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5
2021
0

伊索行业吐槽

德国植树造林工作搞得很好(但据说也有一些问题,比如树种单一什么的,但这不是重点今天就不展开了),所以木材是过剩的,过剩到每15秒就会长出一栋房子,所以德国这两年一直在推行木结构建筑。建筑师们玩儿出了很多花样,甚至用木材作为结构主体搭起了高层建筑。我对此也一直很感兴趣,时不时会跟格格巫唠叨两句。

所以有一天,格格巫刷新闻的时候,看到一条关于德国木构建筑的新闻,就很高兴地随手转发给我。但《明镜》这个反动媒体在国内是被禁掉的,我的VPN又时好时不好,只刷出来一个标题。副标题上说,因为迎合了环保的潮流,木结构建筑越来越受欢迎,但仍然有一些人持保留意见。

我想:嗯?谁持保留意见?难道是有人觉得木结构不好看吗?然而正文死活刷不出来,我只好打了个电话去问格格巫。

格格巫念道:混凝土行会的人抱怨说,木结构发展迅猛,大家趋之若鹜。他们担心自己的产品失去竞争力,呼吁市场也要给钢筋混凝土一点机会。

我:???

格格巫点评道:这个评论非常耳熟。占尽所有好处的人,只要被动让渡出哪怕只有一点点利益,就无一例外地都这么嗷嗷地叫了起来。

Written by in: 雕梁画栋 |
Apr
10
2021
2

终于的终于

我漫长的隔离期终于要结束了。酒店打来电话,勒令我明早上6点之前收拾好东西在房间里待命,6点半之前离开…

这是什么非人的世界。

然而,我还是选择离开。再不离开,我就是北半球隔离时间最长的人了。

这次隔离的酒店在闹市,门前是车水马龙的大街。甚至打开手机看看本地新闻,还会发现楼下停车场发生了斗殴事件。我有时候会像退休老人一样站在窗前看看外面的景色,其实就是街对面的几栋大楼。正对面的大楼因为光线的关系,楼里发生了什么都能看见。比如我能看见右侧最顶上的一套房大概被用作女团舞训练营,每天都有人在里面跳得热火朝天。左侧从上面数下来第三套房是猫咖啡,房间里总是有无数的猫在涌动。还有一个蓝色的霓虹灯上写着死海漂浮,不知道怎么漂浮法,我还挺好奇的。

悲哀的是,我在国内停留的时间要延长两周。再回柏林就是5月底啦。野韭菜、芦笋、草莓的季节都错过了。桑心。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Apr
05
2021
7

记几场邻里纠纷

出门之前经历了一次小小的邻里纠纷,碎碎念来记上一笔。

邻居米夏有事没事的,经常爱来我家做客。春天到了,他去公园里采集了桦树汁,带来一小瓶给我尝尝。我们一边品尝大自然的馈赠,一边讨论春游可以去哪里玩。米夏是柏林本地人,日常爱骑个自行车满世界跑,柏林周边都是很熟悉的。我拿出地图,让他指给我附近有什么风光秀丽,适合远足,车程来回在70公里以内的好地方。他一边指,一边手打滑,忽然就朝着我胸口去了。

我立马喝止了他。米夏大概并没有认真要袭胸,所以没来得及碰到我就把手收回了。我很不高兴,说要工作了,请他马上离开。他只好讪讪地往楼梯间走。

我又想了一下,觉得这样让他走了也不行,就在楼梯间里叫住了他,说,你不应该摸我的胸。他还在开玩笑的节奏里,嘻嘻哈哈地说,你胸都没有我怎么摸你的胸啊?我没理他,继续说,我认为你应该跟我道歉。他意识到我是真的生气,诧异地说:你是到哪儿去学了这一套?我还是不理他,我说,米夏,你刚才的行为,对我非常不尊重。你如果不道歉,我们就没法做朋友了。他面子上大大地下不来,嘟哝着说,不做朋友就不做朋友,下楼走掉了。

之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在楼梯间或者院子里碰见他。有时候出门买菜远远看有瘦高个儿骑着自行车过来,我会想这该不会是米夏吧。那我见到他,是不是该扭头不理他呢?好在那些人都不是他。

到了周末,我的柜子忽然坏掉了。这个柜子来自拿腔作调的depadova,是Vico Magistretti在89年设计的Shigeto系列,用一组拿腔作调的金属暗榫作为木板间的连接。很多年前搬家的时候这些暗榫被飞先生他们弄坏了,有一段时间一开柜门,柜子的侧壁就啪嗒一声掉下来…那时候我还和耍哥子在一起,需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一个人抬连着门的板壁,一个人对准榫头,才能把柜子装回去。掉了好几次之后我不胜其扰写信给厂家买到了替代的暗榫,世界才安静了下来。没想到几年过去,这几个榫头又松了….

我愁眉苦脸地看着散架的柜子,给正在ddl上苦苦挣扎的格格巫打了个电话,让他速来我家。外面下着雨,不出所料格格巫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这下怎么办呢?是不是该去找米夏呢?米夏作为一个自由自在的装修师傅,承包了我家以及我大半个柏林朋友圈所有敲敲打打的工作,随叫随到,价廉物美。以后要是不跟他来往了,我家里这些装修活儿谁来做?人穷志短,要不然袭胸就袭胸吧…

然而毕竟下不来那个台,再说了我好歹是一枚建筑师,难道还能对付不了一个破柜子。吭哧吭哧把闲置多年的工具箱搬出来,把掉了的板壁和门拆开,再一个一个装回去,单人操作非常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装完出了一身臭汗。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在准备回国了,忽然有人咚咚敲门,打开一看是米夏。我退了几步,看着他说,干啥?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上次在楼梯间里的行为很不好,我来跟你道歉。我问他,就只是在楼梯间里的行为吗?他又很不好意思地说,当然还有我在你家的行为,虽然我只是想开一个玩笑,但这个玩笑也是很不合适的。他又接着说,我这几天出去骑了一大圈自行车,老是在想这个事情,现在终于想清楚了,我这么做很不好,请你接受我的道歉。然后我就原谅了他,顺便如释重负地交代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浇花收信的事宜,表扬他道歉道得很是时候。

其上是邻里纠纷的内容。既然说到这个,又不得不提起我的另外一个邻居,从美国搬来的建筑师朋友。她是中国人,又在美国工作过,到了柏林有点水土不服,有时候会跟我一起讨论一下事业发展的前景。其实我哪知道事业怎么发展,自己都在苦苦挣扎,但看着她思前想后,总是忍不住push一下。在我的概念里,思前想后是没用的,你自己不去试试,永远都想不出个结果来。但push了两三年她也没什么行动,我就觉得,她可能确实不太适合自己独立做事情。当她又来找我讨论事业发展前景的时候,我就一改之前的说法,跟她渲染了一下自己做事情会遇到的各种困难。

我们从家门口出发,散步散了一大圈,从中国说到德国,从大环境说到甲方、供应商、竞争对手,免不了的,也说到了自己创业、带团队、与同事相处的种种问题。联想到飞先生去年养孩子休息了7个月,我就说你看,这些都是你会遇到的问题吧。员工进来,好不容易上手了,她要回家养孩子,你还得找人抗下她的工作。如果找到的人不熟练,还得从头培养起。结果她一听,连连摆手,说,不招女生,咱肯定不招女生!

我当时,下巴都掉到胸上。你自己不也是个女的吗?你不也想要生孩子吗??我跟你说这话,是为了让你表态不招女生吗???心中非常烦恼,立马就不太想跟她再说话了。有时候遇到意见不同的人,会激发想要讨论的心情(参照与基友的吵架)。但邻居发表如此悖谬的看法,我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大概因为基友虽然跟我观点相左,但他毕竟有自己看待事物的理解和思考;而邻居的愚蠢言论,只能表现出她的无知。我虽然好争辩,却完全没有帮人普及“世界是什么”“我是谁”之类知识的兴趣。不招女生就不招吧,谢天谢地我们走了一大圈已经回到了我家门口,我赶紧结束这次谈话,说再见闪人了。

这件事对我心情的影响其实比米夏袭胸还糟糕。米夏袭胸压根没怎么影响我的心情,但这件事让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柏林柏林 |
Apr
01
2021
2

二进宫

我又双叒叕回国了。

这一次旅程比去年11月顺畅多了。我不敢再去欧洲其它国家转机,也不敢买非中国航司的机票(因为外航如今动不动就被“熔断”),就定了国航从法兰克福直飞上海的航班。所谓的48小时内核酸抗体双检,使馆倒不强求一定在法兰克福做,所以可以提前一天在柏林做好检测,第二天坐火车去法兰克福,不需要兵荒马乱地在转机城市找地方过夜了。

经过几个月发展,在第三波疫情到来之时,检测机构也在柏林遍地开花了。我家门外大街上就有一个快速检测点,门口总排着200米开外的长龙,跑去问了一声,只测核酸不测抗体。还好现在放狗一搜,测抗体的机构也很多。随便选了一家,不用预约就可以测。吭哧吭哧骑车过去,发现当天出不了结果,立马儿麻利儿地又换了一家,不用预约,两小时出结果,nice。

当然nice也有nice的代价,两个检测做下来,花了260欧大洋。抗体检测11月的时候还只要12块钱,现在居然涨到了90欧元。资本家真是无情呐。

回国过程一路无话。唯一让人想要吐槽的是法兰克福机场,居然每一个口都排长队,办票、安检、海关,所有的地方人们都挤成一团,为聚集感染制造便利,而且害得半个飞机的人差点误了航班。不晓得为啥闹肺炎闹了一年了他们还能这样,明镜周刊最近有篇社论,叫die neue deutsche Unfähigkeit,新·德式无能,我看这标题取得还挺到点子上。

回国照例是漫长的过检程序,重大利好是:没有肛拭子!我那些无良的朋友们搓手搓脚地高兴了几个星期,让他们失望了!不仅没有肛拭子,连捅鼻子的程序都简化了。11月回来的时候要捅两边,这次只捅一边了。护士小姐姐一拿起棉签,我就自动把头往后使劲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也不用仰得那么夸张吧。

因为上次的隔离酒店不太好,这次早早做了很多准备工作。问了神通广大谁都认识的江湖姐姐,又请教了小红书,最后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后门可以走,要想住到好的酒店,就要有一个上海本地的住址。而且看了一下各区为本区住户提供的隔离酒店列表,发现徐汇区和静安区的酒店还行。刚好办公室同事住在徐汇区,找她要来地址,串通好说我是她表姐,一路风平浪静,无人查问,顺利入住建国宾馆。

建国宾馆是一家很有年代感的四星级酒店,据说以前是接待外宾的。现在正在翻新,所以顺便捐献出来接隔离的客人。走进大堂感觉非常萧瑟,酒吧商店都关着,家具陈设也搬走了。我们在前台领到了消毒kit和房卡,就一个一个自己上楼去。走廊里感觉到处都是白白的灰尘,当时我以为是因为在施工,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原来是消毒粉,并且每天都要重新喷。建国宾馆的隔离管理也跟11月住过的天虹大酒店很不一样,没有聒噪的微信群,每天测体温都是工作人员上门,餐食发放之后还会给打一个电话提醒取餐。快递也没有那么多限制,我立即买了一大桶5升的纯净水:之前那个酒店买水都规定不能超过1升,害得我几乎天天定快递,差点被塑料垃圾淹死。

这次隔离仍然是不许点外卖,不过一日三餐已经很丰富了,甚至有一张菜单,中西菜谱可以自己选,仲有佛跳墙和蚝皇大鲍鱼这种神奇的菜式作为加餐选择。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餐。公司同事再次给我快递了一个瑜伽垫,现在每天起床就工作,吃饱了做做帕梅拉,晚上早早上床睡觉,生活过得既充实,又空虚。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r
19
2021
3

做一个项目写了好几次blog啦

今天一位国内的同行在微信上找我,先发来一篇建筑媒体上的项目介绍,说:

南京一位甲方有类似的改造项目,你们有兴趣吗?

我一看,这个项目介绍是关于我们去年在广州的一个改造项目,咋滴我们自己还没联系媒体呢,就被发表出来了?仔细一读介绍,原来是另外的事务所打着跟我们合作的旗号把项目给发表了。我们跟这个事务所在项目前期打过交道:甲方并不是一开头就选中了我们,而是拉了好几家事务所做前期概念方案,最后选了我们签合同。这个号称跟我们合作完成设计的事务所当时也参与了比稿,但很快就出局了。

保险起见,我又问了一下甲方,甲方很快回复说亲,我们跟他们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哈。然后又嘲笑了一下我们在宣传方面一贯的废柴,

“你看看人家,”甲方说,“照片也拍了,图也画了,还把你们的设计重新给建了个模。”

我:…

我给那家事务所的老板发了个消息,很礼貌地请他把相关报道撤回,人家没有回复。我在上海的同事麻利地给媒体打了电话,媒体回复说不好意思下班了,明天10点之前报道会从网上消失掉的。

前段时间我还想着来讲讲这个广州项目呢。因为吴孟达去世,我怀旧之心大起,发起了老港片烧,上周末携格格巫重温了瓦窑坝台球厅永恒的经典,《枪火》。然后呢,我注意到了一句以前根本没啥印象的台词。

那句台词出现的时候,文哥发现了肥祥才是搞事情的人,派阿南去收拾他。灯光幽暗的奥比餐厅里,肥祥面无表情地吃着通心粉,慢条斯理地说:

以前拼了老命,就为吃一顿好的。
这次事情是我干的,失败了,我认命。
我一把年纪了,无谓低声下气嘛。命只有一条。
你老爸从汕头来香港,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饭吃,从一个档位搞出一个社团,大家都出了心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点解这个堂口,现在只有你们姓洪的在打理呢。

这句话说完,阿南转身就走,手下人几枪打死了肥祥,他巍然不动,嘴里还慢慢嚼着一口通心粉。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台词是,“你老爸从汕头来香港,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饭吃。” 现在一听就觉得,是啊是啊,那可不就得从汕头来,在城寨混饭吃吗。一下子什么《烈女图》啊,什么越南人河粉小考什么的,都莫名奇妙地闪了出来。

这句话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汕头,一个城寨。先说城寨,城寨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Kowloon Walled City哇!当年那个混迹台球厅的中二少女还没有听说过九龙城寨的大名,要一直等到念了书,有了文化,才被库哈斯安利了这个垂直高密贫民窟,完成了关于赛博朋克的初代启蒙。有阵子我对九龙城寨特别着迷,找了很多相关的资料来看,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看香港电影了,像一个老学究一样,我沉迷于图纸、历史事件和社会学分析,完全没想到我和城寨最紧密的关联,或许来自少年时那些不着调的狂想——在城乡结合部漫天的汽车尾气中与不良少年们浪迹天涯快意恩仇,橙子味汽水和录像厅里永远看不完的黑帮烂片,难道不是城寨在我生命中刻下的最初烙印吗?

再说汕头。潮汕人、青田人、东部沿海地区人的移民史、杀女胎,黑帮、中国城、东宣中心,帮我把这些词像生滚粥一样搅和起来的,就是这个被李鬼冒名发表的广州项目。这个项目的甲方是潮汕人,而且不是一个潮汕人,是一帮子潮汕人。我以前在做项目的时候就饶有兴味地写过他们的事儿,这是我第一次跟潮汕人打交道,一个设计最后做到施工落地,也让我从一个小小的侧面窥视了一下这群人。

首先甲方们为人都挺不错的。真诚有礼,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项目推进过程中虽然有很多分歧,但相处起来仍然非常愉快;而他们一定也非常勤劳。这群人都来自潮汕地区某个破落的村庄,从无到有挣出来丰厚的身家,虽然是跟上了三十年发展的滚滚洪流吧,但个人一定也付出过很多努力。染鹅,就像我吐槽过的那样,这也是一群有生男胎执念的人,而且极爱抱团。这种抱团在项目进行的过程中让人头疼不已。他们任人唯亲,对非亲非故的专业人士抱有固执的怀疑,最后被自己安插的亲戚坑得满头包,让人怀疑千万上亿的身家是不是买彩票中的奖。总之让人喜欢不起来,却也很难讨厌得起来。

因为跟潮汕人打过交道,所以对“从汕头出来,在城寨里从一个档位做出一个社团”的黑帮竟然生出了一些奇怪的亲切感,没想到吧。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雕梁画栋 |
Mar
17
2021
1

周末出门散步

在家附近的小学门口看到这悲伤的一幕。孩子们在学校门口点了蜡烛,献了花,留了一张字条:

给我们最好的数学老师,我们非常想念您。
可恶的新冠:我们失去了全世界最好的老师!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柏林柏林 |
Mar
16
2021
4

阿姨和她的男人

今天阿姨来家里做清洁,忽然提到了自己的男人。说明明已经分居很久了,现在居然又要回去照顾那个男的。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阿姨是德国穷白人去东南亚买来的新娘,之前我写过她一直得给菲律宾老家的人寄钱。她老家在海边,经常有点海啸地震什么的,家里死掉几个,阿姨还得大老远地跑回去帮着操持,一呆就是个把月,直接后果就是我家脏乱不堪。阿姨回来拿个鸡毛掸子上下翻飞,一边掸灰一边念: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哟。今天唠唠嗑才发现,阿姨男人不是什么穷白人,原来是个老挝来的,现在已经残废了,坐在轮椅上生活无法自理。她的孩子们说:你怎么不回去照顾爸爸,你不照顾爸爸,爸爸谁来照顾?

我听了很生气,我说阿姨啊,这是什么道理,爸爸没人照顾,他们自己不能照顾吗?你不能回去呀,你现在不是在老挝了呀,你也不在菲律宾。你的男人你愿意照顾就照顾一下,你不愿意照顾你不要理他呀!

阿姨说哎呀,我不敢呀,好麻烦呀,我的孩子们都说我不好,非要让我回去啊。

我又很生气,我说你那些孩子什么情况,他们是在德国长大的吗?他们现在在干嘛啊?

阿姨说,他们在东宣中心工作啊——东宣中心是柏林城外的小越南,几个大足球场的地,全是越南人在里面卖一些莫名奇妙的玩意儿,比如美甲器材和兰花什么的。当然还有俄罗斯人在那儿卖假表,门口几个越南超市能买到各种城里找不见的东南亚食材,还有几个米粉餐厅。我虽然贪吃,但我极其讨厌这种混乱而廉价的消费海洋,如果东宣中心位于某个热情似火的海边(就不管是太平洋还是地中海吧)也罢了,压在铁灰色的柏林苍穹下实在令人沮丧,所以我观光过一次就再没去过了。阿姨的儿子们既然在东宣中心工作,那也就不能指望他们支持自己的母亲,反抗自己的父亲。

阿姨说哎呀,我好好地一个人住在十字山,多开心。现在回去跟男人住在马仓(又破又穷的城郊结合部),要给他煮饭,我儿子还把我在十字山的公寓占了。

我说阿姨啊,你不要去啊。把你儿子赶出去。德国是法制国家啊,你不要怕,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阿姨说哎呀,男人天天吃猪肘子、巧克力。不停地吃,吃完就看电视,家里三台电视,他走到哪儿就看到哪儿。

我说阿姨这样好吧,你给他再多加点猪肘子巧克力,说不定再吃几天他就哏儿屁了。

阿姨咯咯咯地笑,说你这是让我当谋杀犯吗?

我说阿姨啊你听说过有人因为给人吃猪肘子被控告成谋杀犯的吗?是你男人要吃猪肘子的呀,又不是你逼他。

阿姨说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还得赶着回去做饭。哎呀,一天做三顿啊,一大早起来做早饭,给他把中饭弄好,还要出门干活,晚上还得回去给他做晚饭。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走了。

然后阿姨就走了。

最后附赠一篇米粉故事作为今天的延伸阅读:

越南米粉的背后,是悲惨的冷战难民故事

Written by in: 柏林柏林 |
Mar
11
2021
8

谈钱没意思

我这个人搞blog创作吧,大部分时候文思枯竭,无话可说,但有时候猝不及防就会井喷一阵。早两年的井喷往往伴随着荷尔蒙的波动,现在人到中年心如止水,井喷的诱因无非是负能量爆棚,需要打开解压阀吐槽吐槽。

前几天的咖啡渣,本来以为已经写清楚了。但听听回复之后,我觉得还需要再说两句,但这两天又有新的吐槽,先预告一下,咖啡渣改天继续。

今天的新槽是关于购物。我在朋友圈瞎逛,发现前段时间认识的产品设计师做了一组看起来还不错的花瓶,就发微信询问价值几何。

设计师回复:价格是5k。

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贵,又补充两句:

因为是纯手作。
所以工艺会比较复杂。

老实说我当时并没有很吃惊。somehow这两年在魔都这样的花花世界混饭吃,早就被混乱的定价系统搞得麻木了。虽然苍蝇馆子里仍然可以吃到十来块钱一碗的面条,但两人的下午茶花费上千,朋友们买单的时候眼也不眨;优衣库固然是全球同此凉热,随便一个街边小店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拖鞋围裙,标价上却也能跟着好几个零。跟设计师聊完天,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拿出计算器换算一下,等等,5000块人民币,差不多接近700欧元。怎么说呢,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人物,芬兰最重要的设计师Alvar Aalto最经典的花瓶Savoy,花700欧可以买上四五个。

要不是前一阵李总理提醒大家全国一半人民月收入1000,我简直觉得天朝人真的要上天。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去看戏,大概是高尚艺术吧,戏票居然要两千多块钱,我肉疼地抱怨了很久。在德国表演艺术受国家支持,我们普通人纳税光荣,看戏国家买单,自己意思一下,顶天也就是几十欧元,还够不上天朝文艺演出票价的零头。在美国欣赏高尚艺术付出的代价倒真的是高尚,但美国是真·资本主义社会,政府老早把文化资金砍掉了,所有的演出需得自负盈亏,当然票价高昂。这么说来,天朝大概走的是美国资本路线?朋友哼一声,天朝要文化输出,国家砸在文化项目上的钱那可是不少,但那又怎样,韭菜绿了,难道还能不割?

定价的混乱,大概也来源于价值体系的混乱。一个纯手作的花瓶定价5000,这5000有多少是材料的价格,有多少是研发的费用,手作花了多少时间,都是什么人做的,每个人的小时定价几何?估计没人知道,大家觉得来买“手作设计师花瓶”的,想必是人傻钱多。一个人既然出了5000块钱买花瓶,那么他大概率不会去质疑这5000块钱花得值不值——这种问题只有花15块钱买花瓶的人才会考虑。这个花了5000块钱的人也很可能不会去货比三家,Alvar Aalto是谁,who cares.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今年我还有一个年度计划:我对消费真的感到厌倦了,2021年,我不会购置任何衣物:把置装费省下来,进行精神文明建设。

Mar
03
2021
8

咖啡杯的咖啡渣

前天吐槽咖啡渣咖啡杯之后,熊同学拿着一个截屏来赞我骂得痛快,其实,我内心是五味杂陈的。作为设计行业从业人员,毕竟没有旁观者的轻松心态。橘色咖啡渣咖啡杯现象已经困扰我很久了,但毕竟我不是社会学者,没有数据也没有足够调研,我所经历的咖啡渣咖啡杯事件,就像我在之前那篇blog里写道的一样,只是一个非常片面的样本。

刚刚开始学建筑的时候,大师们在我心中的光环也是很明亮的——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是大师吧,但依样画葫芦地学人家怎么弄几堵横七竖八的墙再在光秃秃的大墙上开几道很窄的缝什么的,我倒是极为拿手。到了德国好几年之后,我才能慢慢跨过这些表面的符号,了解到天才们身后,是漫长的建造史、美术史甚至社会思潮和哲学思辨;很多形式语言的生成不仅清晰地映射出手工业发展的沿革,也离不开工业界的推手。新材料的运用,跟技术的发展环环相扣,如果设计师得到某项技术的启发创造出新的结构或手法,他们也知道去专利局注册。一个好的设计很少只是美学意义上的天马行空(当然跳大神的情况也很多),更多是整合各种参数的最佳算法:记得本科时在德绍参加历史课的调研,我们跟教授一起去了格罗皮乌斯的包豪斯住宅小区,我在那里花了一个下午去听左派思潮对欧洲的影响,又了解到小区规划的道路网格尺度来自于施工卡车(还是拖车?)的最优路径。左派思潮可以想象,但拖车?我反正没有想过这是设计师会考虑的问题。然而又过了很多年,我自己工作了,才了解到会考虑这些问题,不是因为设计师酷爱跳大神,而是因为在某种生产逻辑之中,这些信息自然而然会汇总到设计师那里,而有责任心(野心)的设计师,理所当然会慎重地对待或利用这些信息。

还是刚刚开始学建筑的时候,我记得那个“辅导员”在给新生训话的时候,给我们念了一段忘记是来自哪位大师的名人名言,教育后来人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建筑师,必须懂得美学、物理、人文、艺术、哲学blablabla…我那时候看多了金庸,以为这些东西不外乎就像黄药师的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又像东扯一句福柯西拉一句赛博朋克的设计说明,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唬人玩意儿。要过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大师所言非虚,我没把这话当回事而吃了很多亏,一方面是自己轻浮,另一方面也说明传统文化害死人。

啊,扯远了。我本来是想再从橘色的咖啡渣咖啡杯说回设计与制造行业的关系。但是我今天打开微信,看到朋友圈里的大家纷纷在转发大疆新的无人机,感觉非常炫酷,说不定真的已经赶英超美。我又觉得,八成我的行业确实局限了我的认知,天朝还是有一些行业实现了设计、技术研发与制造实践的紧密咬合。我前两天看到纽时对蔚来汽车的一篇报道,我把它贴在这里:

蔚来汽车会成为汽车行业的未来吗?

KEITH BRADSHER2021年2月26日

中国合肥——漫步于中国中部这个占地面积很大的汽车制造厂,马上就能感受到中国对电动汽车行业的巨大投资。

一排排近五米高的艳橙色机器人正在忙碌工作,这307个机器人主要来自瑞典。它们用航空航天级粘合剂将轻型铝板粘帖到车身骨架上。在一个速度意味着成本效益的行业中,这条总装线以只有其他许多生产线一半的速度缓慢运行。

即使从总值1.6万亿美元的全球汽车行业标准来看,建一个这样的工厂并不便宜。事实上,运营这家工厂的中国蔚来汽车每生产一辆车就亏损数千美元。去年,几家国有企业为帮助蔚来汽车摆脱困境总共筹集了27亿美元。

但蔚来汽车或与之类似的中国企业可能会成为全球汽车行业的未来。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和其他主要制造商正在越来越多押注,下一代乘用车将只用电池驱动,不用一滴汽油或柴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中国已在电动汽车行业投入了如此多的资金,让加速发展变得容易。
蔚来汽车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斌说,售价2.5万美元或更低的高质量家庭电动汽车的时代即将到来,而中国汽车制造商可以提供这种汽车。

“我认为这并不难,”李斌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投资者从蔚来汽车身上看到了希望,尽管它只有一家工厂,上月仅销售了约7200辆车,而且从未盈利。蔚来汽车的市值达到820亿美元,超过了通用和福特。该公司在纽约交易所上市的股票去年飙升了近30倍。

蔚来汽车与成为中国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还差得远。事实上,中国最畅销的两款电动汽车品牌都与美国有关:一款是很容易达到六位数美元售价的特斯拉(Tesla),另一款是通用汽车与两家中国国有企业组建的合资企业生产的售价相当于5000美元的微型汽车。

但蔚来汽车的优势在于能够充分利用中国庞大且资金充足的电动汽车供应链。在拜登总统考虑美国应该对电动汽车投多少钱时,中国政府已对该行业持续投资了14年。中国十多年来也一直通过监管规定,迫使跨国公司将其最好的电动汽车技术转让给它们与中国制造商组建的合资企业,作为进入中国庞大市场的条件。
中国生产世界上70%到80%的制造电池所需的化学品、电极和电芯。中国同样控制着世界上大部分用于电机的高强度磁体的生产,以及将这些磁体组装进电机的生产线。

“中国控制着电池供应链中的王牌,”曾任特斯拉电池材料经理的维瓦斯·库马尔(Vivas Kumar)说。

蔚来汽车能够以低廉的价格从中国各种电子产品制造商和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那里订购零部件。去年11月,它回购了其少数合作伙伴的部分股权,并获得了XPT公司的全部所有权。XPT是一家为蔚来和其他汽车制造商设计和
蔚来汽车只雇有120名工程师,来管理其位于中国中部安徽省省会合肥的总装厂,然后付钱给同样位于合肥的国有汽车制造商江淮汽车,让后者派2300名有经验的装配线工人来操作总装线。

这种方法有缺点。去年夏天,当中国把新型冠状病毒基本控制下来,需求出现激增时,蔚来汽车发现,一些供应商没有做好迅速增加产量的准备。购车者在汽车交付上面临了好几个月的推延。

“我们的库存非常少,接近零,”蔚来合肥工厂总经理维克多·顾(Victor Gu,音)说。“这对工厂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你需要快速周转。”

蔚来汽车还通过名为Nio House的品牌门店花大钱吸引顾客。这些门店本质上是车主俱乐部,里面有咖啡馆、图书馆,甚至还有免费的日托中心。它在中国的19个城市开设了这种门店,都设在房地产价格很高的地区,包括东亚最高建筑——128层的上海中心大厦一层。

蔚来汽车还曾在一段时间里提供过一项奢侈福利:车主可在有生之年给其拥有的任何蔚来汽车免费充电,只要他们不断购买蔚来汽车,并把车开到公司的183个电池更换站之一去充电。在车主喝咖啡的时间里,技术人员就能用充满电的电池把没电的电池换下来。

“只需要五分钟左右,而且一分钱不花,”在一家上海商业银行工作的38岁的尼奥·范(Neo Fan,音)说,他花8.3万美元买了一辆蔚来ES8 SUV,并享有终身免费充电的权利。

奢侈福利和新冠疫情让蔚来汽车的财务状况受了重创。在去年7月到9月的第三季度,公司平均每卖出一辆车就亏损1.1万美元。

国有企业出面帮助。去年春天,合肥的国有实体与一个全国性的国有投资基金联手,花10亿美元现金收购了蔚来24%的股份。接下来,在去年7月10日,国有的中国建设银行牵头几家国有银行向蔚来汽车提供了16亿美元的综合授信。

蔚来汽车董事长李斌为公司辩护,称其为一家初创企业,他指出特斯拉是在很多年后才在去年夏天连续四个季度实现盈利。“我们为特斯拉感到非常高兴,但这是在17年后才发生的,”李斌在去年秋天接受采访时说。
虽然李斌展望电动汽车售价不久会降到每辆2.5万美元,但蔚来汽车目前的售价几乎和特斯拉一样贵。蔚来的入门级轿车ET7起价5.85万美元,搭载70千瓦时电池,续航为500公里。蔚来计划在明年晚些时候推出一款新的ET7车型,搭载性能更好的电池,续航里程将翻一番。

公司强调其制造的汽车重量轻,为的是更长的续航里程。蔚来汽车估计,用昂贵的铝取代钢铁可让每辆车减少300公斤的重量。蔚来把减下来的部分重量用在增加其他设备上,比如每辆车配备了两个电动马达,而不是一个。这让车有更好的操控性,但也增加了复杂性和成本。

蔚来汽车允许买家自己定制汽车,包括可从六种车轮和11种颜色中进行选择,加上许多其他的选项,使得工厂可以在一个月里不生产两辆完全相同的汽车。这迫使员工不断改变他们的正常工序。

工厂总经理顾先生说,其工厂的设计速度是每小时生产20辆车。许多汽车装配线的运作速度是这个速度的两倍。

蔚来汽车最近在融资方面几乎没遇到多少问题。去年12月,公司在纽约发行了更多的股票,筹到了26亿美元的资金。这笔钱足够建造一个有好几条装配线的工厂——蔚来汽车已经打算大幅扩大产量。

政府对电动汽车的支持仍至关重要,蔚来汽车似乎享有官方恩宠。

这种恩宠的一个最近迹象出现在去年9月,当时,中共前高官李源潮出人意料地参观了蔚来汽车在北京车展的展台。虽然李源潮已于2018年从国家副主席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他仍是个重要人物。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谈话,”蔚来汽车董事长李斌后来说。“他居然对电池技术提了很多建议,比如如何更换电池。”

我自己曾经在两年前托一位自豪的蔚来车主之福,搭乘蔚来汽车游了西湖。不仅搭乘了蔚来汽车,我还驾着没有上市的理想汽车去爬了长城,之后又坐着特斯拉在上海逛了城隍庙。蔚来汽车给我的印象是,比理想设计得好,但仍然差了特斯拉一大截。但蔚来汽车拥有内卷社会无与伦比的服务,比如终身换电池、去蔚来俱乐部喝无限续杯的咖啡什么的,在这篇纽时的报道里都写着,特斯拉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竞争力。当然蔚来比特斯拉起步晚,既然天朝倾举国之力砸钱研发,又有资本控制的先进管理手段——不会像夕阳产业一样每个部门各自为政,互相拆台——就像和谐号超过了西门子、阿尔斯通和川崎重工一样(?),蔚来也总有一天能超过特斯拉。但怎么说呢,超得过超不过,电动车和无人驾驶也不是天朝设计师想出来的,就像无人驾驶、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一样,要往前找可能论语诗经什么的都提到过,但毕竟不是当代天朝设计师想出来的点子。当然,可能只有我这么无聊的人,才会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吧。

哦,电动车啊,无人机什么的,都太高端了。那天跟人在豆瓣瞎聊,居然豆友说在中国修不出瑞士人那种精致得像法贝热彩蛋一样的建筑,大概率要怪到“特别爱思辨,格局特别大,技术不精专,还有特别多钱需要赚”的建筑师本师头上。我也不知道哪颗药吃错了,居然跑去帮我一贯讨厌的“特别爱思辨,格局特别大,技术不精专,还有特别多钱需要赚”的建筑师本师们说话,说每个人的悲剧都是系统性悲剧。豆友懒得跟我讲细节,最后说“好故事要留在饭桌上”,我不混建筑师饭圈久矣,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听到这些八卦,只好再贡献一个亲身经历:

很多年以前,中国建筑界就热衷于搞渲染图。当时流传的理由,是甲方不专业,看不懂图纸,没有抽象思维能力,所以只能靠渲染图去理解设计。而传说中的甲方都是品味非常差劲,喜欢大红大绿的大叔,所以为迎合甲方应运而生的渲染图,也一张比一张辣眼睛。要让渲染图公司的小哥弄出点正常的图难上加难,一般来说只能收到图之后自己在PS里狠狠地往下调饱和度。那个时候西方的设计师们是不搞渲染图的,大家觉得渲染图添油加醋,会影响人们对设计的正确想象,他们坚持使用实体模型和图纸来表达设计,如果要烘托气氛表达设计思路,当然最好是各种各样的手绘以及分析图纸。渲染图是不入流的东西。甚至一直到现在,德国很多设计竞赛在前期概念方案甄选时依然会规定不能提供渲染图,就怕奇技淫巧误导评审委员会进行中立判断。

然而渲染图行业就这么花红柳绿地发展了十来年,随着个人电脑的配置越来越强大,渲染软件的功能跟几年之前不可同日而语。有良好美术功底的人做出来的渲染图渐渐地可以做到跟实景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时候,欧洲的渲染图公司怪叫一声杀了出来,建筑行业被那些价格不菲的图画惊呆了:它们不仅看上去几可乱真,而且就像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或者透纳的风景画,虽然刻奇但情绪饱满,各大设计公司纷纷买单。中国价格低廉的渲染图小作坊们溃不成军,痛定思痛,开始卯足了劲学习炮制凄风苦雨的建筑背景,让人看了好生感概…

…咖啡渣压成的咖啡杯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点子,但天朝这个环境下,大家估计也就只配拥有橘色的塑料杯吧。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雕梁画栋 |
Mar
01
2021
0

咖啡渣压的咖啡杯

居然马上又要回国了。买了三月底的机票,这次计划呆到五月中旬回来,那么再回来2021年几乎就已过半,太可怕了,不敢想。

上次回国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吐槽一下,再不吐估计就永远沉底了。当时我正好赶上了国内一个活动,用主办方的话来说,是Asia’s Leading International Design Event。我们呢,因为一个小研究项目忝列嘉宾,参加了几场汇报和研讨。主论坛结束后,得到了主办方送的一袋子小礼物。

一般来说这类活动上的礼物不外是赞助方的产品,但既然是Asia’s Leading International Design Event,礼物也是一些跟设计相关的产品,比如一个号称是咖啡渣压的咖啡杯。

咖啡渣压的咖啡杯这种产品,好几年以前我在米兰设计周上看到过,记得设计师来自柏林——当德国人想要跟食物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们创造出来的往往就是这样的东西——现在收到一个包装上写满了中文的咖啡渣压的咖啡杯,那么自然是国内某个厂家在米兰得到灵感,回来搞的二次创作。但anyway吧,二次创作就二次创作,我一直以来对二次创作并不像很多朋友那么深恶痛绝,相反对资本主义市场运作下的专利政策还有很多腹诽,所以我心无芥蒂地接受了Asia’s Leading International Design Event拿二次创作作为赠与嘉宾的纪念品,高高兴兴地把它带回了酒店。

过了几天回公司工作,同事在喝咖啡的时候自豪地拿出了一个咖啡渣压的咖啡杯。我的同事是非常时髦的上海滩女郎,吃穿用度都相当讲究。她得意地说自己的杯子是专门托代购在德国买的,是特别棒特别环保的设计。我于是更加得意洋洋地说哈哈,我现在也有一个这样的杯子,还是国产的二次创作呢,等我也拿来,咱们一起环保。

于是我回酒店就把那个赠品找出来,想说洗一洗第二天带去办公室。拆开包装的一刻我震惊了。这个李鬼连装样子的诚意都没有,咖啡渣压出来的部分只是一个杯套(类似大家在饮水机里面常常能看见的那种东西),杯子本身是塑料做的,不仅是塑料,而且是亮丽的橙色塑料,不像原版李逵黑不溜秋其貌不扬。大概李鬼看到李逵的杯子理念不错,但自己做的时候才发现用来粘合咖啡渣的胶搞不好有毒,受了热会释放出来;也可能压缩技术不到位,真做成了杯子,只怕泡两天水杯子就散了。思来想去,不如就压成一个杯套,功能上的压力就小多了,里面套个塑料杯,谁又能说咱们不是咖啡渣压的咖啡杯呢?

李鬼这个逻辑倒是无可厚非,在天朝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Asia’s Leading International Design Event拿这种精分的李鬼赠送嘉宾,不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这几年国内的朋友们民族自信心也非常高涨了,大家相信天朝赶英超美,已经在各种输出了。什么东西中国做不出来?卫星也放了,苹果也生产了,虽然有点内卷,但内卷难道不是更加促进行业竞争,让人们在技术水平上精益求精吗?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但凡我想要做一点设计上的尝试——其实平庸如我,想做的往往也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新东西,不过是一些比国内通行办法更加省力/省钱/环保/美观/合乎逻辑的老生常谈——往往会经历灰头土脸的失败。没有一个配套的工业、制造业以及专业技术合作体系,我一个小设计师又能成什么事?!当我郁闷地面对那些不省力、不省钱、不环保、不美观也不合逻辑的做法,沉浸在失败的痛苦中时,还不得不听别人跟我宣讲一些“我大天朝自有国情在此”的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高论… 作为一个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以前我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能力不够,如果我自己更优秀更有能力,当然能更上一层楼,也会有更好的条件联合更给力的合作方,一起去实现那些本应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又或者我太不接地气,不懂得因地制宜、融会贯通、用东方的逻辑去实现西方的理念,所以最后才end up with一个某种类似于橘色塑料咖啡渣咖啡杯的悲剧… 最后反而是这个塑料咖啡渣咖啡杯用那一抹亮丽的橘色醍醐灌顶地告诉我,自我批评也得适度,有些悲剧,比如橘色塑料咖啡渣咖啡杯,那不是个人的悲剧,那是制度性的、文化的、形而上的悲剧。

Btw这个橘色的悲剧并不止于我自己身处的行业。我常常听人说其它有一些更高级的行业已经弯道超车,赶英超美,只不过我狭隘的眼光局限了我发现美好的能力。比如我们拥有连硅谷都要学习并进行二次创作的优秀互联网行业,然而每次一打开手机,各种国产app不仅难看得争奇斗艳,而且无一例外都绞劲脑汁想要贷款给我,我就知道他们在骗我,那不过又是一个套着咖啡渣的,巨大的,橘色的,塑料杯。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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