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03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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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之旅

夏天飞快地过去了。

本该是宅在柏林的快乐时光,却被一趟又一趟的出游和出差切割得支离破碎。每次旅行之间的两三个星期就如白驹过隙,慰藉不了真·宅人懒惰的心。

不过,在格格巫赏脸配合下,这个夏天我们成功地度了两次小假,7月在希腊,9月去了科西嘉。

7月初我们在伯罗奔尼撒南部一个叫做Monemvasia的半岛呆了一个星期。这个岛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叶脉是连接大陆的一座小桥。小岛的天际线不是从海平面缓缓升起,而是一片悬崖从海中陡然升起,顶部却是一片宽阔的台地。早在拜占庭时期,人们就在台地上修筑宫殿教堂与城池,与临海的下城由陡峭山石上的台阶相连,易守难攻。但高地上的城池补给艰难,在失去战略地位后慢慢失修,现在已成了一片废墟。

临海的下城是一个游客云集的繁华小镇。我们的酒店离城门最远,石头房子沿山坡层层而下,房间虽小,却有一个宽阔的露台。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这个露台上喝着ouzo看海看月亮。天黑下去之后,银河非常清晰,满天都是成团的星星。而月亮一旦升起来,银色的辉光就把繁星都遮盖住了,海面上铺满了粼粼的波光。最离奇而又美艳是在月升那一刻,我们看到海平面上浮起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红色的光晕,一时间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红晕越升越高,渐渐变成橙色再到金黄,形状也清晰地显露出来,才发现原来是月亮。

在Monemvasia我迷上了浮潜。这个岛上没有沙滩,人们直接从岸上的梯子下到海中,水是踩不到底的深度,而且水底的岩石上长满了海胆。太阳很烈,游泳没有什么意思,但潜到水下可以看见各种颜色的鱼,阳光穿过清澈的海水照进岩石的缝隙,那里有形状奇特的植物(或是动物?)。即使没有这些光怪陆离的生物,光是清澈而在远处变得幽暗混沌的蓝色海水以及浮动跳跃在水中的阳光,也让我流连忘返。

自从去年圣诞在红海潜水之后,我就迷上了海底的世界。可能是太陌生了吧,与空气的隔绝让人感到恐惧。进入水中的那一刻我非常紧张,之后又感到强烈的向往——这可能跟那些关于飞的执念有关。要逃脱重力的束缚那么困难,在水底嬉游可能是最接近飞翔的一种姿态了——摆脱沉重的肉身,获得某种轻盈、无拘无束的体验,就是老庄所说的“游无穷”吧。

有一个偶然认识的姑娘,满世界玩帆船,最近又开始学自由潜水,在朋友圈里放了一张与鲸鱼共舞的照片,看得我非常羡慕。有一天能像她那样就好了,虽然我并没有那么曼妙的腰与腿,但我也想在一片深蓝间与庞然大物共舞啊。


Monemvasia。在拜占庭旅人的记载中,这个岛屿四周是汪洋大海,却像沙漠一样缺水。占据要津的Monemvasia人富可敌国,却不会向邻居借出哪怕一滴水。没有任何武器能攻破天堑坚固的城防,最终小岛被击破于黑死病的镰刀下。

8月,格格巫去米兰附近的一个小城开会,我们就“顺便”去了科西嘉。

行程不是不牵强的:从米兰去科西嘉,要先到热那亚坐船,到科西嘉岛东北端的城市巴斯蒂,再坐窄轨小火车穿过整个岛屿到西岸的小城阿雅克肖,最后还得在遍布大石的山路上颠簸半个多小时,才能到我订的酒店,而所谓的酒店不过是山崖上的几顶帐篷而已。说到底还是我任性:今年忽然厌倦了在城市踩点,厌倦了在每个名胜古迹或者著名建筑前感概万千,只想跑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痛痛快快地睡觉、游泳、爬山、放空。

这间帐篷酒店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科西嘉当地人自己的地盘,外人进不来,无人打扰。从帐篷里出来往山下走,五分钟就能到海边,海湾水清沙幼,更妙是一个人也没有。酒店在沙滩上留了小艇船桨,游泳游得腻了出海去兜一圈也未尝不可。

晚上酒店老板大叔亲自下厨做点当地的传统菜肴,酒过三巡后必然有野猪来访。第一天我们还有点害怕,第二天就放飞自我,拿各种鱼骨剩菜跟野猪们讨交情。

科西嘉海滩的岩石上也长着无数海胆,我们跟老板借了他平时用的铁叉,叉了大概百来个海胆做晚餐的头盘。夏末的海水还热着,海胆们没到繁殖季节都是腹中空空,即使如此我们仍然被大叔的海胆炒蛋鲜掉了眉毛:浓郁的海味带着一丝甜,被鸡蛋温柔地包裹住,因为加入了鲜奶酪口感十二万分的鲜嫩,似乎与海胆融为一体。哎,真的太好吃了。主菜是大叔专门潜水去给我们用标枪打的鱼,虽然也很不错,但比起头盘就没有那么惊艳。

美中不足的是我出发之前伤了肩膀,不能剧烈运动,所以只在水面漂了几趟。辜负了这片奢华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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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4
2018
3

蔼蔼停云

这个不是以色列,这是科罗拉多大峡谷。虽然从美国回来已经好久了,但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一个录像,发一下试试能不能正常显示。

我的意思是,既然上辈子都是一个女程序猿了…

新年第一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从约旦回到以色列。我们的酒店在死海边上,最近的一个边检是在侯赛因国王桥,但这个边检早上十点就关闭了,我们实在不愿意早起,所以选择睡够了之后,打车去北边的约旦河边检站。

出租车司机在离边检还有一段距离的马路边停车,把我们扔了下来。接下来,他说,你们要另外打个车去边检。然后他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我们一脸懵逼地看着路边几个阿拉伯大兄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好在这时候来了一对年轻情侣,打扮得比我们一路见到的约旦人民都时髦,看上去是能讲英文的样子。跟他们一打听,出租车司机果然没有骗我们,到边检的最后一段路被一种白色的出租车垄断(约旦的出租车都是黄色的),如果不想自己走上几公里,就只能乖乖献上买路钱。在那对会讲英文的情侣指导下,我们跟站在路边的阿拉伯大兄弟买了车票。出租来了之后,男生把女孩儿送上车,自己开车返回了,我们则跟姑娘一起坐着白色的出租车驶向约旦边界。

到了边检站,办好离境手续,又要坐一种垄断大巴去以色列那边的边检站,短短一段路,车费高达每人十个第纳尔!(约旦第纳尔和美刀的汇率大概一比一)花这个钱在约旦打车大概能开出去几十公里…

在以色列的边检站办完入境手续,我们的计划是去打车。刚才跟我们一起过关的姑娘告诉我们从约旦河边检站直接打车去特拉维夫非常贵,她建议我们打车到附近的火车站,再坐火车去海法,从海法转车回特拉维夫。

然而一出边检我们就傻眼了,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一片荒凉,哪里有什么出租车。之前在酒店询问的时候,前台信心满满地告诉我们出了边检就会有很多出租拉客,现在想来,这个前台估计从来都没去过以色列…

这时候,我们的救星,跟我们一起过关的姑娘又出现了。她看到我们正在为找不到出租为难,提出可以开车送我们一程,把我们带到火车站。谢天谢地!坐在她的车上,我们聊了起来,才知道她是以色列籍的阿拉伯人,在南非工作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也就是之前来送她的那个男生。男生是约旦人,两人分居两地,虽然相隔并不很远,但是见面并不容易。大部分时候都是姑娘去约旦,男生要来以色列很难。

“现代人就是这么善于给自己制造麻烦。”姑娘叹了口气说。格格巫和我听了,心有戚戚地对望了一眼。我们也有很大的麻烦!劳燕分飞也是我们很深刻的体验!而且这对小夫妻的麻烦是混乱而丑恶的国际政治造成的,我们的麻烦,却是自找的!

旅途劳顿的时候,我也会希望回到出行都要靠马车的年代,连去邻近的村庄也是一桩大事,如果要拜访那个村庄里的某人,就要带一大堆本村的土特产去送给他。平时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而有韵律。但那样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格格巫了。我也不会看到约旦的Aqaba,Petra和Wadi Rum,也没有机会在死海里游泳,把黑泥糊得一身都是了。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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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1
2016
4

凯尔特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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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夏天快要过去,人们丧心病狂地延长呆在室外的时间,享受留存于树梢的最后一缕金色阳光。惯于倒行逆施的我,跑去爱尔兰度过了一个凄风苦雨的凛冽假期。

带到爱尔兰去看的书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然而事实证明,我浅薄的品味无法消受卓越的大文学家,虽然努力平易近人的《都柏林人》文字朴实,却让我屡屡在负罪感中呵欠连天。直到假期过去,在某一个周末阴云密布风雨交加的午后,裹着被子窝在沙发里,喝一壶滚烫的荨麻茶,读完了叶芝的《凯尔特薄暮》,感觉才稍好了一点。仙人和鬼魂更让人愉悦。交织在绝望生活中的宏大命题,远远不如扑朔迷离的林间野火让人着迷。当然啦,我说的是,浅薄如我。

在真实的生活中,我却是一个严肃而刻板的人,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古训。大多数人讲鬼故事也脱不出固有的几种俗套,像叶芝一样轻盈却意味深长的少之又少。我们在克里半岛漫游的时候,同行的马兰西亚导游热衷于讲鬼故事。某个穿行于密林中的深夜,她讲了一个古堡遇鬼的故事,大概就是不同的两拨人近在咫尺却互相不闻不见的奇遇,如果让我信奉无神论的朋友听到,必然忍不住要猜测她踏入了某种时空混乱的场域。她又讲了有钱人家的小姐遇到林中小矮人的故事,不无艳羡地说起小姐从此一生顺风顺水,终身吃用不愁。讲到后来,欧洲的神怪故事不够过瘾,就变本加厉地扯到了养小鬼或下降头上,在深夜黢黑的树林里听来格外恐怖,然而这种奇突的恐怖更多是来自人间的鬼蜮,听得我很是愤愤然:这又有什么意思?虽然大家都没有插话,她还是兴致勃勃地讲了下去。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只好努力地想象林中的仙女或某种迷离的神光之类,现在想来,倒是跟叶芝的讲述有几分吻合。

叶芝是比我更有好奇心和耐心的人,我可以想象他微笑着与偶然邂逅的老农或村妇攀谈,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讲述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荒谬故事,赞叹或肯定,再给出一些激发谈兴的评论和问题,收获更多的轶闻和闲谈,最后就着一杯散发琥珀光芒的威士忌,在昏暗的灯光下将它们集结成一段又一段隽美的散文。虽然荒诞不经,然而就像苔藓或细雨,因为其美丽而让人轻易原谅了它们带来的些微不适,这正如古人所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Apr
09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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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

复活节去汉堡找猪玩和散心。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春光明媚的乡村,很伤感地想:这么美的风景,却没有人牵着我的手一起来看呢…

但我毕竟是一个善于自我批评的人,一边伤感一边又想到,我已经看过了那么多很美的风景,也曾在这里那里牵过一些不同的手,但当时并没觉得风景有什么特别,也从未因为牵了一个人的手而心存感激。

对此,我睿智的朋友评论道:人都是很贱的。没事儿,知道自己贱就好了。

更多美丽的风景不是牵着谁的手看的。而是和朋友们一起,在插科打诨中自在地欣赏。游记的页面荒废了很久,现在把北欧和罗马编了进去。

请大力点击:

冬之旅

Quo Vadis

Quo Vadis是一句拉丁语,它的意思是“你要去哪里?” 彼得在罗马皇帝迫害基督徒的时候曾经逃离罗马,在路上(Via Appia)遇到耶稣基督。于是他问耶稣“我的主啊,你要到哪里去?”耶稣说,我要去罗马,让人们再次把我钉上十字架。后来,人们在彼得和耶稣相遇的地方修了一座教堂,就用Quo Vadis来给教堂命名。因为在城外,太远了,而Heiko又不像我一样热衷于逛教堂,所以我们就没去。

给游记取这个名字倒跟宗教没什么关系,在我的概念里,Quo Vadis代表着提问者对前路的迷茫,而答案早就在那里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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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Mar
03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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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归来

感谢那些无所不知的朋友们,我在罗马累成了一条狗。

在路上,有人给我发消息:注意安全哟!ISIS要攻击罗马。我莫名其妙地答应了。然后我转身告诉Heiko ISIS要攻击罗马。Heiko莫名其妙地望着我问,ISIS为什么要攻击罗马?我绝望地翻了一个大白眼,智商这么捉急,还不如一个恐怖份子。

说到恐怖份子智商捉急的事,我想起来有个人说70个圣处女的圣处女其实在可兰经的原文中是“葡萄干”。后来由于各种翻译和传播,葡萄干变成了“圣处女”(所以管小番茄叫圣女果也挺有意思的)。想像一个呕心沥血的人肉炸弹挣扎着爬到先知穆罕默德脚下,穆圣笑眯眯地扔给他一塑料袋葡萄干,完全是周星驰电影的即视感。

说回ISIS和罗马。据传意大利人民在知闻ISIS的威胁后在社交媒体上表现出了大无畏的精神。但究竟有多大无畏呢?911之后,意大利宣布只要飞过罗马上空的飞机航线出现偏移,为了保护梵蒂冈和永恒之城,军队会无条件击落飞机,不管里头坐着啥。我听说这个事之后惊得差点颚骨脱臼。

这又让我想起一个好玩儿的事。有个人批评记者写文章老是说行话,比如说到恐怖袭击的时候,惯用的句式必然是伤害了多少多少无辜百姓。他于是问百姓为什么都是无辜的呢?为什么一定要用无辜来做定语呢?可不可以袭击一个百姓全是罪人的国家呢?比如梵蒂冈就很适合这个设定,而且梵蒂冈除了一群穿着极其可笑的瑞士人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军队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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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Jan
31
2015
4

北方的总结:冬之旅

被写了一篇游记。既然都写了,那就转帖过来。

…………..下面是正文的分界线…………..

我抱着很多浪漫的幻想去计划在北方的假期。

芬兰邻居曾经给我描述过拉普兰的冬天:连绵不绝的狭长湖泊在幽暗的长夜里闪烁迷离的光芒,穿上冰鞋,你可以在冻结的湖面无止境地漫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整天。绿色的极光照亮湖畔黑色的密林,林中传出悠远的呼啸声,也许是风,也许是狼在嚎叫。我希望这个假期可以与自己作伴,在漫长的极夜里读书和睡觉。我想象万籁俱寂的夜晚能让我彻底放松,沉入书本带给我的愉悦和最酣甜的梦境。

但斯堪迪那维亚的冬天有自己的热闹:滑雪、雪地漫步、冰上捕鱼、乘雪地车追逐极光、坐狗拉雪橇风驰电掣。我们也不能免俗,既然来了,能不错过的都不能错过。最终我计划出一个异常丰富的旅程:在圣诞节到达斯德哥尔摩,短暂的停留后,飞到瑞典北部的小城Kiruna,从Kiruna坐火车往西去瑞典和挪威的边境上一个叫做Katterjåkk的小村庄。这个村庄被连绵的丘陵环绕,紧邻一个小小的湖泊,我们的酒店就在湖边上。从Katterjåkk我们每天开车往东返回瑞典境内的Abisko国家公园,在那里进行各种户外活动。三天后继续往西,途经Narvik去更北的挪威城市Tromsø。在Tromsø,我们将在萨米人的帐篷里过夜,自己驾着狗拉雪橇去雪原里漫游。

这个紧张而有趣的行程与我慵懒的理想相去甚远,却带来很多难忘的回忆。在Abisko国家公园,我们看到了壮丽的极光。据有经验的人说,Abisko是最适合看极光的地方。挪威海岸线上连绵的山脉阻挡了来自海洋的云团,带给这个地区晴朗的天空;Abisko的Tornetråsk湖是瑞典第七大湖泊,登上任何一个湖岸的浅丘都能拥有一望无际的视野,非常适合追逐极光。(“追逐”是萨米人的用法。在萨米传说中,极光是天空中游动的鳕鱼群,光的方向和运动指引湖里的同伴,所以萨米人“追逐”着极光去寻找鱼群最密集的所在。)

计划看极光那天,天气出奇得好。空中没有云,似乎也没有太阳(大概被山丘挡住了,当然也可能根本就没升起来)。接近地平线的天空奇异地从一种很温柔的粉蓝过渡成粉紫再变成水红。红色渐渐褪去,变成级浅的橙色、白色再变成灰蓝的苍穹。当地人都拍着胸脯向我们保证,今晚你们一定会看到极光的!

入夜后,我们搭向导的雪地摩托上山。室外温度早已是零下十多度,山上大概降到了零下30度左右。向导提供了非常厚的连体雪地棉口袋和羊毛袜子,把我们包裹成了两个米其林人,但上山的路上,我还是觉得冷:手指尖脚趾尖和脸颊都是非常薄弱的所在,我很少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它们的存在(以及之后的慢慢消失)。

雪地摩托的灯很亮,但我们还是能看到随着地势升高,月亮的光晕渐渐散去,成片成片的星星显露出来,而天上似乎有一道道轻纱般的白色光带。我问同去的朋友这是银河吗?但她觉得那就是极光。过了一会儿,向导停在了一片桦树林里。我们正在诧异,他指着天边说:看!看那边!

遥远的西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光芒,颜色清浅,但隐约在舒展变化。渐渐地,北方、南方、东方,都出现了这样那样的光团和光带,忽而划过整个天幕,忽而又聚拢在天边的某个角落。这些光越变越强,是一种明亮的白色,又带着绿光,漫天的星星都被它们遮盖失去了光芒。忽然它们开始跳到我们头上来了!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像是从很高远的天空垂下来的巨大帘幕,被风吹得呼簌闪动,似乎还差一点就会把我们笼罩进去;但一瞬间的功夫,这光的精灵又轻巧地滑到了天空另一边,变成浅浅的白色烟雾消失。同伴难掩兴奋,快乐地叫了起来。

我们站在没到大腿的雪地里,呆呆地看太阳的火和磁场导演的魔术。大概过了40多分钟吧,天上的好戏还没收场,我却冷得受不了了。于是向导架起篝火,用一把小铜壶煮小红莓果汁来给我们喝。酸甜滚烫的饮料落到肚里,暖意像过电一样传向四肢,冻僵的手脚慢慢地苏醒了过来。这时候,天空中群星也重新开始闪耀。等到我们收拾好东西,搭着雪地摩托重新回到Abisko的湖边,雾气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庄,而时钟才刚敲过了10点。

当然斯堪迪那维亚的冬天并不总是晴朗而友好的。刚到Katterjåkk的晚上我们就遇到了暴雪。狂风中,雪片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飞来,好像决心把行驶的汽车掩埋起来。到第二天早上,小村子周围的公路都被积雪阻断,人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清理才恢复交通。挪威小城Tromsø比Abisko更偏北一百多公里,按理说应该更冷。但我们几乎与大西洋的暖流同步到达Tromsø:气温升高,雪变成雨,城市开始融化。晚上,我们去小岛上萨米人的帐篷里伴着狂风和暴雨过夜,大家听到屋顶上巨大的呼啸声,想象风卷着雨和冰珠旋转着冲向我们,谁也不愿意去室外洗漱(大风似乎可以把人卷走,扔到挪威冰冷的海里去)。我们围坐在篝火旁边默默无言。英国人带了一小铁壶葡萄酒,大家感激地分着喝掉了,就各自钻进睡袋。

我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帐篷外风雨的声音太大,篝火似乎也太亮。我本来期待着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没有空调和冰箱的蜂鸣,没有人,没有车),哪想到会遇上这样一场喧闹的好戏。在酒店里隔着三层玻璃的窗户好整以暇地观看暴雪肆虐,和在萨米人薄薄的帐篷里担心大风掀走屋顶,这两种心情确实很不一样。虽然不能去室外泡着温泉欣赏极光,我倒觉得,在荒野里与风雨相遇也算得一种别致的缘分。

然而旅程中最美好的回忆还是属于那些灯下读书的时光。不管是咖啡馆里的沙发还是酒店里暖和的床铺,把自己蜷成一团,拥灯夜读,偶尔抬起头,能看到窗外厚厚的积雪静静地反射着温暖的灯光,不记得多久没有过这样的奢侈了。工作和生活把时间割成无数碎片,看书总是在通勤的地铁上或睡觉前的半小时。即使假期我们也忙忙碌碌。比如那些属于地中海的美好假日里,入夜后不就着美酒谈天说地就像是犯罪,而白天更属于马不停蹄的游山玩水,带在身边的书到回家也没翻过几页。北极圈的冬夜却如此漫长,即使安排了丰富的活动,即使匆忙来回于好几个城市,然而当夜幕降临,我们总有足够的时间泡上一壶热茶,找个舒服的地方,打开书,把自己沉进去。丝毫不用担心还有什么事情要做,黑夜就是最好的借口。在10天的行程中,我看完了《瓦尔登湖》、《浪漫主义的起源》和瑞典吟游诗人伯尔曼的一本诗歌集,我甚至重新开始读莎士比亚。

如果你要带一张CD去北极圈,我推荐舒伯特的“冬之旅”,Thomas Quasthoff的版本——虽然是忧伤的歌曲,但大叔的声音好温暖。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Jan
22
2015
3

心机婊

谬赞。同理还有“文艺癌”和“你打的不是鸡血,你打的是人血”。谢谢烟囱人。我何德何能啊,何德何能。

我常喜欢凑热闹用点儿网络流行语,它们有种淋漓的生猛。细思恐极这种妙语冒出来的时候,我几乎便要喜大普奔了。回想起来,最早注意到这些词应该是“55555”流行的时候,听听觉得它们粗俗,我们还曾在泡菜坛子热烈地讨论过一番。那时候我还是相当附和听君的,但很快就变节,到处55555着发嗲。最后听君自己也不知不觉地555起来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然而有些词我无论如何接受不能。比如“屌丝”,这词如此丑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龌蹉的恶意,真是天朝这片神奇土地上开出来的又一朵恶之花。

说到天朝,那么我又出差回来了。十天的旅程,天天都主动或被动地泡在酒精里。和甲方以及地方官员喝酒是个痛苦的事情,最讨厌是一轮一轮的祝酒,走圈圈这种仪式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人们按照某种规则依次起立,捧一杯酒围着大圆桌轮流敬酒,就像被拖上了阿鼻地狱的磨盘,趣果无间、受苦无间、时无间、命无间、身形无间;其次的是肉麻兮兮互表衷心的祝酒词,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毫无文采的挖心掏肺?听者无言,毛骨悚然;再有就是泯灭人性,任凭如何绿着脸说自己酒精过敏加三期胃溃疡都不顶用,每轮干杯时必然有个面目猥琐的中年大叔盯着我的酒杯底说:“蔡小姐还没有喝完哟!”

当然啦,跟朋友们在一起,喝酒就是快乐的事。在上海见到了高小姐和顺君,在北京见到了烟囱人和小闹,我们吃了黄鱼馄饨,喝了各种不同的酒,还讲到了博尔赫斯以及我那些…快乐、游荡、有时无言、最光荣的愚蠢

万丈红尘本来只是一个比喻,奈何如今竟成了天朝的现实。如果没有朋友们的陪伴,在这个毫无美感的泥潭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我是贴小录像的分界线………………………………

很久没有贴过小录像了,以前贴的时候各种纠结各种折腾,就为了在国内打不开youtube打不开vimeo,我又对优酷之流有审美障碍;自己上传录像吧,无奈技术不过关。这次回国,因为gmail的邮件客户端都用不了的原因,终于买了一个vpn。阿弥陀佛,世界清净了。所以以后我也不再为打不开youtube的大家操心了,在百度都代替google变成一个动词的时代,没有vpn简直就是造孽。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Jan
08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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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碎片: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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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我们常常面临两难的选择。既然是难得的假期,当然要做一些度假该做的事,像看极光啊,坐狗拉雪橇什么的。但只要天色暗下来(这样的机会在北极圈附近绝对不会少),我就想窝到某个柔软的地方去看书。我宁愿整个行程中只干两件事:睡觉,看书。最多在白天的时候去结冰的大湖上散个步,反正天亮的时间也非常短。

理想的时间表应该是:9点起床,吃丰盛的早餐(有猪在的时候早上总是吃得太多);出门活动到天黑,回到住的地方,吃丰盛的午饭(在冰天雪地的室外活动难免让人食欲大开);然后就点上灯,泡一壶茶,看书,晚上稍微吃个简单的便餐,喝一点酒,继续看书;10点上床睡觉。

这么一说我又难免怨恨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做到任性呢?不仅人生要像取西经打怪兽,连旅行也要像取西经打怪兽,一定是我的名字没取好。在旅途中,我们计划了那么丰富的行程,那么多彩的活动,总是在路上,总是在干什么,总是很有趣,但也总是让我感到很焦虑。那种在温暖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看一本书的时刻更加显得弥足珍贵——以至于总是拉得太长,持续到深夜,最后连觉也没睡多少。

于是便没有看多少书。10天的假期,看完了《瓦尔登湖》、《浪漫主义的起源》、贝尔曼的一本歌谣集子和他的生平,另外我重新开始看莎士比亚,看了《无事生非》和《亨利四世》。感谢Kindle,感谢豆瓣读书,感谢CCTV。

2014是奇怪的一年,很多事情以一种莫名其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莫名其妙,而是字面意思中的莫名其妙)的姿态发生。当然我们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知道某个具体的点对于我们的人生意味着什么,但如果一定要在年终总结,我很高兴读书重新成为我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原来我仍然能够拥有大段的时间(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不可思议的忙碌?!)漫长而安静地阅读,完全沉入另一个世界,“梦里不知身是客”;而跟人讨论一本喜欢的书,我几乎忘了是怎样一种莫大的乐趣!出国之前我是不折不扣的书虫,但去国万里,没有熟悉的语言环境,却有新奇斑斓的世界,开始生活,开始工作,渐渐书本远离我的生活,阅读变得支离破碎,一个精神洁癖居然能够容忍大量片段式的文字垃圾。如果不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我想我很快就会被粗俗的风吹干,变成一个硬梆梆的人了。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Jan
06
2015
1

北方的碎片: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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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2015, on a SJ train from Narvik to Kiruna, I was shooting my favorite picture of this trip)

我曾经有过很多相机:最早爷爷给我的理光,后来的尼康FM3A,拍下这个blog里大部分游记照片的佳能小卡片,后来的索尼微单。然而自从有了爱疯,这些大大小小的铁坨坨都被雪藏了起来。不是不挣扎的,但能够随走随拍,还能做后期处理,还能立即分享… 作为一个懒人,懂得知足常乐是必须的。

这次出门到北方,之前就听说要拍极光需得长时间曝光,三脚架必不可少,最好能再配一个鱼眼镜头。和猪商量了一下,鱼眼镜头不知道哪里去找,三脚架背着也很重,大型数码单反是没有的,临出门之前我还是带上了索尼的微单。

我们在Abisko看极光,山上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我和猪穿成了两坨哆哆嗦嗦的包子。当极光出现在天空中,我发着呆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拍照,很不情愿地脱下手套去掏相机,结果发现相机冻得根本开不了机,而手机早就没反应了。还好向导大叔带着高级的大型相机和三脚架,我们就放心地把摄影任务都交给他,自己一心一意仰着脖子看极光数星星。肉眼看到的极光是斑斓的灵动的飘渺的,超长曝光拍下来的极光是是绿色的固定的明亮的,虽然是同样事物,却是不一样的呈现;照片的表现更强烈,但真实的感动却难以形容。最后我甚至都没有问大叔讨要照片,只用缓过气来的爱疯对着他的相机显示屏翻拍了两张缩略图作为到此一游的证据。

之后不争气的索尼就再也没被我掏出来过。回程的火车经过Abisko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黄昏中很美的月亮,又大又亮,悬挂在东南方的地平线上。月亮的体积和亮度都非同寻常,以至于我吃惊地问猪:你说那是一坨颜色特别的云,还是一坨星球?并且迅速掏出手机想把这个科幻电影一样的场景拍下来。但固定在屏幕上的月亮仍然只是远方一个曝光过度的小点,即不像一坨斑斓的云,也不像什么离得太近的星球。在这种时候,又难免想念自己摆弄光圈快门的愉悦感觉。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Jan
04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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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碎片:极光与蟋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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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2.2014, Katterjåkk, after eating a big portion of köttbullar)

极光在英文里被叫做aurora,这个名字取得错了: Aurora是曙光女神,而人们只能在暗夜里看到极光。

Aurora女神爱上了一个凡人。关于这个爱情故事我看到过两个版本。在第一个版本里,Aurora求朱庇特赐予爱人永生,但当她慌张恳求的时候,却忘了让朱庇特同时赐予爱人永恒的青春。这个版本的故事结尾,Aurora不忍心看着情人慢慢衰老,就把他变成了一只蟋蟀;第二个版本的开头与上面相同,但结局却是情人一天天变老,到最后话也不会说了,身体皱缩成一只蟋蟀,还永远伴随在Aurora身边鸣叫。

第二个版本简直让人毛骨悚然,一只皱巴巴的蟋蟀整天跟在旁边唧唧呱呱,那不是跟指环王里的Gollum一样吗?虽然我不太理解为什么Aurora会选择把自己的情人变成蟋蟀(变成马不好吗),但掌握主动性还是比较好。既然注定只能拥有瞬间的欢愉,就在美好逝去后任所爱的人于林间草地自在优游吧。当然这样的决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守着一只蟋蟀又爱怜又厌烦,世间的故事大都是这样收场的吧。

在现代,人们骑着风驰电掣的雪地摩托追逐Aurora。那金属的战车活像一个变形金刚版的蟋蟀,也许是Aurora俊美的情人获得了永生。

ps: 许愿是个技术活儿。在看极光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颗流星,我赶紧许了一个愿。但因为太慌张了,所以那个愿望并非我所期盼的全部。当流星消失在天际,我心中很是惋惜。要让情人永生,还要记得让他不老,只怕也是很难办到的。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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