来计划在明年晚些时候推出一款新的ET7车型,搭载性能更好的电池,续航里程将翻一番。

公司强调其制造的汽车重量轻,为的是更长的续航里程。蔚来汽车估计,用昂贵的铝取代钢铁可让每辆车减少300公斤的重量。蔚来把减下来的部分重量用在增加其他设备上,比如每辆车配备了两个电动马达,而不是一个。这让车有更好的操控性,但也增加了复杂性和成本。

蔚来汽车允许买家自己定制汽车,包括可从六种车轮和11种颜色中进行选择,加上许多其他的选项,使得工厂可以在一个月里不生产两辆完全相同的汽车。这迫使员工不断改变他们的正常工序。

工厂总经理顾先生说,其工厂的设计速度是每小时生产20辆车。许多汽车装配线的运作速度是这个速度的两倍。

蔚来汽车最近在融资方面几乎没遇到多少问题。去年12月,公司在纽约发行了更多的股票,筹到了26亿美元的资金。这笔钱足够建造一个有好几条装配线的工厂——蔚来汽车已经打算大幅扩大产量。

政府对电动汽车的支持仍至关重要,蔚来汽车似乎享有官方恩宠。

这种恩宠的一个最近迹象出现在去年9月,当时,中共前高官李源潮出人意料地参观了蔚来汽车在北京车展的展台。虽然李源潮已于2018年从国家副主席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他仍是个重要人物。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谈话,”蔚来汽车董事长李斌后来说。“他居然对电池技术提了很多建议,比如如何更换电池。”

我自己曾经在两年前托一位自豪的蔚来车主之福,搭乘蔚来汽车游了西湖。不仅搭乘了蔚来汽车,我还驾着没有上市的理想汽车去爬了长城,之后又坐着特斯拉在上海逛了城隍庙。蔚来汽车给我的印象是,比理想设计得好,但仍然差了特斯拉一大截。但蔚来汽车拥有内卷社会无与伦比的服务,比如终身换电池、去蔚来俱乐部喝无限续杯的咖啡什么的,在这篇纽时的报道里都写着,特斯拉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竞争力。当然蔚来比特斯拉起步晚,既然天朝倾举国之力砸钱研发,又有资本控制的先进管理手段——不会像夕阳产业一样每个部门各自为政,互相拆台——就像和谐号超过了西门子、阿尔斯通和川崎重工一样(?),蔚来也总有一天能超过特斯拉。但怎么说呢,超得过超不过,电动车和无人驾驶也不是天朝设计师想出来的,就像无人驾驶、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一样,要往前找可能论语诗经什么的都提到过,但毕竟不是当代天朝设计师想出来的点子。当然,可能只有我这么无聊的人,才会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吧。

哦,电动车啊,无人机什么的,都太高端了。那天跟人在豆瓣瞎聊,居然豆友说在中国修不出瑞士人那种精致得像法贝热彩蛋一样的建筑,大概率要怪到“特别爱思辨,格局特别大,技术不精专,还有特别多钱需要赚”的建筑师本师头上。我也不知道哪颗药吃错了,居然跑去帮我一贯讨厌的“特别爱思辨,格局特别大,技术不精专,还有特别多钱需要赚”的建筑师本师们说话,说每个人的悲剧都是系统性悲剧。豆友懒得跟我讲细节,最后说“好故事要留在饭桌上”,我不混建筑师饭圈久矣,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听到这些八卦,只好再贡献一个亲身经历:

很多年以前,中国建筑界就热衷于搞渲染图。当时流传的理由,是甲方不专业,看不懂图纸,没有抽象思维能力,所以只能靠渲染图去理解设计。而传说中的甲方都是品味非常差劲,喜欢大红大绿的大叔,所以为迎合甲方应运而生的渲染图,也一张比一张辣眼睛。要让渲染图公司的小哥弄出点正常的图难上加难,一般来说只能收到图之后自己在PS里狠狠地往下调饱和度。那个时候西方的设计师们是不搞渲染图的,大家觉得渲染图添油加醋,会影响人们对设计的正确想象,他们坚持使用实体模型和图纸来表达设计,如果要烘托气氛表达设计思路,当然最好是各种各样的手绘以及分析图纸。渲染图是不入流的东西。甚至一直到现在,德国很多设计竞赛在前期概念方案甄选时依然会规定不能提供渲染图,就怕奇技淫巧误导评审委员会进行中立判断。

然而渲染图行业就这么花红柳绿地发展了十来年,随着个人电脑的配置越来越强大,渲染软件的功能跟几年之前不可同日而语。有良好美术功底的人做出来的渲染图渐渐地可以做到跟实景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时候,欧洲的渲染图公司怪叫一声杀了出来,建筑行业被那些价格不菲的图画惊呆了:它们不仅看上去几可乱真,而且就像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或者透纳的风景画,虽然刻奇但情绪饱满,各大设计公司纷纷买单。中国价格低廉的渲染图小作坊们溃不成军,痛定思痛,开始卯足了劲学习炮制凄风苦雨的建筑背景,让人看了好生感概…

…咖啡渣压成的咖啡杯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点子,但天朝这个环境下,大家估计也就只配拥有橘色的塑料杯吧。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雕梁画栋 |
Oct
11
2020
6

喜大普奔

话说!我终于拿到驾照了!撒花!

这个驾照拿得真正辛苦!我好像是17年1月份去报的名,到现在竟然过去了三年多快四年,驾校涨价都涨了4次…简直不敢去想到底花了多少钱。理论课补考过一次,路考考了三次才过!第二次路考没过的时候万念俱灰,觉得满大街的傻逼都会开车,为什么我要拿个驾照如此之难,想必我还不如满大街的傻逼?!这时候是RBG的故事鼓舞了我,她去世之后,大家纷纷传扬她的事迹,我无意间在某个播客上听说她作为一个学霸,考驾照也是考了很多次才考过。美国的驾考据说比德国简单得多,我立即平衡了!RBG不愧为roll model,感谢她支撑我走过了两度没考过的至暗时刻!

如果不是因为格格巫也没有驾照,我打死也不会动念头要去学开车的。然而一旦要出门玩,不会开车真的太不方便了!所以我真的好苦,坐在方向盘后面,默默散发“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气息。大部分时候都在走神,对交通规则一无所知。我想,教练的心中一定是崩溃的。但,他的崩溃,一定比不上我的崩溃的万分之一。我们都知道兴趣能让学习的进程事半功倍,所以我在这样负面的情绪中最后能拿到驾照,也真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老天长眼,也可能是老天不长眼。

不管是最后通过理论课考试,还是最后通过路考,我都是在学习时限快要到期的最后一刻憋一口气怼过去的。这证明古人诚不我欺,DDL确实是人类进步的第一推动力。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Oct
06
2020
15

记夏天里的几场骂街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我和格格巫的好基友又双叒叕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这期间很多次我都想要写blog把刚发生的争吵记录下来,但每每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吵架就再次升级。搞到现在我终于有时间进行博客创作,仔细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这场互骂的导火索是什么:著名作家,我们敬爱的JK罗琳阿姨两个月前的一条推特。

当时好像有人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做《在新冠肺炎期间支持那些来月经的人》(好像是这个名字吧,记不太清楚了)。罗琳女士贱嗖嗖地转贴说:唉,“来月经的人”好像有一个名字哎,叫啥来着?汝的?努的?姆的?这条轻浮的推文立即激怒了跨性别人群,觉得自己不被罗琳女士当女人看,吵将起来,正反双方阵营里都出了不少情绪激昂的革命斗士,一言不合就要cancel对方。以至于后来又引发了一场关于cancel culture(取缔文化)的讨论。

虽然熟读《哈利波特》,但我并不是罗琳女士的粉丝,平时交往的朋友里也没有跨性别人士,所以对讨论的前因后果都不甚了了。刚好某个晚上格格巫好基友的女朋友——在柏林医学院(就是德国钟南山所在的机构)做性别科学研究的姑娘)——要见网友,对方是南德小有名气的性别理论学者。为了避免见光死,她让我们多叫几个朋友壮胆,索性把面基搞成一个广义的爬梯。连我都捎上了自己的朋友,一个搞性别研究的小gay和他做比较文学理论的男友。既然是这么一大堆搞理论的人坐在一起,我想,是不是可以借机讨论一下罗琳阿姨推特事件呢,刚好基友的女朋友就坐在我对面,我就问了她一句,想知道她怎么看这件事。

没想到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基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跳将起来。他大声嘲笑罗琳的悖谬,翻出伊的推特展示给大家(除了我)看,大声嚷嚷这人就是一个“恐跨”的Terf(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排除跨性别人群的极端女权主义者)。我的小gay朋友和他男友纷纷附和,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xenofeminism,什么posthumanist之类,饭桌上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我既不同意他们说的话,又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心中非常气恼。但毕竟是大型面基会,有一堆不认识不熟悉的外人在,要是又跟基友吵将起来,格格巫面子上一定过不去。所以懂事的我按捺下心中邪火,默默多吃了两碟牛肉。回家的路上,借着酒意我跟格格巫抱怨说:

Gay就是gay,他们既然是男人,就永远当不了女性的朋友。

格格巫表示???你咋忽然发表恐同言论呐?

我就气呼呼地把刚才饭桌上的讨论重复了一遍。格格巫摆出一副“哎哟,你干嘛跟他们较真”的嘴脸,并且重申:即使基友和小gay们的态度和讨论不合宜不正确,我也不应该就此得出一个恐同的结论,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态度。我反驳说凭啥说我不理性,他们对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男性)的身份不自知,还在那里夸夸其谈平权和身份政治,我这么评论一句又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两个灌了一肚子黄汤的人兴奋过度,就这么吵将起来,一直吵到天都麻麻亮,才筋疲力尽地倒头睡去。

这晚过去之后,格格巫与我又就罗琳的话题展开了几次讨论,其实我们的观点并没有太多不同,我也觉得罗琳作为保守儿童文学作家,伊的性别和政治光谱本来就狭窄得可疑。而且伊既然在公共场域发言,又对公众议题的背景和边界不了解,言论唐突引发众怒也算是活该。同时格格巫也承认,罗琳言论所折射出来的一些问题,比如女性在平权运动中的位置,这场网络骂战中涉及到的性别理论和身份认知问题,都很值得讨论。基友与小gay们的态度令人遗憾。但是,他坚持我的恐同言论跟基友和小gay们的态度半斤八两,除了宣泄一下情绪,对任何健康的讨论都毫无助益。

过了两三个星期,对格格巫与我的争吵毫不知情的基友盛情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好死不死又选在大型面基会的那家tapas bar。我抱着只好再多吃几碟牛肉的心情去赴会,哪晓得基友和他的女朋友热情洋溢,一直在兴高采烈地表示他们对我的喜爱,弄得我颇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晚餐开始的时候气氛十分融洽。大家随意聊一些日常琐事和文娱生活,像四朵娇艳的塑料姐妹花。

然后不知道咋地,基友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性取向上面,因为他说话太也喜欢掉文,所以我没怎么听懂,只大致明白他不管是从意识形态还是行为规范的角度都认为自己应该是个gay,哪晓得天不从人愿,他年纪越大,越发现自己直苗苗就像村口的小杨树。这让他非常纠结,也颇有一点痛苦和挣扎。我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吧(我活这么大,只听说过有人为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挣扎,没想到反过来也可以是一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样,今夜的气氛如此和谐,而基友既然都说到性取向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继续几个星期以前的话题了哇?毕竟格格巫也说,罗琳言论折射出来的问题“值得讨论”嘛。

于是我就潦草地赞美了一下基友的勇气(?),然后一个硬转,又提到了基友在上次面基会上拿出来示众的推文:

If sex isn’t real, there’s no same-sex attraction. If sex isn’t real, the lived reality of women globally is erased. I know and love trans people, but erasing the concept of sex removed the ability of many to meaningfully discuss their lives. It isn’t hate to speak the truth.

我问他,上次你觉得这话说得如此荒谬以至于需要拿出来供所有人取笑,我自己回去读了一下觉得还好,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你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吗?

没想到,基友一听这个问题,爆炸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我当时没搞清楚,现在也记不起来,基友是如何炸掉的。我只知道,我看似天真的一个问题,不偏不倚地撞到了他的G点上,他愤怒地开始辱骂我和我所代表的罗琳以及罗琳背后站着的一大票恐跨人群。

老实说我开始是懵逼的,诚诚恳恳地解释我并没有要冒犯他的意思,也不是罗琳的粉丝,我只想就这个由头讨论一下性别话题。

“但你为啥要用这个由头呢?”基友怒喊着,不听我的辩解,一连串我不懂的词汇又喷射到空中。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堂堂四川妇女是好惹的吗?能由着你一个十字山的假共产党指着鼻子骂?他继续蹬鼻子上脸,我又是一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拍桌子跟他对骂了起来。

我们的声音越来越来响,虽然没有什么内容,但中间掺杂着基友的女朋友无力的劝架与格格巫沉重的叹息,想来音响效果甚是惊人。隔壁桌的人默默忍受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跟我们说:请你们小声一点。作为一个遵守公共秩序的好公民,我意识到自己在扰民赶紧识相地闭了嘴,结果基友骂上了头,转过身去又把邻桌的人骂了一顿。我被惊得嘴也合不拢,四川小城里威震四方的骂街大娘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邻桌大哥趁天气好出来喝口小酒,遇上基友何其无辜?格格巫后来给他辩护,说中产阶级这些拿腔作调的礼仪赶紧收起来罢,既要觉得十字山酷得滴滴淌,遇上我们十字山人民在街上快意恩仇又觉得情感上接受不了,那就是活该被骂。我心里想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十字山又不是你们白左买下来的,更何况你老人家不是中产阶级吗?我和基友声音每提高一度,你老人家的脸色就又灰败了八分,头都快埋到膝盖下面去了,跟邻桌大哥对拿腔作调的礼仪重视程度那也是半斤八两。

总之我们坐在夜风习习的果儿栗子公园旁边吵了大半个晚上,吵到餐厅打烊,我也没搞清楚这架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都吵了些啥。我自己赶鸭子上架地为罗琳女士辩护了一下,提到了我对身份政治运动操作形式的疑虑,也提到了女性和跨性别者虽然都在争取平权的前线并肩战斗,但是不是归根结底不同的人群有着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诉求,罗琳阿姨站在女性的角度说话,跨性别人群是不是有点overreact,结果越描越黑,我越说基友越生气越觉得我这个恐跨的毛病不治将恐深。至于基友说了啥我则完全没听懂。

最后我大概是被格格巫架走的。据说基友的女朋友也对他大光其火,在我走后接棒跟基友继续吵到了半夜三点。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收到了基友发来道歉的信息。我也赶紧回复,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所以只说自己言语欠妥,引起误会,甚是遗憾,然后又塑料姐妹花地互发了很多大红心emoji…

但我之所以承认自己言语欠妥,是因为格格巫后来坚持说,基友原地爆炸的原因,来自于我提问题的方式欠妥:他正沉浸在对自身体验的反思与纠结之中,我完全没顾得上表达同情与理解,就硬梆梆地甩出一个上次已经被认为是有问题的话题,逼他发表意见,自然会让对方觉得我在挑衅。我觉得他这个说法莫名奇妙——基友既然在剖析自己的性取向,这算是抛出了一个话头,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大家都能感同身受的身份认知问题,自我本能和社会规训之间那些没完没了的拉锯战,不管是对女性、同志还是跨性别者来说都是共同的经历。所以他开启的话题,难道不是被我稳稳地接住了吗?格格巫解释的时候,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毕竟也许德国人跟中国人组织语言的逻辑很不一样,讨论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在我看来诚恳的问题,在基友的耳朵里就是大大咧咧的挑衅呢?我这样半信半疑了一个多月,在接下来的第三场吵架后,才将格格巫这个辩解正式上纲上线为gas lighting。

其实第二场吵架之后,爱好和平(恐惧一切争端)的格格巫就一直在祈求上苍别让我和基友再碰面。他说基友最近遭遇中年危机,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我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让他(格格巫)头疼不已。虽然我还是不太接受我友好的学术探讨被误会成挑衅,但我承认对欧洲知识阶层微妙的礼仪规则不太搞得清楚,引发事故是可能的。这期间基友和我非常塑料姐妹花地再三隔空表达我们应该再聚再喝酒,但谁也没有主动跳出来约时间地点。结果有一天我下班后想给格格巫一个浪漫的惊喜,没提前通知就跑到他家,好死不死,发现格格巫和基友正排排坐在运河边的长凳上谈心。

就这样,我和基友在这个夏天第三次相会了。我们也绝不是浪费时间的人,寒暄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短兵相接地再次吵了起来…

还是一样的话题,还是一样的混乱,我和基友的吵架,似乎从来都不能导向一个和平理智的结局,从我们的第一场架——关于airbnb和新自由主义的烂账——开始,我们就陷入了一个鸡同鸭讲的绝望泥沼。在第一场架中,我只想讨论市民举报这个行为是否合理合法,但基友却认为我在为airbnb和新自由主义辩护;在这个夏天一场一场的混战中,我想听听学术圈的盆友们如何用理论的框架诠释性别的涵义,既然身份政治已经是我们深陷其中的现实,我希望了解不同的性别符号在不同群体(女性、同性恋、跨性别者)的集体身份认知中扮演的不同角色是否能够自洽或相互印证,然而基友唠唠叨叨纠缠于罗琳和我是不是恐跨这种无聊的问题,令人怀疑我们是不是说着不同的语言——而语言,确实也在这场争吵中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基友操着一种听上去令人头秃的学术德语,狂掉书袋的同时从句叠从句,中间夹杂大量40个字母起跳的组合词,听得我头晕目眩。我在攻击基友言之无物的同时,也同时指出他组织语言的方式令人发指,我的攻击引发了格格巫对基友的同情(共情?),为了缓和气氛,他做了一次无用(更准确地说是适得其反)的尝试,开玩笑地说我的语气像Valerie Solanas。

啊,Valerie Solanas是谁呢?Valerie Solanas是1968年刺杀Andy Warhol的女疯子。她指控Warhol在他的“工厂”对工作人员甚于资本家的无耻剥削,她最出名的作品是一篇要推翻政府,干掉资本主义并消灭男性的宣言。我对Valerie的愤怒感同身受,但她到底是歇斯底里的女疯子还是“阁楼上的疯女人”我却不得而知,因为我压根不知道Valerie Solanas是谁,我相信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刺杀安迪·沃霍”的八卦,但谁记得住欧美人那一长串一长串的名字?基友抓住这个把柄,开始指控我“对60年代已降对性别问题的讨论一无所知,既不知道Valerie Solanas是谁,也不了解Judith Butler关于社会建构性别的理论(他放屁),这样一个对context全然陌生的人,跑出来支持一个同样对context陌生的保守主义儿童文学作家,他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批驳起。

基友这段既无礼又无耻的话彻底激怒了我,我连珠炮一样地高声骂了回去,我指责他听不懂人话,而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行为未必是因为智商太低,而是出于他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这是针对他将我礼貌的问题认作挑衅,虽然我曾经“大度“地承认我也愿意承担一部分吵架的责任,但我所谓的挑衅绝对不是故意的,至多是因为我的说话习惯和他们欧洲学术圈那种弯弯绕不太一样,基友既没有能力解读我的语言,也没有能力理解并接受这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们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西方中心主义之外,基友和格格巫还是两个将自己所有的那一点知识作为碾压他人的权力工具的恶霸(是的我把格格巫也扯了进来),我也好,保守主义儿童文学作家罗琳阿姨也好,我们从自身体验出发理解世界有什么不对?难道所有人都要在了解50年性别理论演化的基础上才能拥有对自身性别身份的话语权吗?

就在这个时候,邻桌的三位妇女也加入了战团,其中一位中年妇女以一句“你们也够了吧”开场,我们都以为是因为本桌吵架音量太高,像上次一样扰邻,基友的回骂已经到了嘴边,结果该女性马上亮明了自己的立场,她现在插话是来为我壮声势,因为她们在一边旁听这么久,实在受不了格格巫和基友两个大男人对我的霸凌。作为旁观者,她比我冷静得多有条理得多,将我们乱七八糟的吵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指出了两个男性玩弄知识权力是一种虚张声势,也控诉了他们一整晚跟我的争锋相对是多么没有道理。最后她转过头,严厉地看着我说,你也是时候该认识几个新朋友了。说完之后她就叫服务员买单,然后潇洒走掉了。

基友和格格巫听得呆若木鸡,在他们的“左派自由主义者”生涯中,想必很少有人将这些通常适用于极右人群的控诉加诸他们身上,这两个人陷入了“什么难道我最终活成了我最讨厌的人”的自我怀疑和“她们不对不对不对”的抵触情绪中,气氛像末日审判一样肃杀。我心里暗暗好笑,基友为了找补一下,悻悻地诋毁那三位妇女是“萨克森来的女拉拉”,我觉得这种没有品味的攻击已经是他最后的骄傲了,犯不上去戳破。比他还惨的是格格巫,在经历了我和萨克森女拉拉的双重上纲上线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色青黑,一语不发,在接受控诉和不接受控诉之间痛苦地挣扎。他这个样子让我也觉得异常烦躁,一看时间又是凌晨,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就骑着车回自己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换了格格巫打电话来道歉,我在电话中申明不想再听他为基友辩解了,基友中年危机也好,身份危机也好,说话方式与众不同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说服我承认在这场争吵中也负有责任,那就是在gas lighting我,请格格巫自重。格格巫灰溜溜地同意了我的看法。

过了几天,基友继续不服气,鬼头鬼脑发来一篇Judith Butler的访谈:《朱迪斯·巴特勒谈文化战争、JK罗琳和“反智时代”的生活》。朱老师也不知道是在象牙塔里呆太久还是怎么着,最近说话做事甚是悖谬。上次签名支援Avital Ronell就是一个例子,这会儿又跑出来接受访谈,轻描淡写地把罗琳和她的支持者们贴了个标签:受迫害妄想症患者。这些人想入非非的恐惧配不上得到朱老师更多的关注,她更希望跟保有理智的女权主义者讨论性别的多样性和如何在网络时代抵抗反智的受迫害妄想症患者们。但在这个夏天漫长的争吵中,我越多了解相关的问题,就有越多的同情给到罗琳——虽然我也觉得她那套出名的儿童文学作品里那些保守的性别和种族观念颇有问题。罗琳的推特并没有质疑跨性别者存在的正当性,而是在抨击性别政治实施过程中出现的诸多实际问题。尽管她一再强调这一点,但很多批评的人依然把这两点混为一谈。朱老师并非没有能力理解这一点,但她认为,罗琳的批评无中生有,只是被恐惧驱使的偏见。这是真的吗?即使对厕所问题的批评略可笑,但罗琳在后来解释的公开信里提到的好几个问题我觉得确实值得探讨:年轻人在身份政治的裹挟中过于轻率地决定改换性别,但变性不是纹身,毕竟医学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可以让人今天变男明天变女。当然了,轻率的年轻人永远都会有,就算不是变性,他们也会想出其它的方式来折腾自己。但一个保守的罗琳女士表达自己对此的焦虑,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指摘之处吧?更何况她还提到在自己的慈善工作中接触到大量的案例,是对自己女性身份感到不满的年轻女孩想要变性成男人,以逃脱男权社会加诸于己身的不公。她们的变性需求并不真的来源于自己的性别认知,那么,对变性行为给予支持就不是帮助她们的正确方式。

而说到性别的多样性,这一点也让我感到疑惑。朱老师所说的性别多样性,难道不是建立在性别存在这个事实基础上的吗?即使社会构建了性别,但它毕竟被构建了,是真实的存在。我们可以去批判它,但无法抹杀它的存在。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即使我非常希望父权制原地消失,但成为女性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这些快乐大过在父权制下生活带给我的痛苦。我喜欢自己细腻的皮肤和柔软的曲线,也不觉得性别差异完全是后天造就的。在成长过程中,我也曾一再思考那些超短裙、高跟鞋和睫毛膏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觉得它们美吗?我觉得穿着高跟鞋涂着大红唇的自己美吗?如果我觉得自己美,这个美是真的美,还是我在以男性的眼光凝视自己,让父权社会畸形的审美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我经历了漫长的思考,认为舒服自然的自己就是最美,脱下高跟鞋素面朝天地走在大街上,对面忽然来了一个骄傲的跨性别姐妹,挺着气球大胸,穿着恨天高,假睫毛能当雨刮器,我该跟她一起庆祝她对这些符号的使用,还是说一句:wait a minute…我其实也不知道。或许不同的符号对不同的人群,因为其不同的经验,所代表的涵义就是不一样的。所以,如何承认多样性的存在,与之共生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是公共平台上的讨论应该导向的地方吗?

平心而论,朱老师的话每一句看上去都很正确。但我在这篇文章中看到的是象牙塔中人的傲慢。女权主义者和跨性别人群都要挑战父权制度,现在这种针锋相对是否也属于不同阵营在运动中寻求自己声音的一种必然?为什么对跨性别人群的言论和行为提出质疑的女性就一定是“恐跨”的?为什么要将她们的反思和疑虑定义为不负责任的想象和毫无来由的恐惧?她断言“持这种观点的女权主义者预设:人会被阴茎所定义,任何有阴茎的人为了进入女性更衣室都会自我认同为女性,并对里面的女性产生威胁。它假设阴茎是威胁,或任何有阴茎的人如果自我认同为女性,就会进行一种卑鄙的、欺骗性的和有害的伪装。”这…即使略有恐跨嫌疑的罗琳阿姨也不是这么说的呀,她明明说的是,在开放女厕所给跨性别人士的同时,增加了不怀好意的男性借此犯罪的可能性。不管这是不是罗琳阿姨异想天开(英国的厕所没有隔间吗?!),但毕竟她并没有表达“任何有阴茎的人如果自我认同为女性,就会进行一种卑鄙的、欺骗性的和有害的伪装”这层意思,朱老师自己写东西晦涩难懂,难道竟是因为有阅读障碍?比阅读障碍更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这种误读代表的那种“懒得去理解你们究竟为什么发出这种谬论”的傲慢:那些批评质疑,即使是想象和恐惧,难道不也暗示了某些被挤压的空间和未被感知难以言说的不公呢?

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看到迈克·桑德尔出了新书,名字叫做《美德的暴政》,但美德Merit是精英Meritocrat的词根,所以桑德尔是在向自己人开炮。我看了一下书评,桑德尔在书里这样说:“谦卑是此时此刻至关重要的公民美德,因为这是一种必要的解药,可以消除精英政治的傲慢,正是这种傲慢导致了我们的分裂。”

于是我就去Audible下单了一本,桑德尔自己当声优哦。

至于吵架的结局嘛…夏天过去了,天气变得令人沮丧,德国又开始咣咣闹肺炎,能够坐在街边高声扰民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基友去了希腊抓住阳光的尾巴,格格巫要回美国去经历大选,我则要回国搬砖。对朱老师的吐槽,我只是跟格格巫讲了一下,他并不完全赞同,还是邀请我跟他一起读书,而基友我则没有再回复他。

Jul
10
2020
11

政治正确的爱情动作片

我的朋友Alan认识一个人,最近当上了爱情动作片导演。

这位导演自己是gay,但执导的是直人之爱系列动作片,据说还是西班牙一家爱情动作片大厂的出品。导演很有才华,又生活在自由左派之都柏林,所以在编写剧本的时候很注意multi culti元素,讲的是一个黑女生和一个白男生一起去火锅店吃火锅的故事,白男生吃火锅不专心,一边吃一边发表种族主义言论,被民族自尊心满满的韩国服务员干了,干着干着黑女生也加入战团,最后相逢一笑泯恩仇,共同成就皆大欢喜的三人行。

弄好剧本正准备开拍,就赶上闹肺炎,lock down了,拍摄工作只好停将下来。拍摄团队在家憋了几个月,最近终于政策松动,又可以开机了。但是三人行的情节必须取消掉——疫情期间,不能让大家看了电影心思活络起来,聚众搞运动,影响政府按平曲线的努力。取消掉就取消掉吧,演职人员队伍也由于lock down带来的种种变动发生调整,最终的主角变成了一个白女生和一个黑男生。人员各就各位之后,就一起去做covid19测试,只有全员阴性才能领到开机许可。

据说他们在测试点还遇到了另一个申请开机许可的爱情动作片制作团队,什么是艺能界的essential business真是昭然若揭。

主演变动之后,故事也得重写。好在我们的导演灵感如潮,很快就有了一个极富时代精神的新脚本。在这个故事中,男主角是新时代阿拉丁Siri,女主角在家里睡觉,大概是做了什么湿哒哒的梦,在梦话中表达出自己对肉体的渴望,Siri接受指令,从二进制世界里爬了出来,对睡梦中的女主角开展了一系列服务。

这个脚本一拿出来就受到了团队的批评:Siri在女主角睡觉的时候接受指令进行服务,不算有consent!这是违法的!

导演一听,有道理哦!这种情节会带坏P站的小观众哇。一不做二不休就改成了女主角在家闲来无聊,调戏Siri做耍,一来二去,Siri居然从二进制世界中爬了出来,两人一番云雨,共赴巫山。

团队认为这个改编很好!既有时代精神,又有浪漫情怀,那么再次准备开拍了。哪晓得好事多磨,就在这个要紧的关头,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搞运动,Black Life Matters。大家带着批判的眼光重新审视脚本,怎么着Siri居然是个黑人?!在现实生活中受到奴役不说,在二进制世界中仍然要臣服于一个白女人,被她调戏,满足她的欲望?!不行不行,这个脚本不行,还得改。

要说我也很佩服这位导演,他琢磨半天一拍大腿,就这么着:黑男生是Siri,白女生是Alexa,主人出门,两个人工智能在家闲得无聊,就电磁波荡漾地搞了起来!

此片上线之后,我一定去P站找到链接,奉献给大家~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ul
06
2020
14

补遗

柏林的夏天太美好了,完全没有办法缩在家里剪视频!周末的两天我都在外面跟朋友吃吃喝喝散步啊买东西啊,干这些消磨时间的事情,就算静下来也是在阳光下看书上网,怎么办啊!我的视频小节目什么时候才能上线呀…

今天的blog是对之前内容的两个小补充。

首先是关于月经杯的使用。虽然好多朋友吃了一波安利,但反馈并不好!好几个人都说有异物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自己的感受很好,放进去之后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鉴于阴道里没有神经,我猜测或许是杯杯的位置没放对?anyway,我找到了一个通过视频指导大家怎么使用月经杯的网站:

One Girl One Cup

她们的视频是正儿八经让你看到怎么放进去拿出来之类的,真人演示!请大家不要在办公室点击!一定要在办公室看的话,请检查一下四周是不是有不应该看到此类内容的人…

也可以直接在油管或P站搜索one girl one cup。

其次是关于“白人女性在纽约中央公园遛狗事件”的延伸讨论。朋友小K在常去的古早互联网风格论坛上发起了这次讨论,我觉得是对前段时间我在飞机上的吐槽一个很好的注解——小K自己就是雷厉风行威风八面的(前)纽约金领女郎,所以她对纽约人非常了解,补充了一些妙趣横生的八卦不说,还让我对这件事情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这个故事的两位主角,好斗的神经质金融白女和积极从事公众事务的较真儿文艺黑弯男,在小K的眼中就是两个典型的纽约人。我之前读新闻,看到的是一个在清晨遛狗的女人,在中央公园比较荒僻的角落遇上一个跟她不对付的男人,在争执的过程中受到对方威胁,看到对方拿出莫名奇妙的东西喂自己的狗,控制不住自己freakout了。虽然她很下流地运用种族主义元素来攻击对方,但我对她不是完全没有同情。同为女性,我太懂得那种在无人角落跟陌生男性正面杠上心中的慌张了。讨论的焦点虽然是种族主义,但我觉得如果在讨论中引入女性主义的视角,不会削弱针对种族主义讨论的锋芒,反而能给予讨论更加丰富的切入点。然而在小K的解读下,我显然是表错了情:剽悍的纽约人民才不会像我一样外强中干地“路上有惊慌”,发生摩擦的彼此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女的对拴狗的法规明知故犯,被人指出了还恼羞成怒,立即就选择了最有攻击性的方式来制服对方;男的观鸟被打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非常懂得保护自己,知道怎么做冲突最小而收效最大。总之,都是纽约人的精明与高效。

但就算是这样,那些我在讨论中关注的点也并不因此就在这个叙事中消失了。好斗的神经质金融白女之所以成为好斗的神经质金融白女,跟她所处的工作环境不无关系。男性主导的职场文化中,所谓的狼性、好斗、进攻性从来就不是贬义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很多时候是被推崇的特质。一个女性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对这套规则的沿袭、接受和内化是必然的。而那些在工作中形成的性格特质,在生活中一样能够体现出来。可惜这样的女性不管是在职场还是生活中,都不会像拥有同等气质的男性一样受到人们的欣赏和佩服,bitch这个名号就算在女权运动中被洗白了一圈,但在大多数人耳中仍然是一个贬义词,更别提那个新被发明出来的“Karen”了。

同样的道理,即使是争对种族主义的讨论,因为小K她们的补充,我也看到了一个新的维度:一个黑人男性,他想要在主流社会中存活,也得把自己的所谓“男性特质”收敛起来,变得有礼貌,遇到事情懂得如何最好地保护自己。而一个白男人就可以大大咧咧地站出来,对看不惯的事情大声呵斥或者宣称“我告你”。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也让人感到无奈。

最后是我的感想:古早互联网风的论坛真是太好了。对那种限制讨论字数,大家都一股子戾气的社交网络我现在实在是厌烦得很,没有什么有效的讨论,还时不时被删帖禁言,不知道大家还眼巴巴地留在上面是图个啥。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un
08
2020
18

我错过了什么

美国,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陌生的国度。我既不了解它,也对它丝毫不感兴趣。要不是因为格格巫在美国工作,我很可能至今未曾踏足于这片大陆——甚至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会。但因为最近每年都要在美国呆一阵,而且因为某种神奇的蝴蝶效应,美国乱糟糟的内政及其与中国紧张的关系竟然切切实实地影响了我的日常工作,所以最近打起精神来看了一些关于美国的书…

让我困扰的是每次跟格格巫谈到美国,作为一名标准白左,他总能扯到资本主义上去。“资本主义的原罪。”“新自由主义将这个国家进一步撕裂。”这两句话仿佛可以无缝衔接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问题上去。

这让我觉得很困惑。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什么万能的狗皮膏药?George Floyd的惨剧发生以来,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抗议,媒体、互联网上都有很多相关的讨论。我看了之后跟格格巫讨论,这些讨论都像自由落体一样滚入了“万恶的资本主义”大网中。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人,我对资本主义的态度可没有格格巫那么负面。资本主义的欧美作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区域,人民实现了温饱,大多数人都过上了属于中产阶级的体面生活。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制度发展出来,以一种“共同发展”的趋势,带着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一起往前跑。而且如果什么都往资本主义上推,是不是也有一种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的趋向呢?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在BLM运动中找了三个我认为跟资本主义不尽相关的诱因,去跟格格巫讨论。

第一个是美国人的禁毒法案。对毒品的管制导致警察和黑人社区冲突不断,而对吸毒行为的刑事定罪,也让底层人民落入了某种万劫不复的恶性循环:穷困潦倒——在毒品中寻找解脱——被定罪并留下案底——更加找不到工作以至于更加穷困潦倒——在更多的毒品中寻找解脱以及通过犯罪行为来支持毒品的消费与日常生活…so sad。但在我看来,这跟资本主义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白人吸毒可能不那么容易被警察盯上,但毒品管制并不只是针对有色人种。归根究底这种对个体行为的干涉在美国是有悠久历史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禁酒令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认为这是清教徒传统把人的行为过度道德化的体现,跟资本主义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是美国人民对枪支弹药的爱好。闹肺炎大家开始囤货的时候,不少人听说我要去美国,都劝我买枪。我觉得我要是有枪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不小心弄走火崩了自己。但这样的叮嘱提醒我们,枪在美国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是卫生纸级别的存在。枪支的普及造成了街头巷尾打架斗殴的恶性升级,也让警察在执法过程中愈加神经质地警惕和反应过度。当然警察们面对非裔人群的时候更加警惕和反应过度跟种族主义和资本主义发展带来的贫富差距增大有很大关系,但对枪支弹药执着的热情,只是美国人奇怪的又一佐证,跟资本主义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第三个是美国城市让人沮丧的城市规划。美国城市规划的问题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这本书里有很详细的描述。当然它的生成可以溯源到种族隔离制度,单一的社区构成把人们困在方寸之地中。但现代建筑与城市规划理论对日常生活的漠视以及对混乱的厌憎更加造成了千篇一律而毫无生机的城市图景,彻底断绝了创造出富有活力的社区的可能性。在欧洲虽然也有同样的问题,但远远没有在美国严重。欧洲自然生长出的城市天然提供了城市和社区生活发生的场地;复杂的城市人口构成增加了日常生活的丰富形态;政府通过城市规划导则的干预也让贫困和富裕人口在一定程度上混合,为贫困人口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受到良好或起码是平等教育的可能,为(也许仍然并不那么容易的)阶级攀升创造了条件。这一切,在我看来,跟资本主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欧洲人也搞资本主义,但他们就没有把自己的城市弄得这么了无生趣而且完全不利于普通人生存。

格格巫,在听了这几段长篇大论之后,问了我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什么是美国人?

…我怎么知道?!怪人呗!尚武的精神洁癖,对美好的建筑和城市景观一无所知?

他叹了一口气只好换了一种方式来问我:美国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我知道,他们是一群从欧洲跑出来的格格不入的怪人。所以这再次坐实了美国人是怪人的事实。

对呀,格格巫又问,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跑出来?为啥他们是怪人?

这个我也知道。还好我学过中学历史。他们受到了宗教迫害,或者,他们没钱了,要到新世界闯生活。

对了!格格巫说道,他们是被资本主义发展裹挟而走的人。技术的发展造成了人的异化,那些不再能借助传统手工业和农业享受创造乐趣的人,就变成了你口中的怪人。他们在技术的更新中变成无用之人,沦落到社会底层,只能通过前往陌生的大陆掠夺资源来创造价值。而这些人搞出来的新教,不管是哪一种分支,其底层伦理就是资本主义的价值观,它认可每一个人的奋斗,赞美工作的价值。搞清楚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说,美国就是资本主义的果实,这一点跟欧洲的任何一个民族国家都不一样。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资本主义。每一种在你看来不可理喻的怪异美国特色,都是资本主义赋予他们的品质。

我,被格格巫一番乾坤大挪移搞得目瞪狗呆。又听他接着说到,所以清教徒的禁欲和道德洁癖,是资本主义伦理带来的。他们不能在历史和文化中定义自己,只能在劳作和对个人品德的保持中寻求价值;尚武和对枪支的依赖,是开拓新大陆的人必然的选择;而城市规划中的单一社区,其源头在于种族隔离,而种族隔离来源于资本主义在新大陆扩张时候,为了高效掠夺资源必然选择的奴隶制。所以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好的。

这些话都不是我说的,格格巫说道。黑格尔在那本法哲学原理里面把这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这本书有500多页,写得晦涩难懂,本来你有机会听我深入浅出地讲一遍,但我一上课你就把我关在卧室里,还把所有的门都锁起来,现在你明白自己错过什么了吧。

好吧。

他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难怪Elon Musk要搞火星移民,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搞起来,全世界90%的人都会变成无用之人吧?地球上也没什么空间了,只能去火星寻找新大陆。这么说来,Musk难道是新时代的哥伦布?然而话又说回来,按照黑格尔的逻辑,就算殖民火星了,也不过是弄出一个更加怪异的美国2.0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让人兴奋的点。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un
05
2020
6

这篇其实是在飞机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我一直听一个播客叫《文化土豆》,因为播主是全职在做,为了表示支持加入了他家会员,隔三岔五地能收到播主以电邮形式发给会员的通讯。这一次的通讯上他写道:

我在微博上,又或者是在 Apple Podcast 的评论区,看到对于我或者节目的控诉。比如最近有一个听众特别介意我在一期节目中同时使用了“武肺”和“新冠”两种提法。我想解释一下。我当然知道”武肺“背后有非常丰富的含义,”新冠“才是”正统“,背后也有丰富的含义。录音的时候脱口而出,现在想起来是看了太多淘杰的视频,被他带走,但是编辑的时候,我又觉得删掉这句话,更成为一种我不想要的妥协。如果不较真,那说什么听众能理解就好,如果要较真,在”武肺“和”新冠“的光谱上,还没有一个我愿意站住不动的位置。

之前你们也很多人来信安慰我不要在意。确实对于我的心理健康是不应该太多考虑。但是我心里也难免会有一种想要沟通的冲动,只是不知道从何谈起。我如果把这些“恶评”总结称为“五毛”言论是不合适的,我不愿意把他们看成“丧尸“一样的存在,因为他们也是这样看我。我相信他们没有拿钱,而且说话都倍加真诚和充满感情,他们无法想象自己喜欢的博主为什么会和他们喜欢同样的电影、小说,但是却持有似乎完全相反的“政治观点”。我是很不愿意在谈话中带入优越感的,但是如果不承认愚蠢往往是真诚的,也是不负责任的。

他要是不讲,我压根没有注意到播客里什么时候用到了“武肺”或者“新冠”这两个词。我最近写日记,提到这件事基本上是两种表达方式:“闹肺炎”,或者“新冠”,不叫covid19其实是嫌写中文的时候忽然需要切换到英文太麻烦,中文语境下这个病症官方的名称是叫“新冠”吧?而如果用到“武肺”,一定是有所指,比如要表达针对某些事件的愤怒。想象不出一个长期听文化小圆桌的听众会分不清楚其中的意涵。

但我的想象不出,绝对是因为我自己想象力贫乏;我的注意不到播客里面出现过这样的词,也是因为我自己对政治正确过度使用心存疑惑所以未能极力规束自己的思想和言行。

格格巫这个学期教两堂面向低年级学生的大课,其中一堂是关于19世纪理性主义。尽管那个年代的哲人们跟政治正确一点都挂不上钩,但格格巫还是奋力地在他的课程中塞进了一些与时俱进的内容。比如上周课程的内容是“女性主义”,19世纪唯一一个以比较进步的观念谈到女性权益的人是密尔John Stuart Mill,但格格巫觉得以功利主义的视角来谈女性权益太让人沮丧,又加入了(当代的)Spivak对黑格尔和马克思关于劳动定义的批判。本来,这个星期他要接着讲这个课题,但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闹运动了,格格巫就决定在学期结束之前,以“种族主义”为课题作为收尾。但遗憾的是,19世纪以进步视角去看待种族主义的哲学家也是寥寥无几,最后他选了杜波伊斯W. E. B. Du Bois的文章来分析,杜波伊斯是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最初创建者之一,哈佛大学第一位取得博士学位的非裔美国人。然后又加入了Frantz Fanon对黑格尔的关于种族理论的批判。然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即使杜波伊斯和Fanon都是黑人,但因为时代的原因,他们经常地用到了Negro这个词,很多时候Nigger也会以引文的形式出现。格格巫比我政治觉悟当然高多了,他拿不准上课时如果朗诵学者们的文章,念到这个词的时候该怎么办。

为了这个事,我们专门跑到朋友院子里去吃了次饭(因为还在social distancing,所以只好我们在院子里吃自己带的东西,朋友一家在阳台上吃),吃饭的时候格格巫向朋友们请教了这个问题。在美国长大、受教育、再进入教育系统的朋友夫妇立即谆谆告诫他,no way!即使是照章朗读也不可以说出口,一定要用N-Word来代替。不然的话,分分钟死翘翘。

那么就希望格格巫小心一点,不要因为上网课紧张过度,一时祸从口出。

我自己前几天在上网的时候,也撞到了道德警察的枪口上。记得好像还是在George Floyd出事之前,当时发生了另外一件因为种族歧视在网上被讨论得挺多的事:纽约中央公园一个白人女的遛狗不栓绳子,一个黑人男子跳出来让她拴好自己的狗,两个人起了争执,白女人忽然情绪激动地威胁这个男的要给他好看,抓起电话打给警察说一个黑人威胁自己的生命安全。

考虑到美国警察对待黑人劣迹斑斑的过往,这女的这么做当然是居心叵测。被她报警这位黑哥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拍下视频放到网上,立即引发了互联网批评的狂潮,结果就是女的丢掉了花儿街高管的工作。我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觉得这女人发飙的代价有点大,点进新闻里仔细看了一下。她清晨的时候在中央公园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遛狗。这个男的呢,在观鸟。不栓狗链的狗子大概影响了这位男性清清静静观鸟,所以他就跳出来责令狗主人拴好自己的狗。那遛狗的人当然遇上这种人也很烦咯,两个人三言两语不投机就争闹了起来,这男的就来了一句:

Look, if you’re going to do what you want, I’m going to do what I want, but you’re not going to like it.

然后他就掏出了狗粮来喂这女人的狗。女的一下就freak out了,拨电话给警察说一个非裔威胁她的安全。

怎么说,我看到这里觉得也是有一点理解这个女的——并不是理解她打了邪恶的种族主义牌,而是理解她为什么freak out。早上八点过中央公园僻静的角落里,如果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的,不管他是哪个种族吧,反正三言两语不合就说什么“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不会喜欢的”,随身掏出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来喂我的狗,我可能会放我的狗去咬他吧?这个人又不是养狗的人,谁知道他兜里掏出来的是啥?这种事情我作为一个胆小如鼠的女性还蛮能共情的,我大白天走在柏林的大街上,如果人少一点,那我也要留意一下走在我周围的人是男是女。如果是男的,我就加快脚步换到街的另一侧去走。据我所知,像我一样胆小如鼠的女性绝不是少数。

总之放下新闻刷刷微博,看到一个叫做“纽约北大飞”的人正在义正言辞地控诉这个搞种族主义的女宁,想到这女的受互联网私刑咣当丢了工作也挺惨,就回帖评论了一下。微博有字数限制,也没法说得清楚,大概讲了一下前因后果,表示了一下种族主义虽然不对,但freak out情有可原。写完呢,我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再刷微博,发现我居然被这个“纽约北大飞”当作种族主义者挂出来了,人家的原文是“这么一清二楚的事情居然有种族主义者在不屈不挠地洗地”。唔,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叫做种族主义者,我也算是长见识了。当个笑话说给几个朋友们听,大家的评论呢又是:白左不好,政治正确不好。也让我觉得很为难。我自己就跟一个可爱的白左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的原因很大部分也是因为他白左得如此可爱。而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认为政治正确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我心存怀疑,也是因为人们对政治正确的滥用和误用。但在中文网络上被人莫名奇妙地骂种族主义,跟白左和政治正确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被是一个网名滑稽的人网络暴凌了一下,就当是踩了狗屎罢。

啊最近世道不好,这样让人堵心的事情还有好多,先写三桩,改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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