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1
2020
6

路上有惊慌

2020年不属于旅行者。但坐在上海虹口区的隔离酒店里,我又找回了一点真正属于旅行的感觉:充满变数、身不由己。虽然羞于承认,但我早已变成精心安排行程路线,乐于享受设计酒店和星星餐厅的度假界人士。没想到回一趟国,回出了十几年前的旅行者心情。

9月的时候因为好几个工地,甲方们纷纷问询: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呀?上海的同事们大半年没看到我,也委婉表达了不满。夏天还没有过去,大家都无忧无虑,我想那要不就回吧,在网上定到了国庆后回国的来回程机票,价格小贵但尚属可以接受。

临行前两个星期,我去家庭医生那儿打流感疫苗,顺便问了一下核酸检测的情况,家庭医生说,对口的实验室已经不接受我们送过去的检测结果了,请去其它地方吧。我在网上看了一下,当时柏林的情况虽然不妙但还不至于糟糕,有30家指定的家庭医生可以提供核酸检测,还能预约柏林医学院。不过预约等候时间都比较久,大概要等10天到一周左右,检测之后2到3天能拿到结果。当时中国政府要求上飞机之前提供72小时内的核酸阴性证明。我作为一个焦虑症患者,预约了柏林医学院的在线问诊和测试,又嫌柏林医学院离我家太远,还预约了一个家附近的诊所作为备选方案。

测试当天,我觉得柏林医学院背靠自家的实验室,出结果可能要比诊所快一些,于是乎吭哧吭哧骑车一个小时折腾了过去。哪晓得测完核酸,忍着鼻子和嗓子的疼痛与内心的惊慌吭哧吭哧骑车半小时回到办公室,立即收到芬航邮件说他们把我回程的机票取消掉了。我???

打电话给芬兰航空公司,对方说11月开始,从中国回欧洲的航班都停掉了。我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对方问我要不要把回程退掉,我在慌乱之中说你们把我整个机票都退掉好了,回不来的话干嘛还要飞过去,不去不去。

挂上电话冷静下来,我就有点后悔,上网查了一下,芬航不从中国往回飞,但中国到欧洲的航班也还是有的。虽然2020年在网上看票总体来说不是一件很靠谱的事,但我如果到了中国,应该没有回不了柏林的道理。然而再打电话给芬航想要保留去中国的票,对方说已经完全退掉了,请重新买。

以上是我第一次尝试回国的经过。其后跟甲方的讨价还价和各种网络调研略过不提,总之我再接再厉,又订了十一月中旬经由赫尔辛基回国的机票。回程是单买的,海航从北京飞布鲁塞尔再飞回柏林。

一阵秋雨一阵凉,德国的天气一进入十月就往暗无天日的路子上去了,眼看着每天感染人数biubiu往上涨。到了起飞前十来天的时候,中国政府出台了新政策,回国要出示核酸和血清检测48小时内的双阴证明,而且不仅要出示出发地的48小时内核酸血清双阴证明,还要出示转机城市的核酸血清双阴证明。这句话放在欧洲的语境之下翻译过来就是:别回来千里投毒了,祖国不欢迎你Y的。

我当了几天鸵鸟,把头埋在沙里,懒得多想回国的事。跟祖国较真有什么用?可能我注定就不应该回国。想到这里,面对甲方时反而坦然了,甲方听到这么奇葩的要求也目瞪口呆,不好多说什么。又过了几天,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受一个朋友启发,又觉得似乎还可以再拼搏一下,就给中国驻赫尔辛基大使馆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很快就有真实的人类接了电话。我问芬兰这边是否同样需要符合双阴测试的转机要求,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但,接电话的大哥说,欢迎到我们赫尔辛基来啊,我市是有提供检测的机构的。我说啊?那敢情好!他们可以48小时出结果吗?对方说: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而且您现在要来芬兰,可以先打电话问一下芬兰边检相关的入境条例,有可能闹肺炎期间会有特殊的边境管制,他们的电话号码是:xxxxxxxx。

唔….我来翻译一下,赫尔辛基中国大使馆的小哥其实是说:要经由芬兰回国是可以的,只要您能在转机的两小时内变出核酸血清双阴测试结果。我们萌萌哒大使馆,即不知道您作为我国公民在疫情期间是否能来芬兰,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做测试,虽然我们听说大概是有地方可以做的。总之祝您一切好运吧!

Fine。我于是给芬航打电话准备退票了,但神奇的是,电话接起来,对方居然不给我退票,也不同意我把从柏林去赫尔辛基的机票提前两天。他们说,我们知道您现在有回国难的问题,您不是唯一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我们正在跟贵国使馆和政府交涉,希望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跟中国使馆和政府交涉?!这些芬兰人,真是图样图森破!图拿衣服!

那好吧那就等吧。但既然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我就高高兴兴地多打了几个。驻德国的中国大使馆是没人接电话的,柏林连电话都没给出来,慕尼黑也没人接,汉堡也没人接,中国公民一下飞机就能收到外交部的短讯,上面提供的那个紧急联系电话,也tm没人接。芬兰边检(也就是中国驻赫尔辛基大使馆的那位工作人员给我的电话)倒是立即有人接,他们直接否掉了提前来芬兰做检测的可能性。疫情当前,芬兰只接受本国公民回国,其它人统统不要捣乱。但芬兰边检的人居然也知道中国的双阴政策,跟芬航一样的语气:请您稍安勿躁,我们正在跟贵国使馆和政府交涉,希望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我只好静静地等待。在出发前的那个星期五,我忽然收到芬航的短信,说把我去赫尔辛基的机票从周四改到了周三。我赶紧打电话去询问,对方说,赫尔辛基机场临时设置了快速检测核酸和血清的通道,把机票提前一天,就是为了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领取测试结果。那我问你们安排住的地方吗?电话有点噪音,我只听到什么到机场交200欧,包测试和一个枕头什么的,我想好吧,随便吧,反正赫尔辛基的酒店应该也不难找。

正好,我提前预约的柏林诊所测核酸是在周一,现在去赫尔辛基的机票改到周三,相当于测试时间在48小时以内。接下来只需要搞定血清测试就行了,做了一番调查工作我发现,虽然做血清测试的诊所少,但结果是立等可取的。眼看回国路上又出现了曙光。然而陆陆续续又听到朋友们说,柏林感染人数一路飙升,实验室不堪负荷,之前测核酸都能48小时内拿到结果,但现在大概率要等一个星期以上……

周一,怀着忐忑的心来到诊所,前台护士大姐立即证实了这个传言。她说你别想了,今天做,结果下周给你。那我说你给我留着位置,我先去问问其他家啊。吭哧吭哧又跑了出来。

哎,焦虑的我,骑着小破自行车上上下下跑了好几家诊所,有朋友推荐的,有网上说唯一能做的,无一例外都把我拒之门外,每家诊所的预约都爆满而且,就算现在能让我做检测,一个星期之内也拿不到结果。沮丧的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最先那家诊所,大姐说诶姑娘你咋想不开呢,跟你说了一个星期出不了结果,你报什么侥幸心理呀?要不你去机场试试吧。

机场是这样的,我上次测核酸的时候就打过机场的主意,但当时机场给我的回复是,她们只面向回程落地本机场的旅客开放测试通道。所以这次我根本没把机场当成一个可选方案,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耗子医,我给柏林新落成刚刚投入运营的,blingbling(误)的布兰登堡机场打了个电话,结果!机场说,我们设置了24小时快速检测通道,你来吧!

我火速回到家里,弄醒了刚从美国回来还在呼呼大睡的格格巫,让他陪我开车车去机场。我虽然拿到了驾照,但是去机场的路又远,还要上下高速公路,我心中非常害怕,需要有人在旁边壮胆,罔顾格格巫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机场的事实,让他赶紧醒过来给我人肉导航。

经历了一系列堵车和停车故障之后,我顺利(?)到达机场,测好了核酸。机场没法测血清,只好周二再做打算。回家已经是晚上,格格巫嘟嘟哝哝地数落说我折磨他。

周二。去拒绝过我的诊所霸王硬上弓做了血清检测,结果igm和igg都是阴性,说明我既不处在闹肺炎潜伏期,也没有感染史,没有抗体。到晚上核酸检测的结果也出来了,阴性。我迅速上传到外交部指定的app,八点过的时候,我的国际健康码绿了!

周三。收拾箱子去了赫尔辛基,到机场先交钱:两百欧元包括核酸和血清检测,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一个洗漱包一双一次性拖鞋,还有一小瓶400ml的矿泉水,另加两张餐券:周三的晚餐和周四的早餐。原来是要睡机场,因为芬兰也不许我们出海关放毒…

接着这趟旅行最恐怖的一幕开始了:赫尔辛基机场的核酸检测团队明显是临时拉起来的一队人马,所有人都紧张而茫然地跑来跑去。我等了很久,终于一个女人说好了你可以来测了,而她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搞过核酸检测,用芬兰话跟旁边坐着的人商量了半天,好像是在说打开的试管和拭子以及包装什么该放哪里,接着她告诉我不要惊慌,她要用那个拭子在我鼻子里捅五秒钟。五秒钟!我惊慌了!

这个肥硕而高大的芬兰女人柔和地微笑着把拭子沉着有力地塞进了我的鼻腔,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宽厚的手掌稳稳把住我的肩,阻止我退缩和乱动;另一只手坚定地推动拭子在我的鼻腔中前进,感觉马上就要捅到大脑里了,我感到阵阵刺痛,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她笑着说,马上,马上就好了。一边说,一边用那根倒霉的拭子捅来捅去,终于满意了,开始数数:五,四,三,二,一…然后她说,好了我还要再捅一下就结束了。于是她又捻着拭子的尾端转来转去了几下,又是一阵变本加厉的刺痛,最后她心满意足地把这根棍子从我的脑子里扯了出来,我发现棍子的末端已经带上了血。我抱着鼻子,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她又说,现在抽血。

抽血的过程比较普通,就是一个技术不太熟练的医务人员抽血的过程,毋庸赘述。总之我的经验是这样的,好的护士抽完了血,手臂上会留下一小点青肿,一般来说两天就会消失。而这位地母一样的神仙在我手臂上留下了一个铜钱大小的青紫色血迹,大概一个多星期以后才消散。

两项检测做完,自己找地方休息。打开手机看到什么境外输入感染增加,中国又“熔断”了好几班国际航班,一时担心飞过去了就飞不回来,又想到要在机场睡一觉,我堂堂独立女性,捧着鼻子在赫尔辛基机场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了大概半个小时吧,陆陆续续其它做完检测的人也出来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擦干眼泪,找了个地方躺下来玩手机。赫尔辛基机场的设计对滞留机场的人相当友好,这里有大量硕大平坦的座位,并排睡上十七八号人都没有问题,滞留机场的同胞们一人找一个角落,保持安全距离躺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无聊的黑夜和白天,赫尔辛基的双阴检测也下来了,我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感想是:两天一夜一直带着口罩真tm难受啊…

飞机落地上海,先上来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检查了不知道什么。下飞机之后先要签“自愿”接受核酸检查的文件,签好了就去排队领一管核酸试剂,做检查。我不得不说,当威严的护士小姑娘告诉我鼻拭子两边鼻孔都要做,而且要在里面停上十秒钟时,我崩溃了。但奇迹是,浦东机场的护士小姑娘显然受到了更好的训练和日复一日的练习,她把我的头往后掰,这样拭子就不是捅到脑子里而是从鼻腔一直通到了嗓子,虽然非常不舒服,但起码不至于疼痛。

检查完核酸,取好行李就去隔离。上海这边是分城区隔离,但作为一个非本地居民,我们被带到另外一个出口,直接拉上了大巴。之前听人说可以选择,但没人问过我。大巴直接把我们拉到了虹口区的天虹国际大酒店,一个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地方。

我的心情是绝望,我的感受是无助。

就这样我开始了隔离生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在这一个星期中我从来没有出过房间门,跟外界通过手机联系。每天工作一会儿,上上网看看书,我在网上买了《豹》和《土星之环》,看完了the crown和I may destroy you。同事给我快递了一个瑜伽垫来,每天下午我会做一会儿运动。

最后附上隔离行为守则:

1、海关落地签章日期+14天是您的出观日期,出观当天8:00开始由工作人员安排有序离开。
2、天虹住宿费280元/天,餐食费60元,饮用水每人每天2瓶,一次性发给隔离期的水。若有特殊饮食,孕妇婴幼儿请提前告知。
3、入住后,请先填写“个人信息”,确保第一时间提交,以免延误您出关日期。
4、房间内有免费wifi,搜索房间号,无需密码直接连网。有时网速较慢,建议自己购买流量包。
5、房间内禁止使用如电饭煲、电热杯、取暖器、电热毯等生活小家电。
6、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房间,做好自我安全保护。工作人员有事情会提前电话或微信联系后再上来敲门。房间内不设房卡,卡槽内为取电卡,不用拔出。
7、隔离点严禁香烟、酒及其他一切违禁物品。有密封包装,能常温保存的生活必需品可以代收;拒绝代收易腐烂及现切水果。水果只限于:苹果、梨、橘子、橙子、西柚。不可以点需要贮存条件的饮料、酸奶、食品。不可以点自加热的食品、例如:自嗨锅、自加热饭。所有购买的食品保存日期不得低于30天。不可以买玻璃制品、水果刀、小型的电器。外卖快递单请先截屏给医务人员核准过在进行购买,每次快递总重量不超过1.5kg。16点前送达的,随当日晚餐配送,过时随第二天晚餐配送。所有快递每日一次,统一在晚餐时配送,请理解配合。

另外还有防疫卫生规范:

一、物品清单:(4样)
1、体温表1根:用于测体温,如体温表损坏请及时与医务人员联系更换。
2、酒精棉球1包:用于擦拭清洁体温表
3、黄色塑料袋1个:用于放置使用后的酒精棉球
4、消毒片:用于尿粪等排泄物消毒和消毒液配制

二、每日观察要点:每天需测体温两次
1、腋下体温测量:在测温前先用干毛巾将腋窝擦干,再将体温表的水银端放于腋窝深处而不外露,屈臂过胸,夹紧,测温3-5分钟后取出。洗澡、运动、喝热水后需隔30分钟才能测量,注意体温表和腋窝皮肤之间不能夹有内衣或被单,以保证其准确性。出观时,请将体温计留在房内。
2、症状的自我观察:重点观察发热、寒战、干咳、咳痰、鼻塞、流涕、咽痛、头痛、乏力、肌肉酸痛、关节酸痛、气促、呼吸困难、胸闷、结膜充血、恶心、呕吐、腹泻和腹痛等症状。如有上述不适,请立即联系隔离点工作人员。
3.请大家每天早晨九点,下午三点自测体温,并拍照记录,每天下午测体温后扫码上传体温情况。

三、消毒要求:
1、为了您的安全,观察期间严禁离开房间,仅拿取三餐和早上放垃圾时,可打开房门,开房门前请务必带好口罩。
2、如厕冲洗后,请在马桶内立即投放1片消毒片。
3、每天使用后的棉球一律投放到黄色塑料袋中。出观时请将黄色袋子封口,留在房间内。

四、垃圾投放:
1、投放时间:上午9:00-9:30,放在房门口的地上。
2、为保证酒店环境整洁,请不要自行把垃圾放到走道上。如有汤水,请先把汤水倒在厕所,餐盒放入垃圾袋,务必把垃圾袋口扎紧。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有涯之生 |
Aug
31
2020
9

灰暗的角落

玖姑婆的批评不是她自己发来的,而是通过爷爷的另外一位妹子,我的小姑婆,发给我的姑姑,再转达给我的。

我妈妈一直很敬重这位小姑婆,所以我在给长辈们轮流道歉的时候,也专门在微信上找到了她,先给她道歉,再央求她把玖姑婆的联系方式给到我。

因为这个原因,我又顺便八卦地问了一下妈妈为什么我爸家这么多亲戚,她独独敬重小姑婆呢。我妈就给我掰扯了一下:

90年代初期,很多人心思活络了起来,离开国企“下海”。小姑婆的丈夫,我称作来爷爷的,就在那时候下海搞起了精密仪器销售的工作。公司刚刚创办的时候身边缺少值得信赖的人手,小姑婆听说我妈妈在单位上是做财会工作的,就去找了我奶奶,托她把我妈推荐了过去。

我妈在单位办了“留职停薪”,去了来爷爷公司。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妈妈一个人在成都工作,我放暑假了就去看她,住在舅公舅婆家里。我爸一个人留在家里工作。暑假总是百无聊赖的,除了跟舅公舅婆家的表妹们玩耍,我对那两个月的印象,就是一个人坐老远的公共汽车去看妈妈,下了车还要走一截。成都的街道两边有遮天蔽日的梧桐,夏天的晚上总是下雨,白天天气晴了,气温不高,空气湿漉漉的,地面上总是汪着一滩一滩的积水。

妈妈讲起来这段下海经历的时候,带着点得意说,她帮着照料来爷爷的公司,不仅把一整套财务系统从无到有建立起来,还要去跑客户。结果刚刚做上手我爸就不高兴了,说他一个人照顾不了我,非要让她回家,她就回去了。这件事很是可惜,因为来爷爷的公司发展得很好,没过多久业务范围扩张到了俄罗斯。我妈说,如果留在那里,就会被派去俄罗斯啦。按照妈妈的说法,因为她很能干,所以小姑婆一直非常喜欢她。

我跟小姑婆联系上之后,道歉完毕也寒暄了两句,小姑婆也提到了我妈妈,说甚是挂念,又夸我妈既能干,又贤惠。

老一辈人说一个女人贤惠,应该是褒义的吧。更何况我妈是她蔡家的媳妇儿。不过这词在我听来甚是刺耳,似乎还有一些抱怨的意思。公司缺人的时候,招到一个能干的员工,大家一起干得风生水起,正是要加把油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这位员工却说要回家照顾孩子,甩手不干了,换做我是老板不仅会感到失望,还会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吧。当然小姑婆是老派人,没有我这些女权主义的道道,但想必也会觉得早知道就招个男的吧。倒不是说我作为老板没有体恤女员工的意思,但从我妈的角度出发,放弃新鲜有趣的工作和大千世界,回到十八线小城的三线单位每天上班摸鱼,下班照顾老公孩子,虽然也是自己的选择,但心中未必没有遗憾吧。

知道了这件事,我很难不重新去回想父母的关系。小时候我有一个大家都羡慕的家庭,爸爸(起码在他那个单位和他朋友圈子里)是个有一大堆朋友的才子。妈妈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性格和顺,非常爱我。在人际关系鸡飞狗跳的“单位”,我的父母感情融洽。我爸性格幽默,很懂得怎么讨女人喜欢,很小的时候他去出差,到上海到香港,带点丝袜呀面霜什么的回来,都是其它人没有的,妈妈出门非常有面子。

然而这也许只是婚姻生活光鲜的一面。记得有一阵,为了对我实施“思想管制”,妈妈总是喜欢翻看我的日记。如果在日记里发现我有什么“不乖”的风吹草动,就毫不留情秋风扫落叶般地处理我一顿。对此我自然深恶痛绝。好死不死有一天让我发现了她藏日记本的角落,出于报复心理,我决定也要把她的日记从头到尾读上那么一遍。

那可能是我少年时期最灰暗的一次阅读体验了吧。记得满纸都是负面情绪,她为什么不开心我现在已经全然记不得了,只有成人世界那种混乱而难以摆脱的困扰和难堪深深地留在了脑海中。我受了很大的惊吓,只读了几页就匆匆把日记放回原来的地方,再也没有去碰过一次。

现在想来,到底是什么让我的妈妈如此痛苦呢?繁琐而让人劳累的家务?紧张的婆媳关系?无聊而千篇一律的工作?单位中让人厌烦的人际关系?表面光鲜但未必让人满意的夫妻生活?青春期到处惹祸的我?现在也不得而知了。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爸爸是聪明能干八面玲珑的爸爸,而妈妈是美丽温柔但有点稀里糊涂的妈妈。但这个印象是真实的吗?爸爸总爱嘲笑妈妈喜欢想入非非但真做事情又做不好。我记得另一个暑假有一个电影摄制组在附近拍片,作为电影迷的妈妈特别兴奋,也报名进了摄制组。后来很久我爸还在嘲笑我妈跑进跑出忙乎这些事儿,最后当了一个拿着放大镜也找不见的配角,还一分钱都拿不到。不知道他又会怎么说妈妈下海的事儿呢?我妈管我管得严,大多数时候我都跟爸爸是“一边儿的”,嘲笑起妈妈来,我们两个最是在行:爸爸才是那个做事业的人,妈妈就该是妈妈,居然还跑出去搞这些有的没的,真的太好笑了。妈妈最爱看译制片,5岁她就把我弄去学英语,上高中的时候她就想要让我出国。后来我到德国了,她就一个人在家里学英语学德语。虽然我也常常嘲笑她学了半天什么都没学会,但她到德国来看我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比如阿联酋什么的)转飞机,也可以一个人跑出去买菜,把我家方圆几里内的商店都扫个遍,弄清楚什么在哪里买质量最好价格最便宜,她还能跟德国人和土耳其人讨价还价。

没有实现的关于远方的梦想,以及我和爸爸那些没心没肺的嘲笑,也许就是妈妈日记本上字里行间那些灰暗情绪的来源吧。如今也很难启齿再去问她。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ul
20
2020
6

一个更正

前两年爷爷的妹子,我称作玖姑婆的一位长辈在微信家族群里贴回忆录,讲了很多家里的旧事,我觉得非常有趣,就勤劳地蚂蚁搬家,花了两年的时间(不是她贴得慢,主要是我拖延症病入膏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搬运到自己blog里面,还加上了很多自己想到哪说到哪信口开河的评论。

上个星期姑姑忽然很严肃地跑到微信上来把我批评了一顿,并转来了玖姑婆托人辗转送到的口信:

最近有人给我发来妳在博客中转载了我写的部分回忆录,在此博客中妳也发表了对蔡家过往的一些回忆和不解。其中谈到妳听说妳的爷爷,也就是我尊敬的四哥蔡国礼和我的四嫂成亲的趣事。

文中说:“爷爷是公子哥,每天坐黄包车去跳舞和赌钱,跳的当然是交谊舞,还要捧戏子(惊呆了,爷爷在我心中温文儒雅的光辉形象啊……)后来赌债欠得太多,一时周转不过来,就去川北老家躲债,老家人看到省城公子过来,当然迎为上宾”。……后来将大杨小姐说合给爷爷,爷爷看上了小杨小姐,把她娶过来带回了成都。

看完这段让我也惊呆了,这和我了解的四哥形象大不一样。49年初四哥和我从汉口乘轮船到重庆。我回成都,他留在重庆通惠实业银行工作,还听说他为了学习还边工作边上一所不正规的大学。不久通惠实业银行倒闭,他失去了工作,可能是这时,他隨在重庆的营山远亲李表姐去了营山。我还听说四嫂杨志雅是李表姐介绍给四哥的,隨后49年底重庆和成都就相继解放。怎么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成了逃债的赌徒?我知道他在汉口时就去舞厅跳交际舞,因为他被同济附中开除学藉后,爹爹始终不和他说话,他在汉口法汉中学高中毕业后,就去爹爹主持的银行工作,爹爹还是不理他,他就自已寻找乐趣下班后到舞厅跳舞。我和四哥从汉口乘船到重庆时,同船还有他的两个舞友。他花自己的工资去跳舞也是正常的,我没有听说过他赌博。

我在成都上小学时口腔溃疡,只能喝牛奶和西红柿汁,每两天四哥都要带我去华西坝口腔医院看病,路途较远,妈妈让我们乘黄包车去医院,看完病四哥给我租好黄包车回家,而他是步行回西北中学。家里没有隨便雇黄包车的公子哥儿。大姐也是在参加工作后,为了工作方便用自己的薪水雇车回家,也就顺便把在他所教学校学习的强弟带回家。我们去比昭觉寺还要远处给奶奶和大伯上坟,都是全家徒步,蔡家没有培养纨绔子弟。蔡家在经济上不是很富有,但还过得去,全家四房人住吉祥街九号舒适的家,不是住半条街。崇州时生活上的拮据,不是因为穷,是由于日本飞机的轰炸,邮路受阻致钱不能如期的汇给我们。

我总认为四哥不是欠债很多的赌徒,欠债多的一般都成瘾,没有责任感。他对家庭是负责的。他和四嫂结婚不久就赶上土改,四嫂的父母都被镇压,四哥四嫂的工资要抚养四嫂的弟弟们,为了减少开支,把他们当时唯一的女儿蔡小立,让褓姆带到成都市女中来找我,弄得我措手不及,我一个中学生有什么办法,当时吉祥街的房子已卖,我只好带着她们去六婶租住处求助,六婶也感到为难,本来租房就不多,再加上六婶说小立身上有能传染的疥疮,但我没有别的办法硬让六婶留宿她们,再想法送到爹妈处。后来我见到四嫂时曾向她谈过当时的情况,因此可能造成四嫂对六婶有一些意见,四嫂从来没有机会在成都吉祥街住过。小立送到爹妈处成了爷爷奶奶的宝贝,这期间四哥四嫂为了抚养四嫂的弟弟们也没有寄过钱给爹妈。

我们对六婶是感恩的,她自己有三个儿女,爹妈离开成都时,寄钱给她,她要无私无贘的费精力替爹妈管留下的子女,这不是小为在博客中弄不清楚的分配,也不是过继给她,是我们的爹妈对六婶的求助,也是她对家族无私的奉献。

以上是我看过妳的博客后的一些疑惑,和对妳的疑惑尽我知道的作一些解释,但愿我的啰嗦不会影响妳的工作。

然后我的姑姑也生气地表示:

你将爱你的爷爷这样写有意思吗?要实事求是,他不是公子哥儿,他只是出身于大家庭,年青时喜欢跳舞,打麻将(年老也喜欢,避免老年痴呆),但没有捧过戏子,你不要将一些小说里的人物张冠李戴。他回营山老家因48年物价非涨,他与人做生意亏本,回营山躲债,并不是你所言躲赌债。

我当然很惶恐,赶紧去道了歉,然后把胡说八道们撤了下来。虽然信口开河吧,但我一直以为我的blog连我自己都懒得看,除了跟友博听听插科打诨,哪里还有人会跑来看… 结果现在居然被人(到底是谁啊)发给家里的长辈,绝对算是次元壁大规模崩坏了。当然这次崩坏的发生最大可能是家里亲戚没事网上搜索长辈名字,因为我在搬运时没有把这些名字隐去,所以顺藤摸瓜找来了。归根到底,还是我自己造孽,不尊重互联网行为守则,才会搞出这样的乌龙。友博听听就做得很好,十几年前我们还能stalking到她开的小书店里去,现在连篇旧帖子都找不出来,她已经实现了大规模雁过不留痕,自己的职业分身、业余爱好分身互不干扰,各自拥有社交帐号,独立营业相安无事,不愧为古早互联网匿名精神体现在当代的楷模。

说回我的信口开河,我也很惭愧。我很爱我的爷爷,但这种爱也因为爷爷对我的溺爱变成了一种没大没小的放肆。在我心目中,不管是干革命还是跳舞赌钱,那都是淋漓尽致的人生,我希望我好脾气而慢性子的爷爷,也曾享受过快意恩仇的年轻岁月。他们那一代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和运动,在艰难时世中挣扎求生,就像这段时间又经常被提起的王小波那段话: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在我的心目中,那么温柔和煦的爷爷,那个把基督山恩仇记和大闹天宫念给我当入睡故事的爷爷,在被生活锤平之前,可能也曾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当然我也没指望家里长辈能赞同我的想入非非,谁知道她们竟然看见了呢。

前后这么一对照,跳舞是真的,欠债大概也是真的。不过不是赌钱欠下的债,而是政局变动,谋生不易。想象我的爷爷,可能跟我一样,就是一个有点爱玩儿,但绝不至于离经叛道的倒霉蛋儿。他也喜欢那些新奇的洋玩意儿,很年轻的时候也容易一时冲动上街游个行,回家跳个舞什么的,但生活的重锤很早就这么一锤一锤地砸下来,也没砸上几个回合,那个会说德语法语,爱摄影爱跳舞爱看小说的男青年,就变成了四个孩子的老爸,又变成了笑眯眯慢悠悠,从不跟我发火的爷爷。

至于奶奶和六祖祖之间的芥蒂,从玖姑婆的讲述间我大概也明白了一二。之前也曾听说大姑小时候跟着太祖父太祖母住过一阵,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据说是非常神气的小姑娘。她的故事又是另外一种坎坷。我从小就很崇拜大姑有一副明亮开阔的好嗓子,大家都说她生不逢时,如果没有一波又一波的动乱,说不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歌唱家。这么说听上去很俗气,但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人的命运真的像草芥一样。今年天下不太平,大家都说好日子大概是长不了了。常常我在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会忽然生出一种虚无的感觉,明年我会在哪里,我会在做什么?还在跟人纠结一块砖、一个入口的比例,或者一片墙的颜色与肌理吗?五年后呢?十年呢?之前搬运玖姑婆的回忆录只是图个好玩儿,今年再来看,就多了一些况味。他人的历史就这么一篇一篇地翻过去了,前面又是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un
14
2020
2

我跟格格巫继续讨论BLM和美国的种族问题

前几天UCLA一个教授收到一封学生写给他的信,要求他考虑到近期的各种抗议活动,推迟一下黑人学生参与期末考试的时间。

这个教授呢很果断地拒绝了。他给学生回了这样一封信:

Thanks for your suggestion in your email below that I give black students special treatment, given the tragedy in Minnesota. Do you know the names of the classmates that are black? How can I identify them since we’ve been having online classes only? Are there any students that may be of mixed parentage, such as half black-half Asian? What do you suggest I do with respect to them? A full concession or just half? Also, do you have any idea if any students are from Minneapolis? I assume that they probably are especially devastated as well. I am thinking that a white student from there might be possibly even more devastated by this, especially because some might think that they’re racist even if they are not. Remember that MLK famously said that people should not be evaluated based on the color of their skin … Do you think that your request would run afoul of MLK’s admonition?

学生们对这封回信愤怒不已,他们建立了一个网上签名平台,要求学校炒掉这位教授,在一天之内就搜集了两万个签名。

小强看到这个新闻,就跑到我们的一个signal群里跟大家讨论这个问题,他把教授的回信贴出来,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大略读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反倒是学生们要求炒掉教授这个行为招致了我的反感——道德警察真是让人厌烦。小强问大家:最后那两句提到MLK的话,难道跟“all lives matter”不是一回事吗?我就不由自主地为教授辩护说:这当然不是一回事啦。All lives matter是腹诽黑人平权运动的人相对于Black lives matter提出来的鸡贼说法,表面上说人人平等,实际上在否认Black lives matter的正当性。这位教授面临的语境不一样,大家既然来念书,到期末参加考试也是本分嘛。小强很温柔地没有反驳我。

但我自己想想呢也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去跟格格巫讨论这个问题。

格格巫当然也很反感美国人那股子上纲上线的劲儿,但他同时指出,这位教授是一枚“屁眼”。

我问:他怎么就是屁眼了呢?他没说错呀!

格格巫说:你要考虑学生们的感受啊。白人学生跑出来号召教授为黑人学生考试延期,虽然有点管闲事,但也没什么错。教授如果不同意,也可以更加委婉地拒绝。如果学校制度不允许,也不是某一个教授可以网开一面的,但这些完全可以好好跟学生说明,用不着调侃得瑟一大堆嘛。

诶,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得瑟得瑟犯了什么罪?没有幽默感,生活还有几个意思!?

格格巫不买我的帐。他说,你少在我面前装出很有幽默感的样子。me too运动的时候,我们自己身边有性暴力的案件发生,你在那儿气得哇哇叫,满屋子陀螺一样转圈,这时候如果有人跑来说这种不咸不淡自以为幽默的话,你会怎么想?

好吧。

然后我们又扯到了期末考试上,我问格格巫,你觉得期末考试应该为这种原因推迟吗?你的学生要是写信要求你推迟考试,你怎么办呀?格格巫说,我不会等到他们写信。我这两门课期末的paper都变成可写可不写了。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了起来,前段时间每次在路上散步碰到他的同事,他们都必然在规规矩矩保持社交距离的同时热情地讨论怎么处理期末考试的事。有很多人因为临时搬出宿舍而耽搁了复习的时间,还有人在家里上网课学得云里雾里,有非裔的同学日常生活受到了影响,还有学生认为上街搞运动,在现阶段是比复习更加紧迫的事。对于这些人,格格巫和他的同事们都抱着极大的理解和同情,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讨论了很多option让那些想要交paper的人能交paper,交不上去的人能够根据日常作业得到评分,想要得到更高分但现阶段力不从心的人有补交paper的可能性。总之,在各种不可控的外界纷纷攘攘中,尽量体谅学生们的处境,让他们不受干扰地继续学习。

啊。真是令人感动的政治正确。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y
22
2020
4

疫区日记の希望是最后一篇?!

滞留芝加哥两个多月后,我终于定好了回柏林的机票。儿童节那天,我将抛下孤苦伶仃上网课的格格巫,飞向一个温暖和没有那么多病毒(?)的地方。

而且我好像会成为Tegel机场最后一批使用者之一。因为新机场10月终于要投入使用,而新冠期间航空公司纷纷下课,柏林政府决定6月中旬关掉Tegel。啊。一个传奇的收场。想到Tegel是一个在功能和动线规划上多么优秀的机场(而这样的机场在今天已经绝迹了),难免有一点伤感;但想到当初还在打工时候做的那些规划(将候机大厅和修理车间转为文化空间)可能会派上用场,而机场附近(我的房子)的房价可能会随着居住区的增长而升高,又让人恨不得它再早点关掉就好了。

………………………………………打扫卫生的分界线………………………………………

滞留芝加哥期间,中国人民的日常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工作慢慢又多了起来。虽然这也不是什么理由吧,但我逐渐放弃了运动。如果天气好的话会跟格格巫出门散个步,希望回柏林之后我可以恢复正常锻炼身体的节奏。

在生无可恋地自己打扫了几个星期卫生后,我忍无可忍地逼着格格巫购入扫地机器人一只。伊开始非常反对,觉得机器人什么的一定又是亚马逊的骗局。东西到了拆封之后他也非常嫌弃。我们买的是一个普通机器人,不像dyson什么的经过了优良的工业设计,我们的小机器人就是黑黑一个饼。格格巫瘪着嘴说,不要继续拆了,直接包好退回去吧。

但安装完毕并充好电后,当我指挥机器人开始运转,格格巫的态度立马发生了180°的转变。扫地机器人在地上移动的样子看起来像个没头没脑的甲虫,傻呼呼地到处碰壁,而且它身下还有两个细细的小刷子,往前移动的时候刷子不停转动,把灰尘往自己的大饼肚皮下塞,看起来非常滑稽。格格巫可能就喜欢这种呆萌的东西,马上盲目追求技术进步的工业社会骗局就变成了家里的宠物。现在他视情况不同,管这个机器人叫“我的甲虫”(当房间一尘不染的时候)或“你的甲虫”(当机器人被一堆电线绊住无助地空转时)。如果我每天都让“他的甲虫”扫地,他还会心疼一下。

有了“我的甲虫”和手持吸尘器,基本上就不需要阿姨来搞卫生了。当然偶尔擦擦窗户玻璃什么的估计还是需要劳动阿姨的大驾。

………………………………………吃吃喝喝的分界线………………………………………

“抗疫”期间,芝加哥的餐厅们纷纷开展了自救模式,连三星餐厅Alinea也开始卖外卖。昨天格格巫的朋友开着车来找我们玩,没有驾照的格格巫和(主要是)我就怂恿他们去帮我们取外卖,一起在家享用了Alinea开办十五周年的纪念套餐。

这个套餐有一个开胃菜,一个冷汤,一个头盘,一个主菜和一个甜品。随着大大小小的塑料盒到来的,还有一份4页A4纸的说明书…除了指导大家怎么把各种原料按部就班地加热或摆盘,主厨Achatz还深情款款地介绍了每一道菜跟他的渊源。

开胃菜是北极红点鲑的鱼籽,据说这个鱼籽来自他第一个烹饪老师在华盛顿开的一家叫做Blis的公司。鱼籽下面垫着椰子慕斯,搭配胡罗卜布丁和百香果蜜饯,用姜黄油醋汁调味,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咸鲜口的Amuse-Bouche。格格巫的食具都是楼下超市里临时买来的便宜货,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我在国内一个做瓷器的姑娘那儿定的几只小碗,被我献宝一样拿来装了这个菜。

冷汤的菜谱来自French Laundry,是Achatz还在前菜档上打工时跟Thomas Keller学来的快手菜,配方很简单,就是新鲜的豌豆、冷水、盐和糖。是一道鲜甜的,充满了春天气息的汤。为了完美摆盘和稍微增加一点其它的口感和味觉体验,主厨加上了一些嫩豌豆、熟火腿丁、西瓜丁和一块酸奶布丁。Achatz希望我们把配菜摆成钟表一样精确的圆环,(原话是把配菜像钟表上的刻度一样摆放),但我们实在手残又心急火燎要吃,所以下图是我们的摆盘。

接下来是头盘,咖喱虾。这个菜需要我们自己热一下,配菜是黄瓜和泰式九层塔,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地方,主要的幺蛾子来自于一盘熏香盐。盐里面放了柠檬精油和椰子精油,还有小豆蔻、芫荽籽、香茅、泰国胡椒和辣椒面,在烤箱里烤得很烫之后敲开,整个餐桌都笼罩在泰式桑拿的蒸腾热气中。我们就在这样的异域风情中吃掉了这道咖喱虾。

主菜是比较浓墨重彩的红烩牛仔排,跟着牛肉一起烧的是茴香块茎和欧防风。配菜是一道正山小种和韭葱调味的杂菌烧绿芦笋。主食是土豆泥。Achatz在解释这道红烩牛仔排的时候深情款款地提到了小时候最爱的两种味道:根啤冰激凌泡泡和A1牛排酱。怕挑剔的食客们瞧不上自己小时候口味这么大众化,他提到这两种东西里用到了各种出人意料(非常sophisticated)的原料:腌凤尾鱼、八角、茴香、酸梅什么的。炮制红烩牛仔排的时候,主厨“解构”(哲学教师们听到这个词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了小时候喜欢的食物,将它们的精华融入这道菜中。配菜没有什么特别,茶叶是Achatz喜欢的调味元素,在场的外国友人也吃得赞不绝口,但对熟悉龙井虾仁和茶叶蛋的中华儿女来说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土豆泥则号称是用了厨神Robuchon的方子,一半土豆一半黄油,让两个月没有运动的人情何以堪。

甜点是Alinea标志性的“波洛克式乱倒一桌”,我们得到了草莓酱酱、香草酱酱、坚果碎、蓝莓和两块黑巧克力布丁,主厨还要求我们自己搭配喜欢的冰激凌,然后把这些东西都乱倒在桌子上,搞一个艺术创作。因为有粉红色的草莓酱酱和浅黄色的香草酱酱,而我们又拉不出秀丽的笔触,所以最后的成果看起来轻佻而粗糙。格格巫的盆友,以色列人Irad剥夺了我们向波洛克致敬的权利,管这一桌乱七八糟叫“洛可可基弗”,对基弗很不公平。

外卖Alinea的体验很好,虽然每一道菜的量都很足,而且需要一定量的准备和摆盘工作,最后我们都吃撑了并累趴了。但因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比在餐厅里一道接一道地像看杂技一样体验主厨炫技要轻松愉快很多。而且菜式比较平实,不像fine dining那么让人筋疲力尽。但是我总觉得Aschatz调味不太节制,对食材的本味不像他说的那么重视。可能是我对美国人的偏见罢。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Apr
13
2020
--

疫区日记の网课和救济金

哀嚎了三个星期之后,周一格格巫开始上网课了。我们之前讨论了网课的各种上法,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跟七八十个学生一起zoom。据格格巫自己说这种方式最接近直接上课,但不知道一个屏幕上七八十个人在闪烁是什么感觉…希望自己下学期不需要体验这种噩梦(但显然无法避免…)。

他这学期开了一门课讲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开场白我听到他哀伤地告诉学生们,黑格尔很可能就是在教授这门课的时候死于一场大传染病(pandemic)…

本来我可以趁此大好时机学习一下哲学,但作为一只苦恼的上班狗,我每天都在跟deadline博斗,格格巫在电脑屏幕前手舞足蹈的时候,我只能塞上耳塞再戴上耳机,一边把音乐放到很大声一边继续画图。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诚挚推荐GDS.FM,这是苏黎世夜店联盟7/24的电台轮播,制造噪音效果奇佳。我一般在请客吃饭的时候给大家放这个台,现在发现它也可以用来抵御格格巫讲述法哲学原理的声浪。这个电台是小纯推荐的,我感谢她。

另外一个值得记录的事情是我司领到了救济金。

虽然我一直跟大家说我们从年后就没闲着,但真要讲工作没受影响那是在撒谎。年前我开开心心谈了三个大合同,年后其中两个都人间蒸发了。还有已经做好设计等着出图施工的项目,从新冠以来就再也联系不到甲方,希望他平安。Anyway当我追随新冠的脚步,从国内到柏林再赶到芝加哥之后,忽然有一天听说柏林政府准备给自由职业者每人补贴最高15000欧元。我赶紧发了一条喜大普奔的朋友圈。马上就有苦逼的自由职业者跳出来说什么?不敢相信?我一年都挣不到15000欧元怎么闹个病政府就自动撒给我了?

当然我也不太敢相信天上居然会掉钱,毕竟活了这么大,“救济金”这种东西只在书本上读到过。有铁杆左派的朋友鄙视工作,天天拿着失业救济从事文艺创作,但我从小被教育“劳动光荣”,实在干不出这种“不劳而获”的勾当。话虽这样说,政府公开撒钱肯定不能拒绝,万一真的大萧条来了,我说不定还能用这钱给员工发点遣散费,于是把新闻转给了飞先生,立即收到他的回复:政府还在论证,我会持续关注。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朋友都在讨论救济金的事,建筑师学会也三天两头地发来邮件告知大家学会也在筹措一些可能的应对和支持措施。不过对德国建筑师学会这种除了发会刊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花架子我向来不抱任何期望,还是敦促飞先生密切关注柏林市政:作为一个左派政府,既然不让房东们哄抬租金,那就应该在困难时期给小业主发救济,这是一体两面,马虎不来。

过了几天,政府商量好金额,决定3月27日开始发放救济金。柏林市是一刀切,所有“第三产业”的小业主们(小的意思是5个员工以内)可以领取5000欧元的补贴。而联邦政府层面的所谓15000欧元其实是开销补贴,而且5人以下公司只能领取9000欧元,补贴日常租金和硬性支出,有多少支出领多少,飞先生作为谨慎诚实的德国人,老老实实拉了一个单子,算出来按照联邦政府的规定,我们可以领2200欧元。

过了几天我们一个做企业管理咨询的朋友在whatsapp群里提醒大家,柏林的5000欧据说是先到先得,晚到没得,让我们一定抓紧时间。飞先生积极地说布兰登堡州的补贴提前一天放出,他已经在网站上进行操作预演了。作为一个热衷于未雨绸缪的德国人,他提前问我要了我的各种证件以及三个电子签名(免得如果要重复签名的时候用同一个电子签名看上去一样露出破绽…)27号,他准时守在电脑面前,救济金申请通道一放出来就猛一通操作,顺利提交各种资料,然后发现我们排在9700位。也就是说,有9699位自由职业者居然手势更为熟练,排在了飞先生前面。对此我的朋友Siran感叹道:德国人在这方面真是藏龙卧虎。

我在芝加哥一觉醒来后,发现生活在柏林的中国艺术家朋友们纷纷在朋友圈晒出了他们的排位,居然没有在十万以前的。柏林真是晃膀子之都,世界名城无出其右,真心为我市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事实证明早起的鸟儿未必有虫吃,第二天那些排在十万多位的中国朋友们又纷纷在朋友圈晒出了转账证明,5000欧元迅速落袋,反倒是我们的7200欧不见踪影。飞先生忧心忡忡地说:可能因为我们是建筑师吧… 当然也有可能因为那2200欧元开支补贴需要经过审核,总之提心吊胆地等了好几天,飞先生忍不住写了邮件去询问,我们的救济金才姗姗来迟地被划入了公司的账户。

做企业管理咨询的朋友也被证明是对的,过了两天媒体报道柏林市政府的锅子已经空了,晚几天申请的人已经领不到钱了。但之前的政策是说这个申请可以最晚在2020年12月以前提出,不知道锅子会不会再被填满。反正黑森州有一个财政部长已经自杀了,希望其它地方的财政管理人员挺住。

最后要记录一下:我本来准备4月10日搭瑞士航空的飞机回柏林,提前好几天就收到航空公司的邮件说飞机取消了,但8月之前都可以免费改签。既然是这样,我准备等芝加哥的疫情消停一点再飞回去,反正到了柏林也只能Homeoffice。3月飞过来的时候,海关官员问了我一堆问题,直接就把停留期给到了9月,也算是格外大方了!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r
23
2020
7

疫区日记の周日心怀世界

cloudbrunch

今天是周日,为了丰富新冠疫情期间的社交生活,不要为所谓的“安全理性”失去自由,我们用机器取代了人类之间传统的接触方式,跟在柏林的老Q、Alan和老白组织了云吃饭活动。因为有六个小时的时差,所以柏林的朋友们吃晚饭,格格巫和我则享用了brunch。老Q和老白吃了大蒜烧牛肉、炒花菜和一种看上去很好吃的汤面或者是粉;Alan吃了牛肉盖饭,喝了红酒;我们则烤了吐司片,炒了鸡蛋,煎了咸肉,切了牛油果,做了水果沙拉。

云吃饭这个建议最早是格格巫一个朋友提出来的。那位朋友就职于一家非常注重员工之间交流的公司,所以他们进入home office制式之后,除了必要的网络电话视频会议,还专门留了一个zoom聊天室用于大家闲扯,这个聊天室全天候开放,所有人都可以在休息的时候进去扯白两句联络同事感情,听起来似乎要很大的公司才能保证聊天室里一直有人。据朋友说,“云扯淡”空间效果不错,启发他提出了云吃饭的建议。

云吃饭用德语说,是一件gewöhnungsbedürftig(需要习惯)的事,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愉快。大家一边各吃各的一边聊天,开始因为网络效果欠佳场面一度混乱,后来网速变快(?),聊天的质量就提高了很多。主要的topic仍然是闹肺炎,但也聊了一些家长里短。结束之后大家决定既然疫情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们可以经常云吃一下饭联络感情。

饭后经过痛苦的挣扎,我和格格巫决定搞卫生。平时卫生是墨西哥阿姨一个星期来做一次,现在肺炎闹成这样,墨西哥阿姨也不敢让她来了,家里眼看越来越脏,我们不得不痛下决心,自己打扫。

卫生搞了两个小时,过程虽然痛苦,结果还是喜人的。

亲自云吃饭,亲自搞卫生,仔细想一下都是闹肺炎带来的正面影响。前两天读到一则新闻,说意大利新冠肺炎的重症和死亡男女比例接近7:3。还有报道讲人们闭门不出的同时,野生动物集体出没,野猪在大街上撒欢,威尼斯大运河清澈见底,天鹅小鱼都出来了。跟朋友们聊起来,我非常政治不正确地说,这个病毒又女权又环保,感觉并不是一无是处。朋友说不能这么想呀,如果真要说,各国亏空的养老金库压力是不是也得到了缓解。我一想她说得很对,赶紧跟大家云道了一个歉,然后今天就看到齐叔叔援引环境资源经济学家马歇尔·伯克(Marshall Burke)的话,他说:

新冠疫情导致经济生产中断,空气污染问题也随之得到缓和,而这种良性变化所拯救的生命,是否会超过病毒本身造成的死亡人数?即便采用最保守的估计,我想,答案也显然是肯定的。”仅仅在中国,缓解两个月的空气污染就能拯救4000名5岁以下的儿童和73000名70以上的成年人。

如果从人的角度去评论新冠肺炎,只从这些错综复杂的数字出发,我们会在伦理的电车轨道上撞得鼻青脸肿。但从自然的角度出发,新冠肺炎这类疾病,是不是可以看作人类生存环境在逐步恶化到无可救药地步之前对自己做的一次“休克疗法”?当然所谓自然的角度实际上还是人的角度,因为很多专家都告诉我们,地球并不会因为人类作死就停止转动。威尼斯大运河的天鹅作证,人类把自己作死了,对地球只能是个好事。“休克疗法”会带来大剂量的痛苦,而且不一定有效,但这几天看新闻看报纸,似乎很多人都暗暗燃起了希望。人们纷纷猜测这场肺炎到底会把人类引向何方,我高兴地看到,并不是所有预言都一片灰暗。作为一个喜欢听好话的人,那些充满乐观精神的文章让我嗓子都不那么疼了。内心深处,我其实并不期待无止境的进步,但作为一个受益于进步的人,我又很难从情感上接受抛弃进步的做法。“昨日的世界”再好也只是极少数人能享有的一种正当性相当可疑的好。如果没有全球化,我不仅会失业,连恋爱都谈不成。当然我并没有什么重要,星期天是心怀人类的时刻,难道我们不能希望人类受到肺炎的启发,换一种方式继续进步吗?就像大卫·哈维所说的那样:由川普打着“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旗号,启动比桑德斯可能提出的任何政策都更加社会主义的政策;或者像齐叔叔期待的那样,受“赤裸生存”需求之迫,推行新的共产主义,让英特纳雄耐尔再次伟大;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如果Greta受到比去年前年还要多得多的,真正的重视,好歹也算是大家放慢了作死的脚步。

啊,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r
2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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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区日记の一些碎片

§1 现在满世界都是疫区,所以在哪里写日记都是疫区日记。

§2 虽然是周末,但我还是在干活。我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大部分项目停滞的情况下,为什么我还总是欠着一屁股烂账?

§3 在ins关注了Merkel女士,又在twitter上关注了伊利诺伊州的州长和芝加哥市的市长。我有点不适应自己的变化…

§4 Merkel女士在发表感人至深的电视讲话之后亲自去超市购物,买了四瓶红酒、三板巧克力、一罐果酱、一袋卫生纸、两瓶沐浴露。自带购物袋,其后亲自结账。围观群众表示:怎么她还能买到卫生纸?Merkel女士最近一定忙到飞起,不可能有时间回家吃饭,晚上灌一杯红酒吃半块巧克力洗个澡上床睡觉,这个购物单很诚实。就算是作秀也做得感人至深。

§5 看到有报道说新冠病毒开始在叙利亚的难民营里传播,说给格格巫听,他说哎这些人好惨呐,现在所有国家都自顾不暇,他们估计只能在难民营里自生自灭。

§6 之前看新闻里这个公司那个公司破产,估计也会慢慢蔓延到这个国家那个国家上面吧。到时候也没有什么国际组织还能帮着救市,只怕区域性的战争就会打起来。想想都可怕。可还是有人在怀孕生孩子。就好像社交媒体上一直有人说,不管怎样,春天都会来。

§7 据说我笑点很奇怪。今天看到有人说德国的数据,50%的人确诊但没有症状。格格巫问我是不是属于那50%。我说我怎么没有症状,自从中国回来我就嗓子疼,经常感觉呼吸困难,这都快两个月了。格格巫说你不要开玩笑好吗?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啊,我一看新闻就感觉上不来气。他现在已经不跟我说话了。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r
16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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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后续

话说远走芝加哥也是一个拧巴无比的决定。综合这次大瘟疫各国的反应,我觉得德国算是靠谱的。而且柏林医学院Charité这次频频曝光,还有“德国终南山”坐镇,给人一种“就算我被70%了,总还有个大医院当靠山”的赶脚。美国在川总的领导下就不那么好说了。

而且格格巫他们学校马上就要放春假。放完春假百分百要关学校兼让所有老师网上授课,所以我觉得你反正要上网课在哪上不好啦,跟我回德国好不啦。还免得我跑一趟,我跑到美国来不打紧,万一染上病怎么办啦?万一回不去怎么办啦?但格格巫的工作合同上是明文规定他教学活动期间必须留在学校。芝大迟迟不宣布关学校,虽然我笃定迟早得关,但格格巫还是战战兢兢。最近正是他教职中期评审的关头,他很害怕犯错丢饭碗。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我还是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芝加哥来了。哪晓得一落地格格巫他们学校就宣布关校了… 但貌似关校也无济于事,格格巫有个当助教的同事是英国人,一听关校立即给系主任写邮件询问是不是可以回英国去远程上网课。系主任拖了好几天才回复,回复里面也是一顿打太极,大意是既然合同要求你呆在芝加哥,我肯定不能同意你去英国。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不能禁止你走。我不会把你的情况上报校方,因为校方肯定会立即否决,那你可就板上钉钉回不去了。所以,你自己决定吧,祝你好运。总之,推得一干二净,好不清爽。

于是格格巫又跟我商量,要不然我们赶着春假期间回德国去,之后就用川总禁航当理由,推说无法回到芝加哥,校方也只能允许我们继续呆在柏林。当然他还是害怕在考核的时候被抓住把柄。而在我们俩腻歪来腻歪去的期间,德国也封边境了。

好吧。行吧。只能呆美国了。明天还得咨询一下移民局我签证的有效期问题….

现在,技术白痴格格巫正在痛苦地学习怎么上网校。当然我一点都不同情他,他还有很多老头同事估计连电脑都不会开,那些人更值得同情。当然我也不同情老头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于此同时,我司柏林办公室home office已成板上钉钉。欧洲的疫情发展到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为员工去不去茶馆酒店多费口舌。马拉松健儿的日常练习都被取消了,她很沮丧。意大利实习生有一个在easyjet当空少的同屋,恶疾当前,伊还在满欧洲做布朗运动,时不时地飞一下威尼斯啊热那亚什么的。果然,我前脚登上去美国的飞机,后脚柏林就传来消息,空少出勤的某个航班上有人中招,整个飞机的人现在都变成疑似感染者了。空少自己没症状,在家自我隔离。他的同屋,我们的意大利实习生自然也应该开始隔离。于是顺理成章地,下周开始柏林办公室的人就都呆家里了。

今天飞先生给邻居办公室的老板写了邮件,把空少的情况说明了一下。不过听马拉松健儿说,邻居办公室上周也在商量关闭办公室,让大家回去home office了。为了把损失减少到最小,保住亲爱的团队成员们,我也责令飞先生立即去搞清德国政府的相关补贴,希望某些政策能够惠及我们这样跨国作战的小团队。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有涯之生 |
Mar
09
2020
2

碎片和崩坏

从成都回到柏林已经一个多月了。过两天又要去芝加哥找格格巫。如果这之间只更新一次blog的话,虽然自己也习惯了,但还是有点羞耻。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摊平五个小时之后,我决定来进行一次更新。

这个月国内很多项目都停滞了,但我们之前积压的旧账过多,所以天天上班,居然也没闲着。下班后和周末感觉也没怎么闲着,零零碎碎在跟拖延症博斗的同时做了一些小事情。

首先,还在继续练车。虽然年年立flag要拿驾照,久而久之已经变得像个笑话,但我自己还是认真严肃的。去年夏天憋了两个星期做习题,把理论考试通过了。之后因为老也不在柏林,没什么长段的时间练车,所以到了现在才又拾起来。最近几次开得颇顺畅,可以说是胜利在望了,如果新冠没有毁掉这个世界,我夏天还能去度假的话,争取租个车开上一开。

去年的时候就想跟高中同学老Z一起做一个面向中小学生的女权主义节目。在成都的时候我们两个相聚了一次,又商量了一番。之后回柏林我们就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开始具体地筹划了起来。写脚本,录视频,乱七八糟也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录好了两集的素材,就等我开始剪了。当然我的拖延症也同步发作了一下,每天想起来这个事情就感觉非常头秃,但是下周起我就要开始剪视频啦!请大家从精神上支持我!

新冠爆发期间,几乎所有零售行业都开始转型电商并轰轰烈烈地开展起了网络直播自救活动,我的甲方们自然也是其中的积极者。三八节当天,这把野火终于烧到了我的身上。为了庆祝妇女们过节兼顺道把大家送进更深刻的消费陷阱,我出台做了一场关于女性建筑师和设计师的直播。

之前还写了一个小稿子:

聊聊女性建筑师

直播的回放在下面的链接里可以收看。

这个直播真的可怕我让人给我把脸捏瘦因为紧张要去上厕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都被录下来了!!!

稿子因为不是给设计师和建筑师看的,所以尽量用了大白话,写了很多有得没得的八卦。写完之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太久没有写建筑,连文章都不知道怎么个写法了。但甲方看了之后还是评价说有点太干了,哎,好南啊。

除了上面这些活动之外,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跟很多人一样也挂在这个疫情不断变化的统计数据和排山倒海的信息上面,这一个多月过得非常煎熬。很多细节此刻也不想多说,这件事对我最大的打击不是那些悲惨的数字和事件,更多是我自己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人各式各样的行为和反应。开始我还会有震惊、不快、恐惧、焦躁、反感等等纷杂的情绪,到某一个临界点,外界的一切成为围绕我飞速旋转的巨大杂音,让我头晕目眩。这个世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膜粘连在一起的无数碎片,忽然一个事件发生,这层膜就被迅速地溶解掉,碎片开始狂飞乱舞,那些本来熟悉的人和事,忽然显现出完全陌生的面貌。

或许就是崩坏的开端吧。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柏林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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