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1
2020
6

路上有惊慌

2020年不属于旅行者。但坐在上海虹口区的隔离酒店里,我又找回了一点真正属于旅行的感觉:充满变数、身不由己。虽然羞于承认,但我早已变成精心安排行程路线,乐于享受设计酒店和星星餐厅的度假界人士。没想到回一趟国,回出了十几年前的旅行者心情。

9月的时候因为好几个工地,甲方们纷纷问询: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呀?上海的同事们大半年没看到我,也委婉表达了不满。夏天还没有过去,大家都无忧无虑,我想那要不就回吧,在网上定到了国庆后回国的来回程机票,价格小贵但尚属可以接受。

临行前两个星期,我去家庭医生那儿打流感疫苗,顺便问了一下核酸检测的情况,家庭医生说,对口的实验室已经不接受我们送过去的检测结果了,请去其它地方吧。我在网上看了一下,当时柏林的情况虽然不妙但还不至于糟糕,有30家指定的家庭医生可以提供核酸检测,还能预约柏林医学院。不过预约等候时间都比较久,大概要等10天到一周左右,检测之后2到3天能拿到结果。当时中国政府要求上飞机之前提供72小时内的核酸阴性证明。我作为一个焦虑症患者,预约了柏林医学院的在线问诊和测试,又嫌柏林医学院离我家太远,还预约了一个家附近的诊所作为备选方案。

测试当天,我觉得柏林医学院背靠自家的实验室,出结果可能要比诊所快一些,于是乎吭哧吭哧骑车一个小时折腾了过去。哪晓得测完核酸,忍着鼻子和嗓子的疼痛与内心的惊慌吭哧吭哧骑车半小时回到办公室,立即收到芬航邮件说他们把我回程的机票取消掉了。我???

打电话给芬兰航空公司,对方说11月开始,从中国回欧洲的航班都停掉了。我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对方问我要不要把回程退掉,我在慌乱之中说你们把我整个机票都退掉好了,回不来的话干嘛还要飞过去,不去不去。

挂上电话冷静下来,我就有点后悔,上网查了一下,芬航不从中国往回飞,但中国到欧洲的航班也还是有的。虽然2020年在网上看票总体来说不是一件很靠谱的事,但我如果到了中国,应该没有回不了柏林的道理。然而再打电话给芬航想要保留去中国的票,对方说已经完全退掉了,请重新买。

以上是我第一次尝试回国的经过。其后跟甲方的讨价还价和各种网络调研略过不提,总之我再接再厉,又订了十一月中旬经由赫尔辛基回国的机票。回程是单买的,海航从北京飞布鲁塞尔再飞回柏林。

一阵秋雨一阵凉,德国的天气一进入十月就往暗无天日的路子上去了,眼看着每天感染人数biubiu往上涨。到了起飞前十来天的时候,中国政府出台了新政策,回国要出示核酸和血清检测48小时内的双阴证明,而且不仅要出示出发地的48小时内核酸血清双阴证明,还要出示转机城市的核酸血清双阴证明。这句话放在欧洲的语境之下翻译过来就是:别回来千里投毒了,祖国不欢迎你Y的。

我当了几天鸵鸟,把头埋在沙里,懒得多想回国的事。跟祖国较真有什么用?可能我注定就不应该回国。想到这里,面对甲方时反而坦然了,甲方听到这么奇葩的要求也目瞪口呆,不好多说什么。又过了几天,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受一个朋友启发,又觉得似乎还可以再拼搏一下,就给中国驻赫尔辛基大使馆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很快就有真实的人类接了电话。我问芬兰这边是否同样需要符合双阴测试的转机要求,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但,接电话的大哥说,欢迎到我们赫尔辛基来啊,我市是有提供检测的机构的。我说啊?那敢情好!他们可以48小时出结果吗?对方说: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而且您现在要来芬兰,可以先打电话问一下芬兰边检相关的入境条例,有可能闹肺炎期间会有特殊的边境管制,他们的电话号码是:xxxxxxxx。

唔….我来翻译一下,赫尔辛基中国大使馆的小哥其实是说:要经由芬兰回国是可以的,只要您能在转机的两小时内变出核酸血清双阴测试结果。我们萌萌哒大使馆,即不知道您作为我国公民在疫情期间是否能来芬兰,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做测试,虽然我们听说大概是有地方可以做的。总之祝您一切好运吧!

Fine。我于是给芬航打电话准备退票了,但神奇的是,电话接起来,对方居然不给我退票,也不同意我把从柏林去赫尔辛基的机票提前两天。他们说,我们知道您现在有回国难的问题,您不是唯一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我们正在跟贵国使馆和政府交涉,希望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跟中国使馆和政府交涉?!这些芬兰人,真是图样图森破!图拿衣服!

那好吧那就等吧。但既然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我就高高兴兴地多打了几个。驻德国的中国大使馆是没人接电话的,柏林连电话都没给出来,慕尼黑也没人接,汉堡也没人接,中国公民一下飞机就能收到外交部的短讯,上面提供的那个紧急联系电话,也tm没人接。芬兰边检(也就是中国驻赫尔辛基大使馆的那位工作人员给我的电话)倒是立即有人接,他们直接否掉了提前来芬兰做检测的可能性。疫情当前,芬兰只接受本国公民回国,其它人统统不要捣乱。但芬兰边检的人居然也知道中国的双阴政策,跟芬航一样的语气:请您稍安勿躁,我们正在跟贵国使馆和政府交涉,希望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我只好静静地等待。在出发前的那个星期五,我忽然收到芬航的短信,说把我去赫尔辛基的机票从周四改到了周三。我赶紧打电话去询问,对方说,赫尔辛基机场临时设置了快速检测核酸和血清的通道,把机票提前一天,就是为了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领取测试结果。那我问你们安排住的地方吗?电话有点噪音,我只听到什么到机场交200欧,包测试和一个枕头什么的,我想好吧,随便吧,反正赫尔辛基的酒店应该也不难找。

正好,我提前预约的柏林诊所测核酸是在周一,现在去赫尔辛基的机票改到周三,相当于测试时间在48小时以内。接下来只需要搞定血清测试就行了,做了一番调查工作我发现,虽然做血清测试的诊所少,但结果是立等可取的。眼看回国路上又出现了曙光。然而陆陆续续又听到朋友们说,柏林感染人数一路飙升,实验室不堪负荷,之前测核酸都能48小时内拿到结果,但现在大概率要等一个星期以上……

周一,怀着忐忑的心来到诊所,前台护士大姐立即证实了这个传言。她说你别想了,今天做,结果下周给你。那我说你给我留着位置,我先去问问其他家啊。吭哧吭哧又跑了出来。

哎,焦虑的我,骑着小破自行车上上下下跑了好几家诊所,有朋友推荐的,有网上说唯一能做的,无一例外都把我拒之门外,每家诊所的预约都爆满而且,就算现在能让我做检测,一个星期之内也拿不到结果。沮丧的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最先那家诊所,大姐说诶姑娘你咋想不开呢,跟你说了一个星期出不了结果,你报什么侥幸心理呀?要不你去机场试试吧。

机场是这样的,我上次测核酸的时候就打过机场的主意,但当时机场给我的回复是,她们只面向回程落地本机场的旅客开放测试通道。所以这次我根本没把机场当成一个可选方案,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耗子医,我给柏林新落成刚刚投入运营的,blingbling(误)的布兰登堡机场打了个电话,结果!机场说,我们设置了24小时快速检测通道,你来吧!

我火速回到家里,弄醒了刚从美国回来还在呼呼大睡的格格巫,让他陪我开车车去机场。我虽然拿到了驾照,但是去机场的路又远,还要上下高速公路,我心中非常害怕,需要有人在旁边壮胆,罔顾格格巫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机场的事实,让他赶紧醒过来给我人肉导航。

经历了一系列堵车和停车故障之后,我顺利(?)到达机场,测好了核酸。机场没法测血清,只好周二再做打算。回家已经是晚上,格格巫嘟嘟哝哝地数落说我折磨他。

周二。去拒绝过我的诊所霸王硬上弓做了血清检测,结果igm和igg都是阴性,说明我既不处在闹肺炎潜伏期,也没有感染史,没有抗体。到晚上核酸检测的结果也出来了,阴性。我迅速上传到外交部指定的app,八点过的时候,我的国际健康码绿了!

周三。收拾箱子去了赫尔辛基,到机场先交钱:两百欧元包括核酸和血清检测,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一个洗漱包一双一次性拖鞋,还有一小瓶400ml的矿泉水,另加两张餐券:周三的晚餐和周四的早餐。原来是要睡机场,因为芬兰也不许我们出海关放毒…

接着这趟旅行最恐怖的一幕开始了:赫尔辛基机场的核酸检测团队明显是临时拉起来的一队人马,所有人都紧张而茫然地跑来跑去。我等了很久,终于一个女人说好了你可以来测了,而她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搞过核酸检测,用芬兰话跟旁边坐着的人商量了半天,好像是在说打开的试管和拭子以及包装什么该放哪里,接着她告诉我不要惊慌,她要用那个拭子在我鼻子里捅五秒钟。五秒钟!我惊慌了!

这个肥硕而高大的芬兰女人柔和地微笑着把拭子沉着有力地塞进了我的鼻腔,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宽厚的手掌稳稳把住我的肩,阻止我退缩和乱动;另一只手坚定地推动拭子在我的鼻腔中前进,感觉马上就要捅到大脑里了,我感到阵阵刺痛,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她笑着说,马上,马上就好了。一边说,一边用那根倒霉的拭子捅来捅去,终于满意了,开始数数:五,四,三,二,一…然后她说,好了我还要再捅一下就结束了。于是她又捻着拭子的尾端转来转去了几下,又是一阵变本加厉的刺痛,最后她心满意足地把这根棍子从我的脑子里扯了出来,我发现棍子的末端已经带上了血。我抱着鼻子,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她又说,现在抽血。

抽血的过程比较普通,就是一个技术不太熟练的医务人员抽血的过程,毋庸赘述。总之我的经验是这样的,好的护士抽完了血,手臂上会留下一小点青肿,一般来说两天就会消失。而这位地母一样的神仙在我手臂上留下了一个铜钱大小的青紫色血迹,大概一个多星期以后才消散。

两项检测做完,自己找地方休息。打开手机看到什么境外输入感染增加,中国又“熔断”了好几班国际航班,一时担心飞过去了就飞不回来,又想到要在机场睡一觉,我堂堂独立女性,捧着鼻子在赫尔辛基机场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了大概半个小时吧,陆陆续续其它做完检测的人也出来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擦干眼泪,找了个地方躺下来玩手机。赫尔辛基机场的设计对滞留机场的人相当友好,这里有大量硕大平坦的座位,并排睡上十七八号人都没有问题,滞留机场的同胞们一人找一个角落,保持安全距离躺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无聊的黑夜和白天,赫尔辛基的双阴检测也下来了,我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感想是:两天一夜一直带着口罩真tm难受啊…

飞机落地上海,先上来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检查了不知道什么。下飞机之后先要签“自愿”接受核酸检查的文件,签好了就去排队领一管核酸试剂,做检查。我不得不说,当威严的护士小姑娘告诉我鼻拭子两边鼻孔都要做,而且要在里面停上十秒钟时,我崩溃了。但奇迹是,浦东机场的护士小姑娘显然受到了更好的训练和日复一日的练习,她把我的头往后掰,这样拭子就不是捅到脑子里而是从鼻腔一直通到了嗓子,虽然非常不舒服,但起码不至于疼痛。

检查完核酸,取好行李就去隔离。上海这边是分城区隔离,但作为一个非本地居民,我们被带到另外一个出口,直接拉上了大巴。之前听人说可以选择,但没人问过我。大巴直接把我们拉到了虹口区的天虹国际大酒店,一个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地方。

我的心情是绝望,我的感受是无助。

就这样我开始了隔离生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在这一个星期中我从来没有出过房间门,跟外界通过手机联系。每天工作一会儿,上上网看看书,我在网上买了《豹》和《土星之环》,看完了the crown和I may destroy you。同事给我快递了一个瑜伽垫来,每天下午我会做一会儿运动。

最后附上隔离行为守则:

1、海关落地签章日期+14天是您的出观日期,出观当天8:00开始由工作人员安排有序离开。
2、天虹住宿费280元/天,餐食费60元,饮用水每人每天2瓶,一次性发给隔离期的水。若有特殊饮食,孕妇婴幼儿请提前告知。
3、入住后,请先填写“个人信息”,确保第一时间提交,以免延误您出关日期。
4、房间内有免费wifi,搜索房间号,无需密码直接连网。有时网速较慢,建议自己购买流量包。
5、房间内禁止使用如电饭煲、电热杯、取暖器、电热毯等生活小家电。
6、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房间,做好自我安全保护。工作人员有事情会提前电话或微信联系后再上来敲门。房间内不设房卡,卡槽内为取电卡,不用拔出。
7、隔离点严禁香烟、酒及其他一切违禁物品。有密封包装,能常温保存的生活必需品可以代收;拒绝代收易腐烂及现切水果。水果只限于:苹果、梨、橘子、橙子、西柚。不可以点需要贮存条件的饮料、酸奶、食品。不可以点自加热的食品、例如:自嗨锅、自加热饭。所有购买的食品保存日期不得低于30天。不可以买玻璃制品、水果刀、小型的电器。外卖快递单请先截屏给医务人员核准过在进行购买,每次快递总重量不超过1.5kg。16点前送达的,随当日晚餐配送,过时随第二天晚餐配送。所有快递每日一次,统一在晚餐时配送,请理解配合。

另外还有防疫卫生规范:

一、物品清单:(4样)
1、体温表1根:用于测体温,如体温表损坏请及时与医务人员联系更换。
2、酒精棉球1包:用于擦拭清洁体温表
3、黄色塑料袋1个:用于放置使用后的酒精棉球
4、消毒片:用于尿粪等排泄物消毒和消毒液配制

二、每日观察要点:每天需测体温两次
1、腋下体温测量:在测温前先用干毛巾将腋窝擦干,再将体温表的水银端放于腋窝深处而不外露,屈臂过胸,夹紧,测温3-5分钟后取出。洗澡、运动、喝热水后需隔30分钟才能测量,注意体温表和腋窝皮肤之间不能夹有内衣或被单,以保证其准确性。出观时,请将体温计留在房内。
2、症状的自我观察:重点观察发热、寒战、干咳、咳痰、鼻塞、流涕、咽痛、头痛、乏力、肌肉酸痛、关节酸痛、气促、呼吸困难、胸闷、结膜充血、恶心、呕吐、腹泻和腹痛等症状。如有上述不适,请立即联系隔离点工作人员。
3.请大家每天早晨九点,下午三点自测体温,并拍照记录,每天下午测体温后扫码上传体温情况。

三、消毒要求:
1、为了您的安全,观察期间严禁离开房间,仅拿取三餐和早上放垃圾时,可打开房门,开房门前请务必带好口罩。
2、如厕冲洗后,请在马桶内立即投放1片消毒片。
3、每天使用后的棉球一律投放到黄色塑料袋中。出观时请将黄色袋子封口,留在房间内。

四、垃圾投放:
1、投放时间:上午9:00-9:30,放在房门口的地上。
2、为保证酒店环境整洁,请不要自行把垃圾放到走道上。如有汤水,请先把汤水倒在厕所,餐盒放入垃圾袋,务必把垃圾袋口扎紧。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有涯之生 |
Oct
11
2020
6

喜大普奔

话说!我终于拿到驾照了!撒花!

这个驾照拿得真正辛苦!我好像是17年1月份去报的名,到现在竟然过去了三年多快四年,驾校涨价都涨了4次…简直不敢去想到底花了多少钱。理论课补考过一次,路考考了三次才过!第二次路考没过的时候万念俱灰,觉得满大街的傻逼都会开车,为什么我要拿个驾照如此之难,想必我还不如满大街的傻逼?!这时候是RBG的故事鼓舞了我,她去世之后,大家纷纷传扬她的事迹,我无意间在某个播客上听说她作为一个学霸,考驾照也是考了很多次才考过。美国的驾考据说比德国简单得多,我立即平衡了!RBG不愧为roll model,感谢她支撑我走过了两度没考过的至暗时刻!

如果不是因为格格巫也没有驾照,我打死也不会动念头要去学开车的。然而一旦要出门玩,不会开车真的太不方便了!所以我真的好苦,坐在方向盘后面,默默散发“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气息。大部分时候都在走神,对交通规则一无所知。我想,教练的心中一定是崩溃的。但,他的崩溃,一定比不上我的崩溃的万分之一。我们都知道兴趣能让学习的进程事半功倍,所以我在这样负面的情绪中最后能拿到驾照,也真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老天长眼,也可能是老天不长眼。

不管是最后通过理论课考试,还是最后通过路考,我都是在学习时限快要到期的最后一刻憋一口气怼过去的。这证明古人诚不我欺,DDL确实是人类进步的第一推动力。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Oct
06
2020
15

记夏天里的几场骂街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我和格格巫的好基友又双叒叕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这期间很多次我都想要写blog把刚发生的争吵记录下来,但每每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吵架就再次升级。搞到现在我终于有时间进行博客创作,仔细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这场互骂的导火索是什么:著名作家,我们敬爱的JK罗琳阿姨两个月前的一条推特。

当时好像有人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做《在新冠肺炎期间支持那些来月经的人》(好像是这个名字吧,记不太清楚了)。罗琳女士贱嗖嗖地转贴说:唉,“来月经的人”好像有一个名字哎,叫啥来着?汝的?努的?姆的?这条轻浮的推文立即激怒了跨性别人群,觉得自己不被罗琳女士当女人看,吵将起来,正反双方阵营里都出了不少情绪激昂的革命斗士,一言不合就要cancel对方。以至于后来又引发了一场关于cancel culture(取缔文化)的讨论。

虽然熟读《哈利波特》,但我并不是罗琳女士的粉丝,平时交往的朋友里也没有跨性别人士,所以对讨论的前因后果都不甚了了。刚好某个晚上格格巫好基友的女朋友——在柏林医学院(就是德国钟南山所在的机构)做性别科学研究的姑娘)——要见网友,对方是南德小有名气的性别理论学者。为了避免见光死,她让我们多叫几个朋友壮胆,索性把面基搞成一个广义的爬梯。连我都捎上了自己的朋友,一个搞性别研究的小gay和他做比较文学理论的男友。既然是这么一大堆搞理论的人坐在一起,我想,是不是可以借机讨论一下罗琳阿姨推特事件呢,刚好基友的女朋友就坐在我对面,我就问了她一句,想知道她怎么看这件事。

没想到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基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跳将起来。他大声嘲笑罗琳的悖谬,翻出伊的推特展示给大家(除了我)看,大声嚷嚷这人就是一个“恐跨”的Terf(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排除跨性别人群的极端女权主义者)。我的小gay朋友和他男友纷纷附和,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xenofeminism,什么posthumanist之类,饭桌上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我既不同意他们说的话,又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心中非常气恼。但毕竟是大型面基会,有一堆不认识不熟悉的外人在,要是又跟基友吵将起来,格格巫面子上一定过不去。所以懂事的我按捺下心中邪火,默默多吃了两碟牛肉。回家的路上,借着酒意我跟格格巫抱怨说:

Gay就是gay,他们既然是男人,就永远当不了女性的朋友。

格格巫表示???你咋忽然发表恐同言论呐?

我就气呼呼地把刚才饭桌上的讨论重复了一遍。格格巫摆出一副“哎哟,你干嘛跟他们较真”的嘴脸,并且重申:即使基友和小gay们的态度和讨论不合宜不正确,我也不应该就此得出一个恐同的结论,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态度。我反驳说凭啥说我不理性,他们对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男性)的身份不自知,还在那里夸夸其谈平权和身份政治,我这么评论一句又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两个灌了一肚子黄汤的人兴奋过度,就这么吵将起来,一直吵到天都麻麻亮,才筋疲力尽地倒头睡去。

这晚过去之后,格格巫与我又就罗琳的话题展开了几次讨论,其实我们的观点并没有太多不同,我也觉得罗琳作为保守儿童文学作家,伊的性别和政治光谱本来就狭窄得可疑。而且伊既然在公共场域发言,又对公众议题的背景和边界不了解,言论唐突引发众怒也算是活该。同时格格巫也承认,罗琳言论所折射出来的一些问题,比如女性在平权运动中的位置,这场网络骂战中涉及到的性别理论和身份认知问题,都很值得讨论。基友与小gay们的态度令人遗憾。但是,他坚持我的恐同言论跟基友和小gay们的态度半斤八两,除了宣泄一下情绪,对任何健康的讨论都毫无助益。

过了两三个星期,对格格巫与我的争吵毫不知情的基友盛情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好死不死又选在大型面基会的那家tapas bar。我抱着只好再多吃几碟牛肉的心情去赴会,哪晓得基友和他的女朋友热情洋溢,一直在兴高采烈地表示他们对我的喜爱,弄得我颇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晚餐开始的时候气氛十分融洽。大家随意聊一些日常琐事和文娱生活,像四朵娇艳的塑料姐妹花。

然后不知道咋地,基友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性取向上面,因为他说话太也喜欢掉文,所以我没怎么听懂,只大致明白他不管是从意识形态还是行为规范的角度都认为自己应该是个gay,哪晓得天不从人愿,他年纪越大,越发现自己直苗苗就像村口的小杨树。这让他非常纠结,也颇有一点痛苦和挣扎。我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吧(我活这么大,只听说过有人为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挣扎,没想到反过来也可以是一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样,今夜的气氛如此和谐,而基友既然都说到性取向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继续几个星期以前的话题了哇?毕竟格格巫也说,罗琳言论折射出来的问题“值得讨论”嘛。

于是我就潦草地赞美了一下基友的勇气(?),然后一个硬转,又提到了基友在上次面基会上拿出来示众的推文:

If sex isn’t real, there’s no same-sex attraction. If sex isn’t real, the lived reality of women globally is erased. I know and love trans people, but erasing the concept of sex removed the ability of many to meaningfully discuss their lives. It isn’t hate to speak the truth.

我问他,上次你觉得这话说得如此荒谬以至于需要拿出来供所有人取笑,我自己回去读了一下觉得还好,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你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吗?

没想到,基友一听这个问题,爆炸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我当时没搞清楚,现在也记不起来,基友是如何炸掉的。我只知道,我看似天真的一个问题,不偏不倚地撞到了他的G点上,他愤怒地开始辱骂我和我所代表的罗琳以及罗琳背后站着的一大票恐跨人群。

老实说我开始是懵逼的,诚诚恳恳地解释我并没有要冒犯他的意思,也不是罗琳的粉丝,我只想就这个由头讨论一下性别话题。

“但你为啥要用这个由头呢?”基友怒喊着,不听我的辩解,一连串我不懂的词汇又喷射到空中。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堂堂四川妇女是好惹的吗?能由着你一个十字山的假共产党指着鼻子骂?他继续蹬鼻子上脸,我又是一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拍桌子跟他对骂了起来。

我们的声音越来越来响,虽然没有什么内容,但中间掺杂着基友的女朋友无力的劝架与格格巫沉重的叹息,想来音响效果甚是惊人。隔壁桌的人默默忍受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跟我们说:请你们小声一点。作为一个遵守公共秩序的好公民,我意识到自己在扰民赶紧识相地闭了嘴,结果基友骂上了头,转过身去又把邻桌的人骂了一顿。我被惊得嘴也合不拢,四川小城里威震四方的骂街大娘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邻桌大哥趁天气好出来喝口小酒,遇上基友何其无辜?格格巫后来给他辩护,说中产阶级这些拿腔作调的礼仪赶紧收起来罢,既要觉得十字山酷得滴滴淌,遇上我们十字山人民在街上快意恩仇又觉得情感上接受不了,那就是活该被骂。我心里想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十字山又不是你们白左买下来的,更何况你老人家不是中产阶级吗?我和基友声音每提高一度,你老人家的脸色就又灰败了八分,头都快埋到膝盖下面去了,跟邻桌大哥对拿腔作调的礼仪重视程度那也是半斤八两。

总之我们坐在夜风习习的果儿栗子公园旁边吵了大半个晚上,吵到餐厅打烊,我也没搞清楚这架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都吵了些啥。我自己赶鸭子上架地为罗琳女士辩护了一下,提到了我对身份政治运动操作形式的疑虑,也提到了女性和跨性别者虽然都在争取平权的前线并肩战斗,但是不是归根结底不同的人群有着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诉求,罗琳阿姨站在女性的角度说话,跨性别人群是不是有点overreact,结果越描越黑,我越说基友越生气越觉得我这个恐跨的毛病不治将恐深。至于基友说了啥我则完全没听懂。

最后我大概是被格格巫架走的。据说基友的女朋友也对他大光其火,在我走后接棒跟基友继续吵到了半夜三点。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收到了基友发来道歉的信息。我也赶紧回复,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所以只说自己言语欠妥,引起误会,甚是遗憾,然后又塑料姐妹花地互发了很多大红心emoji…

但我之所以承认自己言语欠妥,是因为格格巫后来坚持说,基友原地爆炸的原因,来自于我提问题的方式欠妥:他正沉浸在对自身体验的反思与纠结之中,我完全没顾得上表达同情与理解,就硬梆梆地甩出一个上次已经被认为是有问题的话题,逼他发表意见,自然会让对方觉得我在挑衅。我觉得他这个说法莫名奇妙——基友既然在剖析自己的性取向,这算是抛出了一个话头,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大家都能感同身受的身份认知问题,自我本能和社会规训之间那些没完没了的拉锯战,不管是对女性、同志还是跨性别者来说都是共同的经历。所以他开启的话题,难道不是被我稳稳地接住了吗?格格巫解释的时候,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毕竟也许德国人跟中国人组织语言的逻辑很不一样,讨论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在我看来诚恳的问题,在基友的耳朵里就是大大咧咧的挑衅呢?我这样半信半疑了一个多月,在接下来的第三场吵架后,才将格格巫这个辩解正式上纲上线为gas lighting。

其实第二场吵架之后,爱好和平(恐惧一切争端)的格格巫就一直在祈求上苍别让我和基友再碰面。他说基友最近遭遇中年危机,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我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让他(格格巫)头疼不已。虽然我还是不太接受我友好的学术探讨被误会成挑衅,但我承认对欧洲知识阶层微妙的礼仪规则不太搞得清楚,引发事故是可能的。这期间基友和我非常塑料姐妹花地再三隔空表达我们应该再聚再喝酒,但谁也没有主动跳出来约时间地点。结果有一天我下班后想给格格巫一个浪漫的惊喜,没提前通知就跑到他家,好死不死,发现格格巫和基友正排排坐在运河边的长凳上谈心。

就这样,我和基友在这个夏天第三次相会了。我们也绝不是浪费时间的人,寒暄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短兵相接地再次吵了起来…

还是一样的话题,还是一样的混乱,我和基友的吵架,似乎从来都不能导向一个和平理智的结局,从我们的第一场架——关于airbnb和新自由主义的烂账——开始,我们就陷入了一个鸡同鸭讲的绝望泥沼。在第一场架中,我只想讨论市民举报这个行为是否合理合法,但基友却认为我在为airbnb和新自由主义辩护;在这个夏天一场一场的混战中,我想听听学术圈的盆友们如何用理论的框架诠释性别的涵义,既然身份政治已经是我们深陷其中的现实,我希望了解不同的性别符号在不同群体(女性、同性恋、跨性别者)的集体身份认知中扮演的不同角色是否能够自洽或相互印证,然而基友唠唠叨叨纠缠于罗琳和我是不是恐跨这种无聊的问题,令人怀疑我们是不是说着不同的语言——而语言,确实也在这场争吵中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基友操着一种听上去令人头秃的学术德语,狂掉书袋的同时从句叠从句,中间夹杂大量40个字母起跳的组合词,听得我头晕目眩。我在攻击基友言之无物的同时,也同时指出他组织语言的方式令人发指,我的攻击引发了格格巫对基友的同情(共情?),为了缓和气氛,他做了一次无用(更准确地说是适得其反)的尝试,开玩笑地说我的语气像Valerie Solanas。

啊,Valerie Solanas是谁呢?Valerie Solanas是1968年刺杀Andy Warhol的女疯子。她指控Warhol在他的“工厂”对工作人员甚于资本家的无耻剥削,她最出名的作品是一篇要推翻政府,干掉资本主义并消灭男性的宣言。我对Valerie的愤怒感同身受,但她到底是歇斯底里的女疯子还是“阁楼上的疯女人”我却不得而知,因为我压根不知道Valerie Solanas是谁,我相信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刺杀安迪·沃霍”的八卦,但谁记得住欧美人那一长串一长串的名字?基友抓住这个把柄,开始指控我“对60年代已降对性别问题的讨论一无所知,既不知道Valerie Solanas是谁,也不了解Judith Butler关于社会建构性别的理论(他放屁),这样一个对context全然陌生的人,跑出来支持一个同样对context陌生的保守主义儿童文学作家,他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批驳起。

基友这段既无礼又无耻的话彻底激怒了我,我连珠炮一样地高声骂了回去,我指责他听不懂人话,而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行为未必是因为智商太低,而是出于他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这是针对他将我礼貌的问题认作挑衅,虽然我曾经“大度“地承认我也愿意承担一部分吵架的责任,但我所谓的挑衅绝对不是故意的,至多是因为我的说话习惯和他们欧洲学术圈那种弯弯绕不太一样,基友既没有能力解读我的语言,也没有能力理解并接受这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们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西方中心主义之外,基友和格格巫还是两个将自己所有的那一点知识作为碾压他人的权力工具的恶霸(是的我把格格巫也扯了进来),我也好,保守主义儿童文学作家罗琳阿姨也好,我们从自身体验出发理解世界有什么不对?难道所有人都要在了解50年性别理论演化的基础上才能拥有对自身性别身份的话语权吗?

就在这个时候,邻桌的三位妇女也加入了战团,其中一位中年妇女以一句“你们也够了吧”开场,我们都以为是因为本桌吵架音量太高,像上次一样扰邻,基友的回骂已经到了嘴边,结果该女性马上亮明了自己的立场,她现在插话是来为我壮声势,因为她们在一边旁听这么久,实在受不了格格巫和基友两个大男人对我的霸凌。作为旁观者,她比我冷静得多有条理得多,将我们乱七八糟的吵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指出了两个男性玩弄知识权力是一种虚张声势,也控诉了他们一整晚跟我的争锋相对是多么没有道理。最后她转过头,严厉地看着我说,你也是时候该认识几个新朋友了。说完之后她就叫服务员买单,然后潇洒走掉了。

基友和格格巫听得呆若木鸡,在他们的“左派自由主义者”生涯中,想必很少有人将这些通常适用于极右人群的控诉加诸他们身上,这两个人陷入了“什么难道我最终活成了我最讨厌的人”的自我怀疑和“她们不对不对不对”的抵触情绪中,气氛像末日审判一样肃杀。我心里暗暗好笑,基友为了找补一下,悻悻地诋毁那三位妇女是“萨克森来的女拉拉”,我觉得这种没有品味的攻击已经是他最后的骄傲了,犯不上去戳破。比他还惨的是格格巫,在经历了我和萨克森女拉拉的双重上纲上线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色青黑,一语不发,在接受控诉和不接受控诉之间痛苦地挣扎。他这个样子让我也觉得异常烦躁,一看时间又是凌晨,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就骑着车回自己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换了格格巫打电话来道歉,我在电话中申明不想再听他为基友辩解了,基友中年危机也好,身份危机也好,说话方式与众不同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说服我承认在这场争吵中也负有责任,那就是在gas lighting我,请格格巫自重。格格巫灰溜溜地同意了我的看法。

过了几天,基友继续不服气,鬼头鬼脑发来一篇Judith Butler的访谈:《朱迪斯·巴特勒谈文化战争、JK罗琳和“反智时代”的生活》。朱老师也不知道是在象牙塔里呆太久还是怎么着,最近说话做事甚是悖谬。上次签名支援Avital Ronell就是一个例子,这会儿又跑出来接受访谈,轻描淡写地把罗琳和她的支持者们贴了个标签:受迫害妄想症患者。这些人想入非非的恐惧配不上得到朱老师更多的关注,她更希望跟保有理智的女权主义者讨论性别的多样性和如何在网络时代抵抗反智的受迫害妄想症患者们。但在这个夏天漫长的争吵中,我越多了解相关的问题,就有越多的同情给到罗琳——虽然我也觉得她那套出名的儿童文学作品里那些保守的性别和种族观念颇有问题。罗琳的推特并没有质疑跨性别者存在的正当性,而是在抨击性别政治实施过程中出现的诸多实际问题。尽管她一再强调这一点,但很多批评的人依然把这两点混为一谈。朱老师并非没有能力理解这一点,但她认为,罗琳的批评无中生有,只是被恐惧驱使的偏见。这是真的吗?即使对厕所问题的批评略可笑,但罗琳在后来解释的公开信里提到的好几个问题我觉得确实值得探讨:年轻人在身份政治的裹挟中过于轻率地决定改换性别,但变性不是纹身,毕竟医学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可以让人今天变男明天变女。当然了,轻率的年轻人永远都会有,就算不是变性,他们也会想出其它的方式来折腾自己。但一个保守的罗琳女士表达自己对此的焦虑,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指摘之处吧?更何况她还提到在自己的慈善工作中接触到大量的案例,是对自己女性身份感到不满的年轻女孩想要变性成男人,以逃脱男权社会加诸于己身的不公。她们的变性需求并不真的来源于自己的性别认知,那么,对变性行为给予支持就不是帮助她们的正确方式。

而说到性别的多样性,这一点也让我感到疑惑。朱老师所说的性别多样性,难道不是建立在性别存在这个事实基础上的吗?即使社会构建了性别,但它毕竟被构建了,是真实的存在。我们可以去批判它,但无法抹杀它的存在。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即使我非常希望父权制原地消失,但成为女性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这些快乐大过在父权制下生活带给我的痛苦。我喜欢自己细腻的皮肤和柔软的曲线,也不觉得性别差异完全是后天造就的。在成长过程中,我也曾一再思考那些超短裙、高跟鞋和睫毛膏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觉得它们美吗?我觉得穿着高跟鞋涂着大红唇的自己美吗?如果我觉得自己美,这个美是真的美,还是我在以男性的眼光凝视自己,让父权社会畸形的审美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我经历了漫长的思考,认为舒服自然的自己就是最美,脱下高跟鞋素面朝天地走在大街上,对面忽然来了一个骄傲的跨性别姐妹,挺着气球大胸,穿着恨天高,假睫毛能当雨刮器,我该跟她一起庆祝她对这些符号的使用,还是说一句:wait a minute…我其实也不知道。或许不同的符号对不同的人群,因为其不同的经验,所代表的涵义就是不一样的。所以,如何承认多样性的存在,与之共生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是公共平台上的讨论应该导向的地方吗?

平心而论,朱老师的话每一句看上去都很正确。但我在这篇文章中看到的是象牙塔中人的傲慢。女权主义者和跨性别人群都要挑战父权制度,现在这种针锋相对是否也属于不同阵营在运动中寻求自己声音的一种必然?为什么对跨性别人群的言论和行为提出质疑的女性就一定是“恐跨”的?为什么要将她们的反思和疑虑定义为不负责任的想象和毫无来由的恐惧?她断言“持这种观点的女权主义者预设:人会被阴茎所定义,任何有阴茎的人为了进入女性更衣室都会自我认同为女性,并对里面的女性产生威胁。它假设阴茎是威胁,或任何有阴茎的人如果自我认同为女性,就会进行一种卑鄙的、欺骗性的和有害的伪装。”这…即使略有恐跨嫌疑的罗琳阿姨也不是这么说的呀,她明明说的是,在开放女厕所给跨性别人士的同时,增加了不怀好意的男性借此犯罪的可能性。不管这是不是罗琳阿姨异想天开(英国的厕所没有隔间吗?!),但毕竟她并没有表达“任何有阴茎的人如果自我认同为女性,就会进行一种卑鄙的、欺骗性的和有害的伪装”这层意思,朱老师自己写东西晦涩难懂,难道竟是因为有阅读障碍?比阅读障碍更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这种误读代表的那种“懒得去理解你们究竟为什么发出这种谬论”的傲慢:那些批评质疑,即使是想象和恐惧,难道不也暗示了某些被挤压的空间和未被感知难以言说的不公呢?

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看到迈克·桑德尔出了新书,名字叫做《美德的暴政》,但美德Merit是精英Meritocrat的词根,所以桑德尔是在向自己人开炮。我看了一下书评,桑德尔在书里这样说:“谦卑是此时此刻至关重要的公民美德,因为这是一种必要的解药,可以消除精英政治的傲慢,正是这种傲慢导致了我们的分裂。”

于是我就去Audible下单了一本,桑德尔自己当声优哦。

至于吵架的结局嘛…夏天过去了,天气变得令人沮丧,德国又开始咣咣闹肺炎,能够坐在街边高声扰民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基友去了希腊抓住阳光的尾巴,格格巫要回美国去经历大选,我则要回国搬砖。对朱老师的吐槽,我只是跟格格巫讲了一下,他并不完全赞同,还是邀请我跟他一起读书,而基友我则没有再回复他。

Aug
31
2020
9

灰暗的角落

玖姑婆的批评不是她自己发来的,而是通过爷爷的另外一位妹子,我的小姑婆,发给我的姑姑,再转达给我的。

我妈妈一直很敬重这位小姑婆,所以我在给长辈们轮流道歉的时候,也专门在微信上找到了她,先给她道歉,再央求她把玖姑婆的联系方式给到我。

因为这个原因,我又顺便八卦地问了一下妈妈为什么我爸家这么多亲戚,她独独敬重小姑婆呢。我妈就给我掰扯了一下:

90年代初期,很多人心思活络了起来,离开国企“下海”。小姑婆的丈夫,我称作来爷爷的,就在那时候下海搞起了精密仪器销售的工作。公司刚刚创办的时候身边缺少值得信赖的人手,小姑婆听说我妈妈在单位上是做财会工作的,就去找了我奶奶,托她把我妈推荐了过去。

我妈在单位办了“留职停薪”,去了来爷爷公司。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妈妈一个人在成都工作,我放暑假了就去看她,住在舅公舅婆家里。我爸一个人留在家里工作。暑假总是百无聊赖的,除了跟舅公舅婆家的表妹们玩耍,我对那两个月的印象,就是一个人坐老远的公共汽车去看妈妈,下了车还要走一截。成都的街道两边有遮天蔽日的梧桐,夏天的晚上总是下雨,白天天气晴了,气温不高,空气湿漉漉的,地面上总是汪着一滩一滩的积水。

妈妈讲起来这段下海经历的时候,带着点得意说,她帮着照料来爷爷的公司,不仅把一整套财务系统从无到有建立起来,还要去跑客户。结果刚刚做上手我爸就不高兴了,说他一个人照顾不了我,非要让她回家,她就回去了。这件事很是可惜,因为来爷爷的公司发展得很好,没过多久业务范围扩张到了俄罗斯。我妈说,如果留在那里,就会被派去俄罗斯啦。按照妈妈的说法,因为她很能干,所以小姑婆一直非常喜欢她。

我跟小姑婆联系上之后,道歉完毕也寒暄了两句,小姑婆也提到了我妈妈,说甚是挂念,又夸我妈既能干,又贤惠。

老一辈人说一个女人贤惠,应该是褒义的吧。更何况我妈是她蔡家的媳妇儿。不过这词在我听来甚是刺耳,似乎还有一些抱怨的意思。公司缺人的时候,招到一个能干的员工,大家一起干得风生水起,正是要加把油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这位员工却说要回家照顾孩子,甩手不干了,换做我是老板不仅会感到失望,还会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吧。当然小姑婆是老派人,没有我这些女权主义的道道,但想必也会觉得早知道就招个男的吧。倒不是说我作为老板没有体恤女员工的意思,但从我妈的角度出发,放弃新鲜有趣的工作和大千世界,回到十八线小城的三线单位每天上班摸鱼,下班照顾老公孩子,虽然也是自己的选择,但心中未必没有遗憾吧。

知道了这件事,我很难不重新去回想父母的关系。小时候我有一个大家都羡慕的家庭,爸爸(起码在他那个单位和他朋友圈子里)是个有一大堆朋友的才子。妈妈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性格和顺,非常爱我。在人际关系鸡飞狗跳的“单位”,我的父母感情融洽。我爸性格幽默,很懂得怎么讨女人喜欢,很小的时候他去出差,到上海到香港,带点丝袜呀面霜什么的回来,都是其它人没有的,妈妈出门非常有面子。

然而这也许只是婚姻生活光鲜的一面。记得有一阵,为了对我实施“思想管制”,妈妈总是喜欢翻看我的日记。如果在日记里发现我有什么“不乖”的风吹草动,就毫不留情秋风扫落叶般地处理我一顿。对此我自然深恶痛绝。好死不死有一天让我发现了她藏日记本的角落,出于报复心理,我决定也要把她的日记从头到尾读上那么一遍。

那可能是我少年时期最灰暗的一次阅读体验了吧。记得满纸都是负面情绪,她为什么不开心我现在已经全然记不得了,只有成人世界那种混乱而难以摆脱的困扰和难堪深深地留在了脑海中。我受了很大的惊吓,只读了几页就匆匆把日记放回原来的地方,再也没有去碰过一次。

现在想来,到底是什么让我的妈妈如此痛苦呢?繁琐而让人劳累的家务?紧张的婆媳关系?无聊而千篇一律的工作?单位中让人厌烦的人际关系?表面光鲜但未必让人满意的夫妻生活?青春期到处惹祸的我?现在也不得而知了。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爸爸是聪明能干八面玲珑的爸爸,而妈妈是美丽温柔但有点稀里糊涂的妈妈。但这个印象是真实的吗?爸爸总爱嘲笑妈妈喜欢想入非非但真做事情又做不好。我记得另一个暑假有一个电影摄制组在附近拍片,作为电影迷的妈妈特别兴奋,也报名进了摄制组。后来很久我爸还在嘲笑我妈跑进跑出忙乎这些事儿,最后当了一个拿着放大镜也找不见的配角,还一分钱都拿不到。不知道他又会怎么说妈妈下海的事儿呢?我妈管我管得严,大多数时候我都跟爸爸是“一边儿的”,嘲笑起妈妈来,我们两个最是在行:爸爸才是那个做事业的人,妈妈就该是妈妈,居然还跑出去搞这些有的没的,真的太好笑了。妈妈最爱看译制片,5岁她就把我弄去学英语,上高中的时候她就想要让我出国。后来我到德国了,她就一个人在家里学英语学德语。虽然我也常常嘲笑她学了半天什么都没学会,但她到德国来看我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比如阿联酋什么的)转飞机,也可以一个人跑出去买菜,把我家方圆几里内的商店都扫个遍,弄清楚什么在哪里买质量最好价格最便宜,她还能跟德国人和土耳其人讨价还价。

没有实现的关于远方的梦想,以及我和爸爸那些没心没肺的嘲笑,也许就是妈妈日记本上字里行间那些灰暗情绪的来源吧。如今也很难启齿再去问她。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ul
20
2020
6

一个更正

前两年爷爷的妹子,我称作玖姑婆的一位长辈在微信家族群里贴回忆录,讲了很多家里的旧事,我觉得非常有趣,就勤劳地蚂蚁搬家,花了两年的时间(不是她贴得慢,主要是我拖延症病入膏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搬运到自己blog里面,还加上了很多自己想到哪说到哪信口开河的评论。

上个星期姑姑忽然很严肃地跑到微信上来把我批评了一顿,并转来了玖姑婆托人辗转送到的口信:

最近有人给我发来妳在博客中转载了我写的部分回忆录,在此博客中妳也发表了对蔡家过往的一些回忆和不解。其中谈到妳听说妳的爷爷,也就是我尊敬的四哥蔡国礼和我的四嫂成亲的趣事。

文中说:“爷爷是公子哥,每天坐黄包车去跳舞和赌钱,跳的当然是交谊舞,还要捧戏子(惊呆了,爷爷在我心中温文儒雅的光辉形象啊……)后来赌债欠得太多,一时周转不过来,就去川北老家躲债,老家人看到省城公子过来,当然迎为上宾”。……后来将大杨小姐说合给爷爷,爷爷看上了小杨小姐,把她娶过来带回了成都。

看完这段让我也惊呆了,这和我了解的四哥形象大不一样。49年初四哥和我从汉口乘轮船到重庆。我回成都,他留在重庆通惠实业银行工作,还听说他为了学习还边工作边上一所不正规的大学。不久通惠实业银行倒闭,他失去了工作,可能是这时,他隨在重庆的营山远亲李表姐去了营山。我还听说四嫂杨志雅是李表姐介绍给四哥的,隨后49年底重庆和成都就相继解放。怎么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成了逃债的赌徒?我知道他在汉口时就去舞厅跳交际舞,因为他被同济附中开除学藉后,爹爹始终不和他说话,他在汉口法汉中学高中毕业后,就去爹爹主持的银行工作,爹爹还是不理他,他就自已寻找乐趣下班后到舞厅跳舞。我和四哥从汉口乘船到重庆时,同船还有他的两个舞友。他花自己的工资去跳舞也是正常的,我没有听说过他赌博。

我在成都上小学时口腔溃疡,只能喝牛奶和西红柿汁,每两天四哥都要带我去华西坝口腔医院看病,路途较远,妈妈让我们乘黄包车去医院,看完病四哥给我租好黄包车回家,而他是步行回西北中学。家里没有隨便雇黄包车的公子哥儿。大姐也是在参加工作后,为了工作方便用自己的薪水雇车回家,也就顺便把在他所教学校学习的强弟带回家。我们去比昭觉寺还要远处给奶奶和大伯上坟,都是全家徒步,蔡家没有培养纨绔子弟。蔡家在经济上不是很富有,但还过得去,全家四房人住吉祥街九号舒适的家,不是住半条街。崇州时生活上的拮据,不是因为穷,是由于日本飞机的轰炸,邮路受阻致钱不能如期的汇给我们。

我总认为四哥不是欠债很多的赌徒,欠债多的一般都成瘾,没有责任感。他对家庭是负责的。他和四嫂结婚不久就赶上土改,四嫂的父母都被镇压,四哥四嫂的工资要抚养四嫂的弟弟们,为了减少开支,把他们当时唯一的女儿蔡小立,让褓姆带到成都市女中来找我,弄得我措手不及,我一个中学生有什么办法,当时吉祥街的房子已卖,我只好带着她们去六婶租住处求助,六婶也感到为难,本来租房就不多,再加上六婶说小立身上有能传染的疥疮,但我没有别的办法硬让六婶留宿她们,再想法送到爹妈处。后来我见到四嫂时曾向她谈过当时的情况,因此可能造成四嫂对六婶有一些意见,四嫂从来没有机会在成都吉祥街住过。小立送到爹妈处成了爷爷奶奶的宝贝,这期间四哥四嫂为了抚养四嫂的弟弟们也没有寄过钱给爹妈。

我们对六婶是感恩的,她自己有三个儿女,爹妈离开成都时,寄钱给她,她要无私无贘的费精力替爹妈管留下的子女,这不是小为在博客中弄不清楚的分配,也不是过继给她,是我们的爹妈对六婶的求助,也是她对家族无私的奉献。

以上是我看过妳的博客后的一些疑惑,和对妳的疑惑尽我知道的作一些解释,但愿我的啰嗦不会影响妳的工作。

然后我的姑姑也生气地表示:

你将爱你的爷爷这样写有意思吗?要实事求是,他不是公子哥儿,他只是出身于大家庭,年青时喜欢跳舞,打麻将(年老也喜欢,避免老年痴呆),但没有捧过戏子,你不要将一些小说里的人物张冠李戴。他回营山老家因48年物价非涨,他与人做生意亏本,回营山躲债,并不是你所言躲赌债。

我当然很惶恐,赶紧去道了歉,然后把胡说八道们撤了下来。虽然信口开河吧,但我一直以为我的blog连我自己都懒得看,除了跟友博听听插科打诨,哪里还有人会跑来看… 结果现在居然被人(到底是谁啊)发给家里的长辈,绝对算是次元壁大规模崩坏了。当然这次崩坏的发生最大可能是家里亲戚没事网上搜索长辈名字,因为我在搬运时没有把这些名字隐去,所以顺藤摸瓜找来了。归根到底,还是我自己造孽,不尊重互联网行为守则,才会搞出这样的乌龙。友博听听就做得很好,十几年前我们还能stalking到她开的小书店里去,现在连篇旧帖子都找不出来,她已经实现了大规模雁过不留痕,自己的职业分身、业余爱好分身互不干扰,各自拥有社交帐号,独立营业相安无事,不愧为古早互联网匿名精神体现在当代的楷模。

说回我的信口开河,我也很惭愧。我很爱我的爷爷,但这种爱也因为爷爷对我的溺爱变成了一种没大没小的放肆。在我心目中,不管是干革命还是跳舞赌钱,那都是淋漓尽致的人生,我希望我好脾气而慢性子的爷爷,也曾享受过快意恩仇的年轻岁月。他们那一代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和运动,在艰难时世中挣扎求生,就像这段时间又经常被提起的王小波那段话: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在我的心目中,那么温柔和煦的爷爷,那个把基督山恩仇记和大闹天宫念给我当入睡故事的爷爷,在被生活锤平之前,可能也曾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当然我也没指望家里长辈能赞同我的想入非非,谁知道她们竟然看见了呢。

前后这么一对照,跳舞是真的,欠债大概也是真的。不过不是赌钱欠下的债,而是政局变动,谋生不易。想象我的爷爷,可能跟我一样,就是一个有点爱玩儿,但绝不至于离经叛道的倒霉蛋儿。他也喜欢那些新奇的洋玩意儿,很年轻的时候也容易一时冲动上街游个行,回家跳个舞什么的,但生活的重锤很早就这么一锤一锤地砸下来,也没砸上几个回合,那个会说德语法语,爱摄影爱跳舞爱看小说的男青年,就变成了四个孩子的老爸,又变成了笑眯眯慢悠悠,从不跟我发火的爷爷。

至于奶奶和六祖祖之间的芥蒂,从玖姑婆的讲述间我大概也明白了一二。之前也曾听说大姑小时候跟着太祖父太祖母住过一阵,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据说是非常神气的小姑娘。她的故事又是另外一种坎坷。我从小就很崇拜大姑有一副明亮开阔的好嗓子,大家都说她生不逢时,如果没有一波又一波的动乱,说不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歌唱家。这么说听上去很俗气,但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人的命运真的像草芥一样。今年天下不太平,大家都说好日子大概是长不了了。常常我在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会忽然生出一种虚无的感觉,明年我会在哪里,我会在做什么?还在跟人纠结一块砖、一个入口的比例,或者一片墙的颜色与肌理吗?五年后呢?十年呢?之前搬运玖姑婆的回忆录只是图个好玩儿,今年再来看,就多了一些况味。他人的历史就这么一篇一篇地翻过去了,前面又是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ul
10
2020
11

政治正确的爱情动作片

我的朋友Alan认识一个人,最近当上了爱情动作片导演。

这位导演自己是gay,但执导的是直人之爱系列动作片,据说还是西班牙一家爱情动作片大厂的出品。导演很有才华,又生活在自由左派之都柏林,所以在编写剧本的时候很注意multi culti元素,讲的是一个黑女生和一个白男生一起去火锅店吃火锅的故事,白男生吃火锅不专心,一边吃一边发表种族主义言论,被民族自尊心满满的韩国服务员干了,干着干着黑女生也加入战团,最后相逢一笑泯恩仇,共同成就皆大欢喜的三人行。

弄好剧本正准备开拍,就赶上闹肺炎,lock down了,拍摄工作只好停将下来。拍摄团队在家憋了几个月,最近终于政策松动,又可以开机了。但是三人行的情节必须取消掉——疫情期间,不能让大家看了电影心思活络起来,聚众搞运动,影响政府按平曲线的努力。取消掉就取消掉吧,演职人员队伍也由于lock down带来的种种变动发生调整,最终的主角变成了一个白女生和一个黑男生。人员各就各位之后,就一起去做covid19测试,只有全员阴性才能领到开机许可。

据说他们在测试点还遇到了另一个申请开机许可的爱情动作片制作团队,什么是艺能界的essential business真是昭然若揭。

主演变动之后,故事也得重写。好在我们的导演灵感如潮,很快就有了一个极富时代精神的新脚本。在这个故事中,男主角是新时代阿拉丁Siri,女主角在家里睡觉,大概是做了什么湿哒哒的梦,在梦话中表达出自己对肉体的渴望,Siri接受指令,从二进制世界里爬了出来,对睡梦中的女主角开展了一系列服务。

这个脚本一拿出来就受到了团队的批评:Siri在女主角睡觉的时候接受指令进行服务,不算有consent!这是违法的!

导演一听,有道理哦!这种情节会带坏P站的小观众哇。一不做二不休就改成了女主角在家闲来无聊,调戏Siri做耍,一来二去,Siri居然从二进制世界中爬了出来,两人一番云雨,共赴巫山。

团队认为这个改编很好!既有时代精神,又有浪漫情怀,那么再次准备开拍了。哪晓得好事多磨,就在这个要紧的关头,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搞运动,Black Life Matters。大家带着批判的眼光重新审视脚本,怎么着Siri居然是个黑人?!在现实生活中受到奴役不说,在二进制世界中仍然要臣服于一个白女人,被她调戏,满足她的欲望?!不行不行,这个脚本不行,还得改。

要说我也很佩服这位导演,他琢磨半天一拍大腿,就这么着:黑男生是Siri,白女生是Alexa,主人出门,两个人工智能在家闲得无聊,就电磁波荡漾地搞了起来!

此片上线之后,我一定去P站找到链接,奉献给大家~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ul
06
2020
14

补遗

柏林的夏天太美好了,完全没有办法缩在家里剪视频!周末的两天我都在外面跟朋友吃吃喝喝散步啊买东西啊,干这些消磨时间的事情,就算静下来也是在阳光下看书上网,怎么办啊!我的视频小节目什么时候才能上线呀…

今天的blog是对之前内容的两个小补充。

首先是关于月经杯的使用。虽然好多朋友吃了一波安利,但反馈并不好!好几个人都说有异物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自己的感受很好,放进去之后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鉴于阴道里没有神经,我猜测或许是杯杯的位置没放对?anyway,我找到了一个通过视频指导大家怎么使用月经杯的网站:

One Girl One Cup

她们的视频是正儿八经让你看到怎么放进去拿出来之类的,真人演示!请大家不要在办公室点击!一定要在办公室看的话,请检查一下四周是不是有不应该看到此类内容的人…

也可以直接在油管或P站搜索one girl one cup。

其次是关于“白人女性在纽约中央公园遛狗事件”的延伸讨论。朋友小K在常去的古早互联网风格论坛上发起了这次讨论,我觉得是对前段时间我在飞机上的吐槽一个很好的注解——小K自己就是雷厉风行威风八面的(前)纽约金领女郎,所以她对纽约人非常了解,补充了一些妙趣横生的八卦不说,还让我对这件事情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这个故事的两位主角,好斗的神经质金融白女和积极从事公众事务的较真儿文艺黑弯男,在小K的眼中就是两个典型的纽约人。我之前读新闻,看到的是一个在清晨遛狗的女人,在中央公园比较荒僻的角落遇上一个跟她不对付的男人,在争执的过程中受到对方威胁,看到对方拿出莫名奇妙的东西喂自己的狗,控制不住自己freakout了。虽然她很下流地运用种族主义元素来攻击对方,但我对她不是完全没有同情。同为女性,我太懂得那种在无人角落跟陌生男性正面杠上心中的慌张了。讨论的焦点虽然是种族主义,但我觉得如果在讨论中引入女性主义的视角,不会削弱针对种族主义讨论的锋芒,反而能给予讨论更加丰富的切入点。然而在小K的解读下,我显然是表错了情:剽悍的纽约人民才不会像我一样外强中干地“路上有惊慌”,发生摩擦的彼此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女的对拴狗的法规明知故犯,被人指出了还恼羞成怒,立即就选择了最有攻击性的方式来制服对方;男的观鸟被打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非常懂得保护自己,知道怎么做冲突最小而收效最大。总之,都是纽约人的精明与高效。

但就算是这样,那些我在讨论中关注的点也并不因此就在这个叙事中消失了。好斗的神经质金融白女之所以成为好斗的神经质金融白女,跟她所处的工作环境不无关系。男性主导的职场文化中,所谓的狼性、好斗、进攻性从来就不是贬义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很多时候是被推崇的特质。一个女性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对这套规则的沿袭、接受和内化是必然的。而那些在工作中形成的性格特质,在生活中一样能够体现出来。可惜这样的女性不管是在职场还是生活中,都不会像拥有同等气质的男性一样受到人们的欣赏和佩服,bitch这个名号就算在女权运动中被洗白了一圈,但在大多数人耳中仍然是一个贬义词,更别提那个新被发明出来的“Karen”了。

同样的道理,即使是争对种族主义的讨论,因为小K她们的补充,我也看到了一个新的维度:一个黑人男性,他想要在主流社会中存活,也得把自己的所谓“男性特质”收敛起来,变得有礼貌,遇到事情懂得如何最好地保护自己。而一个白男人就可以大大咧咧地站出来,对看不惯的事情大声呵斥或者宣称“我告你”。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也让人感到无奈。

最后是我的感想:古早互联网风的论坛真是太好了。对那种限制讨论字数,大家都一股子戾气的社交网络我现在实在是厌烦得很,没有什么有效的讨论,还时不时被删帖禁言,不知道大家还眼巴巴地留在上面是图个啥。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un
14
2020
2

我跟格格巫继续讨论BLM和美国的种族问题

前几天UCLA一个教授收到一封学生写给他的信,要求他考虑到近期的各种抗议活动,推迟一下黑人学生参与期末考试的时间。

这个教授呢很果断地拒绝了。他给学生回了这样一封信:

Thanks for your suggestion in your email below that I give black students special treatment, given the tragedy in Minnesota. Do you know the names of the classmates that are black? How can I identify them since we’ve been having online classes only? Are there any students that may be of mixed parentage, such as half black-half Asian? What do you suggest I do with respect to them? A full concession or just half? Also, do you have any idea if any students are from Minneapolis? I assume that they probably are especially devastated as well. I am thinking that a white student from there might be possibly even more devastated by this, especially because some might think that they’re racist even if they are not. Remember that MLK famously said that people should not be evaluated based on the color of their skin … Do you think that your request would run afoul of MLK’s admonition?

学生们对这封回信愤怒不已,他们建立了一个网上签名平台,要求学校炒掉这位教授,在一天之内就搜集了两万个签名。

小强看到这个新闻,就跑到我们的一个signal群里跟大家讨论这个问题,他把教授的回信贴出来,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大略读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反倒是学生们要求炒掉教授这个行为招致了我的反感——道德警察真是让人厌烦。小强问大家:最后那两句提到MLK的话,难道跟“all lives matter”不是一回事吗?我就不由自主地为教授辩护说:这当然不是一回事啦。All lives matter是腹诽黑人平权运动的人相对于Black lives matter提出来的鸡贼说法,表面上说人人平等,实际上在否认Black lives matter的正当性。这位教授面临的语境不一样,大家既然来念书,到期末参加考试也是本分嘛。小强很温柔地没有反驳我。

但我自己想想呢也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去跟格格巫讨论这个问题。

格格巫当然也很反感美国人那股子上纲上线的劲儿,但他同时指出,这位教授是一枚“屁眼”。

我问:他怎么就是屁眼了呢?他没说错呀!

格格巫说:你要考虑学生们的感受啊。白人学生跑出来号召教授为黑人学生考试延期,虽然有点管闲事,但也没什么错。教授如果不同意,也可以更加委婉地拒绝。如果学校制度不允许,也不是某一个教授可以网开一面的,但这些完全可以好好跟学生说明,用不着调侃得瑟一大堆嘛。

诶,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得瑟得瑟犯了什么罪?没有幽默感,生活还有几个意思!?

格格巫不买我的帐。他说,你少在我面前装出很有幽默感的样子。me too运动的时候,我们自己身边有性暴力的案件发生,你在那儿气得哇哇叫,满屋子陀螺一样转圈,这时候如果有人跑来说这种不咸不淡自以为幽默的话,你会怎么想?

好吧。

然后我们又扯到了期末考试上,我问格格巫,你觉得期末考试应该为这种原因推迟吗?你的学生要是写信要求你推迟考试,你怎么办呀?格格巫说,我不会等到他们写信。我这两门课期末的paper都变成可写可不写了。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了起来,前段时间每次在路上散步碰到他的同事,他们都必然在规规矩矩保持社交距离的同时热情地讨论怎么处理期末考试的事。有很多人因为临时搬出宿舍而耽搁了复习的时间,还有人在家里上网课学得云里雾里,有非裔的同学日常生活受到了影响,还有学生认为上街搞运动,在现阶段是比复习更加紧迫的事。对于这些人,格格巫和他的同事们都抱着极大的理解和同情,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讨论了很多option让那些想要交paper的人能交paper,交不上去的人能够根据日常作业得到评分,想要得到更高分但现阶段力不从心的人有补交paper的可能性。总之,在各种不可控的外界纷纷攘攘中,尽量体谅学生们的处境,让他们不受干扰地继续学习。

啊。真是令人感动的政治正确。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un
08
2020
18

我错过了什么

美国,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陌生的国度。我既不了解它,也对它丝毫不感兴趣。要不是因为格格巫在美国工作,我很可能至今未曾踏足于这片大陆——甚至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会。但因为最近每年都要在美国呆一阵,而且因为某种神奇的蝴蝶效应,美国乱糟糟的内政及其与中国紧张的关系竟然切切实实地影响了我的日常工作,所以最近打起精神来看了一些关于美国的书…

让我困扰的是每次跟格格巫谈到美国,作为一名标准白左,他总能扯到资本主义上去。“资本主义的原罪。”“新自由主义将这个国家进一步撕裂。”这两句话仿佛可以无缝衔接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问题上去。

这让我觉得很困惑。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什么万能的狗皮膏药?George Floyd的惨剧发生以来,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抗议,媒体、互联网上都有很多相关的讨论。我看了之后跟格格巫讨论,这些讨论都像自由落体一样滚入了“万恶的资本主义”大网中。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人,我对资本主义的态度可没有格格巫那么负面。资本主义的欧美作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区域,人民实现了温饱,大多数人都过上了属于中产阶级的体面生活。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制度发展出来,以一种“共同发展”的趋势,带着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一起往前跑。而且如果什么都往资本主义上推,是不是也有一种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的趋向呢?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在BLM运动中找了三个我认为跟资本主义不尽相关的诱因,去跟格格巫讨论。

第一个是美国人的禁毒法案。对毒品的管制导致警察和黑人社区冲突不断,而对吸毒行为的刑事定罪,也让底层人民落入了某种万劫不复的恶性循环:穷困潦倒——在毒品中寻找解脱——被定罪并留下案底——更加找不到工作以至于更加穷困潦倒——在更多的毒品中寻找解脱以及通过犯罪行为来支持毒品的消费与日常生活…so sad。但在我看来,这跟资本主义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白人吸毒可能不那么容易被警察盯上,但毒品管制并不只是针对有色人种。归根究底这种对个体行为的干涉在美国是有悠久历史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禁酒令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认为这是清教徒传统把人的行为过度道德化的体现,跟资本主义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是美国人民对枪支弹药的爱好。闹肺炎大家开始囤货的时候,不少人听说我要去美国,都劝我买枪。我觉得我要是有枪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不小心弄走火崩了自己。但这样的叮嘱提醒我们,枪在美国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是卫生纸级别的存在。枪支的普及造成了街头巷尾打架斗殴的恶性升级,也让警察在执法过程中愈加神经质地警惕和反应过度。当然警察们面对非裔人群的时候更加警惕和反应过度跟种族主义和资本主义发展带来的贫富差距增大有很大关系,但对枪支弹药执着的热情,只是美国人奇怪的又一佐证,跟资本主义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第三个是美国城市让人沮丧的城市规划。美国城市规划的问题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这本书里有很详细的描述。当然它的生成可以溯源到种族隔离制度,单一的社区构成把人们困在方寸之地中。但现代建筑与城市规划理论对日常生活的漠视以及对混乱的厌憎更加造成了千篇一律而毫无生机的城市图景,彻底断绝了创造出富有活力的社区的可能性。在欧洲虽然也有同样的问题,但远远没有在美国严重。欧洲自然生长出的城市天然提供了城市和社区生活发生的场地;复杂的城市人口构成增加了日常生活的丰富形态;政府通过城市规划导则的干预也让贫困和富裕人口在一定程度上混合,为贫困人口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受到良好或起码是平等教育的可能,为(也许仍然并不那么容易的)阶级攀升创造了条件。这一切,在我看来,跟资本主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欧洲人也搞资本主义,但他们就没有把自己的城市弄得这么了无生趣而且完全不利于普通人生存。

格格巫,在听了这几段长篇大论之后,问了我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什么是美国人?

…我怎么知道?!怪人呗!尚武的精神洁癖,对美好的建筑和城市景观一无所知?

他叹了一口气只好换了一种方式来问我:美国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我知道,他们是一群从欧洲跑出来的格格不入的怪人。所以这再次坐实了美国人是怪人的事实。

对呀,格格巫又问,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跑出来?为啥他们是怪人?

这个我也知道。还好我学过中学历史。他们受到了宗教迫害,或者,他们没钱了,要到新世界闯生活。

对了!格格巫说道,他们是被资本主义发展裹挟而走的人。技术的发展造成了人的异化,那些不再能借助传统手工业和农业享受创造乐趣的人,就变成了你口中的怪人。他们在技术的更新中变成无用之人,沦落到社会底层,只能通过前往陌生的大陆掠夺资源来创造价值。而这些人搞出来的新教,不管是哪一种分支,其底层伦理就是资本主义的价值观,它认可每一个人的奋斗,赞美工作的价值。搞清楚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说,美国就是资本主义的果实,这一点跟欧洲的任何一个民族国家都不一样。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资本主义。每一种在你看来不可理喻的怪异美国特色,都是资本主义赋予他们的品质。

我,被格格巫一番乾坤大挪移搞得目瞪狗呆。又听他接着说到,所以清教徒的禁欲和道德洁癖,是资本主义伦理带来的。他们不能在历史和文化中定义自己,只能在劳作和对个人品德的保持中寻求价值;尚武和对枪支的依赖,是开拓新大陆的人必然的选择;而城市规划中的单一社区,其源头在于种族隔离,而种族隔离来源于资本主义在新大陆扩张时候,为了高效掠夺资源必然选择的奴隶制。所以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好的。

这些话都不是我说的,格格巫说道。黑格尔在那本法哲学原理里面把这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这本书有500多页,写得晦涩难懂,本来你有机会听我深入浅出地讲一遍,但我一上课你就把我关在卧室里,还把所有的门都锁起来,现在你明白自己错过什么了吧。

好吧。

他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难怪Elon Musk要搞火星移民,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搞起来,全世界90%的人都会变成无用之人吧?地球上也没什么空间了,只能去火星寻找新大陆。这么说来,Musk难道是新时代的哥伦布?然而话又说回来,按照黑格尔的逻辑,就算殖民火星了,也不过是弄出一个更加怪异的美国2.0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让人兴奋的点。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un
05
2020
6

这篇其实是在飞机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我一直听一个播客叫《文化土豆》,因为播主是全职在做,为了表示支持加入了他家会员,隔三岔五地能收到播主以电邮形式发给会员的通讯。这一次的通讯上他写道:

我在微博上,又或者是在 Apple Podcast 的评论区,看到对于我或者节目的控诉。比如最近有一个听众特别介意我在一期节目中同时使用了“武肺”和“新冠”两种提法。我想解释一下。我当然知道”武肺“背后有非常丰富的含义,”新冠“才是”正统“,背后也有丰富的含义。录音的时候脱口而出,现在想起来是看了太多淘杰的视频,被他带走,但是编辑的时候,我又觉得删掉这句话,更成为一种我不想要的妥协。如果不较真,那说什么听众能理解就好,如果要较真,在”武肺“和”新冠“的光谱上,还没有一个我愿意站住不动的位置。

之前你们也很多人来信安慰我不要在意。确实对于我的心理健康是不应该太多考虑。但是我心里也难免会有一种想要沟通的冲动,只是不知道从何谈起。我如果把这些“恶评”总结称为“五毛”言论是不合适的,我不愿意把他们看成“丧尸“一样的存在,因为他们也是这样看我。我相信他们没有拿钱,而且说话都倍加真诚和充满感情,他们无法想象自己喜欢的博主为什么会和他们喜欢同样的电影、小说,但是却持有似乎完全相反的“政治观点”。我是很不愿意在谈话中带入优越感的,但是如果不承认愚蠢往往是真诚的,也是不负责任的。

他要是不讲,我压根没有注意到播客里什么时候用到了“武肺”或者“新冠”这两个词。我最近写日记,提到这件事基本上是两种表达方式:“闹肺炎”,或者“新冠”,不叫covid19其实是嫌写中文的时候忽然需要切换到英文太麻烦,中文语境下这个病症官方的名称是叫“新冠”吧?而如果用到“武肺”,一定是有所指,比如要表达针对某些事件的愤怒。想象不出一个长期听文化小圆桌的听众会分不清楚其中的意涵。

但我的想象不出,绝对是因为我自己想象力贫乏;我的注意不到播客里面出现过这样的词,也是因为我自己对政治正确过度使用心存疑惑所以未能极力规束自己的思想和言行。

格格巫这个学期教两堂面向低年级学生的大课,其中一堂是关于19世纪理性主义。尽管那个年代的哲人们跟政治正确一点都挂不上钩,但格格巫还是奋力地在他的课程中塞进了一些与时俱进的内容。比如上周课程的内容是“女性主义”,19世纪唯一一个以比较进步的观念谈到女性权益的人是密尔John Stuart Mill,但格格巫觉得以功利主义的视角来谈女性权益太让人沮丧,又加入了(当代的)Spivak对黑格尔和马克思关于劳动定义的批判。本来,这个星期他要接着讲这个课题,但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闹运动了,格格巫就决定在学期结束之前,以“种族主义”为课题作为收尾。但遗憾的是,19世纪以进步视角去看待种族主义的哲学家也是寥寥无几,最后他选了杜波伊斯W. E. B. Du Bois的文章来分析,杜波伊斯是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最初创建者之一,哈佛大学第一位取得博士学位的非裔美国人。然后又加入了Frantz Fanon对黑格尔的关于种族理论的批判。然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即使杜波伊斯和Fanon都是黑人,但因为时代的原因,他们经常地用到了Negro这个词,很多时候Nigger也会以引文的形式出现。格格巫比我政治觉悟当然高多了,他拿不准上课时如果朗诵学者们的文章,念到这个词的时候该怎么办。

为了这个事,我们专门跑到朋友院子里去吃了次饭(因为还在social distancing,所以只好我们在院子里吃自己带的东西,朋友一家在阳台上吃),吃饭的时候格格巫向朋友们请教了这个问题。在美国长大、受教育、再进入教育系统的朋友夫妇立即谆谆告诫他,no way!即使是照章朗读也不可以说出口,一定要用N-Word来代替。不然的话,分分钟死翘翘。

那么就希望格格巫小心一点,不要因为上网课紧张过度,一时祸从口出。

我自己前几天在上网的时候,也撞到了道德警察的枪口上。记得好像还是在George Floyd出事之前,当时发生了另外一件因为种族歧视在网上被讨论得挺多的事:纽约中央公园一个白人女的遛狗不栓绳子,一个黑人男子跳出来让她拴好自己的狗,两个人起了争执,白女人忽然情绪激动地威胁这个男的要给他好看,抓起电话打给警察说一个黑人威胁自己的生命安全。

考虑到美国警察对待黑人劣迹斑斑的过往,这女的这么做当然是居心叵测。被她报警这位黑哥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拍下视频放到网上,立即引发了互联网批评的狂潮,结果就是女的丢掉了花儿街高管的工作。我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觉得这女人发飙的代价有点大,点进新闻里仔细看了一下。她清晨的时候在中央公园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遛狗。这个男的呢,在观鸟。不栓狗链的狗子大概影响了这位男性清清静静观鸟,所以他就跳出来责令狗主人拴好自己的狗。那遛狗的人当然遇上这种人也很烦咯,两个人三言两语不投机就争闹了起来,这男的就来了一句:

Look, if you’re going to do what you want, I’m going to do what I want, but you’re not going to like it.

然后他就掏出了狗粮来喂这女人的狗。女的一下就freak out了,拨电话给警察说一个非裔威胁她的安全。

怎么说,我看到这里觉得也是有一点理解这个女的——并不是理解她打了邪恶的种族主义牌,而是理解她为什么freak out。早上八点过中央公园僻静的角落里,如果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的,不管他是哪个种族吧,反正三言两语不合就说什么“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不会喜欢的”,随身掏出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来喂我的狗,我可能会放我的狗去咬他吧?这个人又不是养狗的人,谁知道他兜里掏出来的是啥?这种事情我作为一个胆小如鼠的女性还蛮能共情的,我大白天走在柏林的大街上,如果人少一点,那我也要留意一下走在我周围的人是男是女。如果是男的,我就加快脚步换到街的另一侧去走。据我所知,像我一样胆小如鼠的女性绝不是少数。

总之放下新闻刷刷微博,看到一个叫做“纽约北大飞”的人正在义正言辞地控诉这个搞种族主义的女宁,想到这女的受互联网私刑咣当丢了工作也挺惨,就回帖评论了一下。微博有字数限制,也没法说得清楚,大概讲了一下前因后果,表示了一下种族主义虽然不对,但freak out情有可原。写完呢,我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再刷微博,发现我居然被这个“纽约北大飞”当作种族主义者挂出来了,人家的原文是“这么一清二楚的事情居然有种族主义者在不屈不挠地洗地”。唔,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叫做种族主义者,我也算是长见识了。当个笑话说给几个朋友们听,大家的评论呢又是:白左不好,政治正确不好。也让我觉得很为难。我自己就跟一个可爱的白左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的原因很大部分也是因为他白左得如此可爱。而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认为政治正确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我心存怀疑,也是因为人们对政治正确的滥用和误用。但在中文网络上被人莫名奇妙地骂种族主义,跟白左和政治正确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被是一个网名滑稽的人网络暴凌了一下,就当是踩了狗屎罢。

啊最近世道不好,这样让人堵心的事情还有好多,先写三桩,改天继续。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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