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6
2026
0

托斯卡纳偶遇:公羊必胜

第三和第四个Michelucci在锡耶纳,分别是公羊区的区议会厅和区博物馆。

公羊区是锡耶纳17个城区中的一个。其它还有豪猪区、蜗牛区、龙区、毛毛虫区等等。每到夏天各区之间要赛马,斗得你死我活极其惨烈,战况有时会引发区与区之间的群殴,甚至需要警察出动防暴车压制…荒谬中透着淡淡的好笑。我们在锡耶纳夜游的时候经过了长颈鹿区、塔区和独角兽区的社区活动中心,每个都很热闹,年轻姑娘们扎堆看综艺,老头排排坐看足球,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终于找到公羊区后,发现大妈大叔们在活动中心地下室跳交谊舞,配乐是last christmas。

区议会厅是区民们聊事儿的地方。锡耶纳曾经是个独立的共和国,她骄傲的市民有悠久的自治历史——顺便推荐市政厅里14世纪留下来的三幅湿壁画“好政府与坏政府的寓言”,特别是中间一幅展示好政府该如何运转,从何为美德到如何区分及行使正义,亚里士多德和阿奎纳的思想藏在每个不起眼的细节里,简直媲美一节完整的西方政治哲学入门课——区里公共设施的维护与管理、基层福利系统的运作,甚至如何在下一季赛马时重金贿赂敌区马师作弊落马,都得在议会厅里大家讨论决议。而博物馆则用来展出本区最让人骄傲的物件,大多数时候就是赛马穿的衣服和赢来的奖品。

Michelucci被公羊区邀请来做区议会厅和区博物馆的设计时,在圣三一礼拜堂旁的斜坡上发现了一块方正的空地,他利用高差关系把建筑埋到半地下,原来的空地仍保留作为露天小广场,只留小小一个入口亭通过阶梯与下方的议事厅连接。议事厅上方悬空的挑廊连接着斜坡中段建筑另一个入口,而坡底接近区博物馆的位置又有第三个入口,从这里进来的人可以通过一个庭院来到议事厅尾端的室外阶梯小广场。夏天会议从室内平移到室外,阶梯广场边缘的丝柏树想必见证了公羊区人民很多热火朝天的讨论。

无论流动得多么顺滑的空间,讲述起来都甚是抽象。但漫步其间,很难不赞叹建筑师处理地形的手法巧妙。这个议会厅像从地底生长出来,每个高度与周边城市的连接都那么自然流畅,就像米开朗基罗说他的那些雕塑:它们已经在那里了,他只是把多余的石头敲掉而已。Michelucci的空间也给人差不多的印象:楼板、走廊和阶梯本就存在,建筑师只是把覆在其上的土层移走了而已。

区博物馆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作为一座老教堂的室内改造,Michelucci往里塞了一个夹层和一枚精致的旋转楼梯。新旧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卑不亢,钢结构有点过于炫技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有这么好的技术,又怎能忍得住不炫?

后来gemini给我八卦:建筑师不仅想做流动的空间,还想做开放的空间。如果能自由自在从各个level进入和穿梭于建筑之间,可想而知会有多美妙?!然而锡耶纳各区人民过于好斗,再加上公牛区的死敌贝壳区就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如果不把所有的门都锁起来小心看护,没准哪天晚上几百年辛苦赢到的奖杯和彩旗就被人偷走了。所以一个游览小tip:各区的区议会厅和区博物馆虽然都精雕细作,但属于本区私产,并不对外开放,地图上也很难查到准确位置。大家请全凭运气,佛系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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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6
2026
0

托斯卡纳偶遇:S.M.N

于是回到住的地方我就做了一下功课,发现Giovanni Michelucci在托斯卡纳有好几个作品,跟熊姨一商量,都安排上!

在佛罗伦萨,我们去看了他上世纪30年代设计的新圣母玛利亚火车站,aka佛罗伦萨火车总站,意大利理性主义之光,质朴、现代、流畅。你能信这是米兰火车总站同时代的建筑?!

还记得几年前的一个三月,我跟siran坐在米兰火车总站前面的广场上聊闲天。我说你看这大立面儿,是不是Übermensch?是不是指环王里安都因河畔的王之柱?我建议我们拒绝这种安兰德式的审美。siran翻了个大白眼说你搞政治正确搞疯球了。事实就是:不管是巴比伦大x x 般的米兰主火,还是谦卑诚恳光明通透的佛罗伦萨车站,都是墨索里尼的意识形态工具,一个主打宏大叙事,另一个代表先进生产力,两手都抓,两手都硬。审美什么的,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但话又说回来,审美还是重要的。这里不得不打个地图炮。墨索里尼站在刚落成的佛罗伦萨车站里对着质疑建筑像个大厂房的吃瓜群众们高呼:同志们,这就是时代精神!与此同时希特勒在搞日耳曼尼亚。墨索里尼有Giovanni Gentile帮他定义什么是伦理国家和“现代意大利人”,希特勒也有海德格尔写筑思居,遗憾的是在德国,天地人神拉齐的成果居然是血与土。意大利人却能用Pietra Forte(托斯卡纳当地的黄色砂岩)、清水混凝土、玻璃和钢在新圣母玛利亚教堂高耸的尖顶对面划一条舒展的水平线。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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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2
2026
2

人工智障

这几天简中网上大家又因为月经吵了起来,让我想起前阵子在托斯卡纳,我早早就跟熊姨计划好要去Cascade del Mulino泡野温泉,结果好死不死出发前一天月经来了。早上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问Gemini,来月经可以泡温泉吗。Gemini说:不建议。

Gemini给出的理由有:感染风险增加、血管扩张与经量改变、公共卫生与尴尬以及体质虚弱等。感染风险增加这一点看上去尤为惊悚,Gemini说月经期间,子宫口处于微开状态,子宫内膜脱落留下创面。温泉水并非无菌,且属于公共环境,水中的细菌更容易逆行进入子宫,引发盆腔炎、阴道炎等妇科炎症。

我看完心想哈?那这可怎么办?又追问一句:从感染风险的角度,野外温泉也不行吗?

Gemini说:从感染风险的角度来看,野外(天然)温泉的风险往往比人工开发的温泉池更高。它解释说野外温泉缺乏消毒系统、环境复杂、酸碱度不稳定,而且救援与卫生条件匮乏。它认为在经期,我的身体处于一个防御力下降+创口开放的特殊时期,即使是平时对健康人无害的菌群,也可能引发逆行性感染。

我忽然从这个回答中嗅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于是问:你这是哪里找的信息?再用德语或者英文查一下呢?

于是乎Gemini立马来了个180度大转弯,麻溜儿地承认错误并说:

我刚刚用英文和德文重新检索了欧美妇科医学界的主流观点以及关于天然温泉(如冰岛野外温泉、日本Onsen)的讨论。我必须坦诚地承认,我之前的回答确实过于保守了,它更偏向于国内传统观念中“经期绝对避免下水和受凉”的绝对防御心态。综合德语和英语的医学与科普资料,国际上的主流共识其实是:只要做好防护,经期泡温泉(包括野外温泉)是完全可以的,感染风险并没有那么夸张。

并且给出了它的检索结果:

德国的妇科医生和医学科普网站的主流观点是:
• 感染风险被夸大了: 经期下水本身不会直接导致感染。虽然在经期子宫口确实会微开,且温水中细菌繁殖较快,但只要你使用了卫生棉条或月经杯,它们不仅能防止经血流出,也能在很大程度上阻挡外部水和细菌进入。
• 真正的风险在于“泡完之后”: 德国妇科专家反复强调,真正的感染(如霉菌性阴道炎)往往是因为泡完后穿着湿透的泳衣和吸满水的棉条在岸上逗留太久。
• 结论: 只要你不是那种极其容易反复感染妇科炎症的易感体质,使用内置卫生用品泡温泉是安全的。

在英文语境中(尤其是关于日本天然温泉、冰岛野外温泉的讨论),关注点更多在于生理反应和文化礼仪:
• 野外水质问题: 英文社区指出,野外温泉确实含有自然界的微生物,但只要使用了月经杯或棉条,这些产品本身就构成了一道物理屏障,“外面的水进不去,里面的血出不来”。因此,因为水质差而导致逆行感染的概率极低。
• 最大的医学警告其实是“晕厥”: 英文医学资料指出,温泉的高温会导致血管扩张,结合经期失血和血压偏低,女性在温泉中或起身时非常容易发生头晕、心跳加速甚至晕厥。这比感染的风险要现实得多。
• 文化禁忌: 比如在日本,很多天然温泉明文建议经期女性不要下水,这更多是源于神道教历史上对血液的文化禁忌以及对他人的礼貌(怕万一漏出),而非纯粹的医学危险。

在顺带拉踩了一下东亚人民之后,Gemini臊眉搭眼地说:感谢你促使我进行多语言视角的查证,让我能给你提供一个更客观、基于现代医学事实的回答,而不是单纯输出保守的警告。

于是我就收拾东西跟熊姨出发快乐泡温泉去了。感觉就是黄龙的五彩池里装上了热水,真是又美又舒服,太推荐了请大家都去!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Mar
21
2026
0

托斯卡纳偶遇:银行

那天我计划带熊姨去散步,挑了Colle Val d’Elsa一条小河边的徒步道。出发前先在镇上吃了中饭,准备慢悠悠晃到河边去,晃呀晃呀晃,面前忽然就出现了这个房子,一看就非同寻常。

怎么形容它呢?深水货运港上经常有那种钢结构的起重臂,高耸、巨大、令人望而生畏。但经过结构工程师的计算,它们比例得当,举重若轻,又显得轻盈精巧。这个房子就像是把几个这样的起重臂涂上了亮亮的粉粉的红色,移植到Colle Val d’Elsa略显沉闷的镇上,再往上面挂了一堆集装箱。

我决定仔细看看这房子什么情况:底层架空,算是还给城市一个风雨小广场吧。功能区域挂在半空中,需要从街角一个七弯八拐的楼梯走上去。这个楼梯被厚厚的石墙夹住,墙体是黄褐色的岩石块垒成的,像中世纪古堡的废墟,跟山顶上的老城相映成趣,完美融入周边环境。

“集装箱”里面是一个大厅,大厅里的钢结构没有经过风吹日晒,颜色还是鲜艳的正红。有人在柜台后面工作,看到东张西望的我马上用手势表达了“不要照相“的意思。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对方说:银行。我又问,建筑师是谁呢?对方很骄傲地说:Giovanni Michelucci。

那这个Giovanni Michelucci还蛮厉害的。(后来查了发现人家名气也很大,是我孤陋寡闻)整个建筑——用一句烂俗的话来讲——完成度非常高。不同材料完美咬合,节点精致考究,处处闪现着上世纪中叶意大利工业制造绚烂的光。比如这两张钢结构穿过地板的照片,建筑师没有一封了事,而是留了个通风小窗口,我抠啊抠啊抠,居然还给人家抠开了!一股清新的风立即从建筑下面的小广场流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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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2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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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斯卡纳艳阳下

难以置信,我居然又在飞机上写起blog来了!之前在飞机上都是看书,现在书也不看了,人的堕落都是有迹可循的。

春节假期前前后后算上大概有两个多星期。我早就计划好要跟熊姨去托斯卡纳玩7天,其它时间本来的计划是休息,休息的同时顺便把嚷嚷了两年多的paperwork们都做完。

前天晚上开始焦虑,怀疑先休息再度假这个安排是否合理。度假回来马上就要开始工作,所以休息的同时也意味着该处理完的事情都要在度假之前结束掉。但一个星期如白驹过隙,我每天8点之前就醒来,工作、跟因为工作忙碌疏于联络的朋友联系、运动、工作、处理各种琐事、看书、做饭、工作,到夜里上床时依然精疲力尽,而眼看着马上就要出门度假,paperwork们还有一堆。

与此同时春天来了。我家在后院,虽然窗户朝南,但前面的楼挡着,冬天基本照不到什么阳光。随着白天一天天变长,太阳照射的角度也一天天升高,终于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洒到窗户对面的墙上。啊!阳光能唤起多么原始的喜悦啊!那一刻我的感动,可能跟千万年前的原始人没什么不同,她从白雪覆盖的密林中走出来,看到潺潺溪流上终于泛出金色的光辉,那一刻想必也是欢欣鼓舞,唱啊跳了起来。

人高兴了就有力气。我一鼓作气,真的把paperwork在最后一刻处理完了。两年啊!太不容易了!太棒了!撒花!那些在过去几天持续给我制造焦虑的工作,也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我真是一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收拾好行李往机场走的路上,发现柏林也变得暖和了起来,不戴手套拖着箱子,居然手也不会冷。而托斯卡纳想必更暖和,还有更多的阳光!度假的计划真是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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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02
2025
4

Menke的最后一课

Christoph Menke是阿多诺的学生,格格巫的老师,也属于同代际的德国学者中最有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所以他退休前的最后一课格格巫颠颠儿地赶到法兰克福去捧场,我因为要去看工地,顺便也打了个酱油。

最后一课,Menke决定要讲讲institution。因为我不太清楚这里具体应该把它翻译成制度还是机构甚至是更狭义的学术机构,所以就直接继续用institution这个词了。开讲之前,歌德大学哲学系现任系主任致了一个简短的辞,讲了一些场面话,介绍Menke学术贡献,顺便提到闹肺炎的某个时间节点上,系里新生人数、学术活动数量和毕业率都降到历史最低,他惊慌失措地跑去问时任系主任的Menke怎么办:“如果咱们这儿是个企业,现在就在破产的边缘了。”Menke不慌不忙地说,咱们这儿不是企业,该干嘛干嘛。这话一出口,全场听众都会心地笑了起来。Menke借这个话头开始自己的最后一课,institution的全面企业化是当今社会不可避免的现实,为什么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以及,到底什么才是Institution呢?后面省略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一小时哲学分析。

我自己是很疑惑的。现在形势很严峻这事我懂,但为什么Menke作为68一代的传人和批判理论的继承者现在会跳出来捍卫Institution?他援引了右na派zi学者Arnold Gehlen和阿多诺在60年代的一系列辩论(这些辩论在油管上也能看,我看了几段感觉很神奇,60年过去了,世界并没有变好哪怕一点,他们争论的所有问题今天仍然也都是巨大的问题)来说明来自Institution内部对Institution的批判是Institution得以存续和更迭的重要原因,也属于Institution的一部分。这种反思和批判跟民粹主义和经济主义者们对Institution的批评和反对是根本对立的,而后者也完全无法成为进步的动力。

………………………..我是后记的分界线……………………….

这是2月的红薯。因为字数的限制浮皮潦草地记录了一下,最近添了一个iPad,从装备的角度来说比手机方便打字,又比电脑轻便,希望以后可以更加勤劳地更新?

Jul
31
2025
8

城寨故事

3月做了贺慕群回顾展的设计,开幕前为了最后的扫尾在香港呆了几天。工作之余顺便当当游客,去了上次没去成的九龙城寨。

托库哈斯和他那本《Delirious New York》的福,九龙城寨在建筑界向来就是个cult符号。更何况我还是个沉迷香港电影的80后,对我来说,九龙城寨就是录像店和台球厅里灰尘的味道,闪烁的电视屏幕上阿飞和歪仔们在暗巷中快意恩仇,阳光那么远,照不亮苏丽珍和咪咪的脸。那时候几乎所有关于香港市井生活的电影都或多或少能跟城寨拉上点关系。最后一次听人提到它,不是最近那几部新片,而是某个晚上重温《枪火》,看到文哥终于发现肥祥才是搞事情的人,派阿南去收拾他。灯光幽暗的奥比餐厅里,肥祥面无表情地吃着通心粉,慢条斯理地说:“以前拼了老命,就为吃一顿好的。这次事情是我干的,失败了,我认命。我一把年纪了,无谓低声下气嘛。命只有一条。你老爸从汕头来香港,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饭吃,从一个档位搞出一个社团,大家都出了心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点解这个堂口,现在只有你们姓洪的在打理呢。”这句话说完,阿南转身就走,手下人几枪打死了肥祥,他巍然不动,嘴里还慢慢嚼着那口通心粉。

我们坐观塘线到乐富站下车,要在烈日下走大概20分钟才能到达九龙城寨遗址公园,路上经过大片公共屋邨:不同颜色的大板儿楼环绕在热带茂密的绿地之中,楼下有各色运动设施,跟城寨相比自然是另一个世界。我一边走一边拍,照片实时发送给社会集合住宅狂热爱好者Heiko,立即得到他热情回复:再拍!多拍点!每个立面都要!走廊好有趣再来一张!

然而遗址公园…就是一个普通到有点土土的公园。种满了树,有漫不经心的假山和亭子。除了一个模型和拆除时那个日本团队画的剖面图,这里几乎没有城寨的任何历史资料和信息,跟我们后来在大馆看到的那些精心制作的文献陈列形成鲜明对比。大概城寨在此地任何一任政府眼里都是癞疮般的存在,逃避统治的艺术不配得到统治者的记录。

回到柏林,阴雨连绵,我很快就忘了南方烈日炙烤皮肤的感觉。某天课后,一个学生来问我关于九龙城寨的事,她说正在做一个相关的项目,想约我找个时间聊一聊。

两个星期后,我们各捧着一大杯咖啡,坐在udk的庭院里聊起了九龙城寨。她开始重复库哈斯那些陈词滥调,什么非自愿建筑啦,什么非计划性空间啦,什么自然生长的逻辑和美学啦,什么社会凝聚器啦,什么新的社区形态和社会互动方式啦。我听着听着,忽然就生气了。我问她,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research,你找到的资料告诉了你哪些关于九龙城寨的信息?然后就听到了更多陈词滥调。我失去了耐心,开始问她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她是否了解和按比例复刻过城寨的生活空间,并将之与人类正常活动的尺度关系做过对比;我问她新的社区形态和社会互动方式到底是什么,谁生活在城寨,她们从哪里来?带着什么样的背景?她们有工作吗?如何生活?我问她谈论自然生长的逻辑和美学的时候,她到底在谈论什么,如果无序空间代表了一种审美取向,那这种取向背后的精神内核是什么?她越来越结结巴巴,开始不停地道歉,我看到她那么窘迫自己也觉得很抱歉,但同时我又很迷惑。我问她,你说你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如果要以高密度贫民窟为研究蓝本,为什么不做信息更容易取得的villa miseria,而要磕一个早就被拆得影子都没了的九龙城寨?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雨又下了起来,我们的聊天在少得惊人的信息量和她没完没了的道歉中结束了。

回到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过分,难道那些问题不应该拿来问我自己吗?我也不是没有被库哈斯傲慢而空洞的理论们洗过脑呀。我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告诉格格巫下午大型爹味说教了一个学生,不知道她的项目还做不做得下去,我现在羞愧难当,起不了床。

这周末udk期末展,昨晚同事们约我一起去看看。建筑系闹嚷嚷的走廊上,那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女孩儿忽然拉住了我。她很激动地邀请我去看她展出的作业,那是一个集合住宅项目,蓝本是九龙城寨。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专门用chatgpt翻译成中文打印出来。她还说很幸运来到这个学校,认识了一些人给她深刻的影响,帮助她反思,而我居然是最重要的一个。啊这。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雕梁画栋 |
Apr
09
2025
0

下看来要留到服务器恢复之后才有了

我最近去了香港 / 东京 / 千岛湖 / 瑞安,正在散架中。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以为blog或者社交媒体是可以在路上捏捏手机就捏出来的,但其实不坐到电脑面前我啥都写不出来。我需要好用的键盘和巨大的显示屏,我需要舒服的工作椅和安稳的办公环境。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有涯之生 |
Feb
17
2025
2

圣诞大乱战

无论古今中外,到了圣诞节或者农历新年这样阖家团聚的好日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共处一室,吃吃喝喝谈天说地,最后难免大吵一架,大多数时候以某位家庭成员大怒或痛哭跑出去收场。

今年圣诞节,格格巫一家人团聚在巴黎。”中国火锅“和海鲜大拼盘吃饱后,作为甜品的吵架就上桌了。这次争端的导火索是巴登符腾堡州卡尔斯鲁厄郊区一个小镇灾难般的垃圾管理政策。格格巫的爸妈就住在这个风光如画的小镇上。市政工作人员每周会开着黄色的垃圾车,把大街小巷每一栋房子的垃圾分类收走。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负责某一片区的“垃圾专员”甚至认识该区的大部分住户,如果有谁忘了在规定的时间把垃圾桶推出来,专员会耐心把垃圾车熄火,去这家看看出了什么情况。

事情大概是去年搞砸的。卡尔斯鲁厄为了减少市政开支,忽然开始了一系列财政改革计划,其中一项是把全市收垃圾的工作外包给一家私人垃圾运输公司。根据格格巫爸爸从《卡尔斯鲁厄日报》上看来的信息,这家私人垃圾运输公司是在一众竞争对手中以最低价中标的。自从他们开始垃圾运输工作,整个城市都乱套了:一般来说垃圾车开到之前,居民们应该把垃圾桶推到马路边上,方便垃圾专员拖走。但卡尔斯鲁厄位于黑森林边缘的丘陵地带,城市周边那些历史悠久的小镇上街道蜿蜒而狭窄,很多还上坡下坡,非常陡峭。格格巫爸妈的小木屋就位于这样一条陡峭而蜿蜒、狭窄而美丽的街道边,人行道不足一米,根本放不下垃圾桶。老两口习惯把垃圾桶推到院门口,市政的垃圾专员来了,会停车穿过一条小道,进院子里来把垃圾桶拖出去。但按照私人垃圾公司的规定,如果垃圾桶离街道的距离超过15米他们就不管了。如果让这个公司的工作人员跨越15米以上的距离去拖垃圾桶,不仅会极大增加人力成本,也超出了该公司当初与卡尔斯鲁厄政府所签合同规定的工作范畴,所以完全不可行。但卡尔斯鲁厄像格格巫爸妈这样家门口街道放不了垃圾桶的居民不在少数,这样一来满城的垃圾没人收,卡尔斯鲁厄人民怨声载道。

政府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召集私人垃圾运输公司的人来修改合同,重新定义垃圾服务外包的范畴。一顿修改下来,私人公司收垃圾的价格上涨了不少,政府还没来得及核算财政会不会超支,当初同时参与竞争的其它公司就跳了出来。他们认为中标公司在克扣服务范畴的前提下通过恶意降价中标,属于不正当竞争。如果通过修改合同拿到更高酬劳,更是破坏招投标程序合法性的行为。这些没中标的公司们号称修改后的合同一旦生效,他们就会对政府和中标公司提出诉讼。这样一来,修改合同的可能性就被锁死了,但重启招投标程序也不可行:当初市政跟私人垃圾运输公司的合同一签就是五年,提前中断也会引起法律纠纷。

在圣诞节的晚餐桌上,格格巫的爸妈提到了这件事,老两口对市政府的愚蠢和无能非常愤怒。面对这类抱怨,家人们于情于理都该义愤填膺地加入数落政府的行列,为圣诞餐桌增添一抹“德味”。结果格格巫的姐夫不知道吃错了什么,忽然跳出来帮政府说话。按照他的说法,现在各地政府都人浮于事开销巨大,再不劳务外包,通过市场竞争引入更注重效率的私人公司,久而久之国将不国。话一出口餐桌上就炸了锅,愤怒的格格巫、委屈的巫爸巫妈、坚决站老公的巫姐和打酱油的巫侄儿和我同时开喷,嚷成一团。两小时后格格巫妈妈面红耳赤愤而离席,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这场圣诞大吵才算落幕。因为我写blog的速度堪比便秘,现在再来回溯整个争吵过程中谁到底说了什么已经全无可能。但不管谁说了什么,这场架也非吵不可:格格巫相亲相爱一家人牢牢霸占政治光谱的每个角落,人人都有自己的Agenda,无论说到什么意见都很难一致,目前看来也绝无彼此说服和妥协的余地。

比如格格巫姐夫,大企业高管,工作狂,守序邪恶,政治站位跟马斯克差不多。马斯克要搞DOGE,格格巫姐夫就要支持德国各级政府劳务外包,最好整个政府都由他这样的职业经理人以市场规律为基础运作,甚至还发出了”保障民生为什么非得是政府的责任“一类的天问,噎得其余家庭成员直翻白眼。姐夫在圣诞期间跟我谈笑风生,聊到公司在中国、印度、巴西的生意都相当不错,但本土经营情况却是一泡污,高薪和劳工法把工人们惯得越来越懒,他去年下半年跟工会以及“愚蠢的左派”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关闭了法国中部的一个厂区;我们还聊到阿根廷的米莱,格格巫姐夫对米莱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认为他的经济政策还是很成功的,阿根廷人民虽然吃瘪,但阿根廷人民anyway都在吃瘪,别的政客都拿通货膨胀没法子,但米莱居然能用休克疗法把通货膨胀打下来,了不起。

格格巫姐姐,前企业律师,现四孩妈,混乱邪恶。关于卡尔斯鲁厄垃圾政策的讨论起始于她指挥我们把吃完海鲜大拼盘后堆成小山一样的厨余垃圾趁天黑扔到邻居家放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去。格格巫姐姐在大乱战中支持老公主要是因为这届人民不行,她嫌弃德国人民太爱抱怨。爱抱怨多半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心,缺乏锻炼和敲打,失去了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比如卡尔斯鲁厄的人民如果配合一点,乖乖把垃圾桶拖到街边上,垃圾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格格巫爸爸说街道是大斜坡,垃圾桶会自己滑向世界尽头;格格巫说人行道很窄,垃圾桶放人行道骑车的小孩会撞上去,放马路上更是交通隐患。对此格格巫姐姐的回答是,等垃圾堆到房子那么高,卡尔斯鲁厄市的居民自然会找到停垃圾桶的合理地点,活人难道还能被垃圾淹死不成?同时格格巫姐姐觉得这届政府也不行,既愚蠢且无能。政府职能外包本身不是问题,但因为政府太愚蠢又太无能,所以连职能外包的工作都做不好。她气愤地说,马上就要大选了,简直不知道还能投票给谁!格格巫问,你不知道该投票给谁,是因为你觉得没有政党可以代表你作为选民的意愿,对吗?姐姐立即说:对。格格巫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象过一个能够赢得你投票的政党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姐姐说,不知道。又想了一会儿说,我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

格格巫大侄儿——姐姐姐夫有四个孩子,那天晚上唯一加入战局的是老大,其他三个人完全不感兴趣,自己玩儿自己的——从小私校一路念到名牌大学商科,阿尔法人格显现中,中立邪恶。格格巫大侄儿是当天晚上的惊喜,因为他作为未来的Finance Bro,已经开始追逐金钱和地位的优绩主义者,居然懂得政府和企业不是一回事,两者的目的和运作方式有着根本的差别,并为此跟自己爹激烈争辩了一番,这说明欧洲的基础教育没掉链子,观念的水位毕竟还是在上涨。(?)

格格巫爸爸,路德教徒,退休前是主任医师,工作狂,人生没有做过自己认为错误的事,对违法乱纪深恶痛绝,守序中立。老头盛年时在医院是个医术精湛且一丝不苟的暴君,跟自己的儿子因为政见不同有过无数争吵。但进入晚年后,根据格格巫的观察,不知道是因为社会整体右转,还是媒体上太多左派的论点,格格巫爸爸对很多社会现象的观点缓慢左移,居然奇迹般地落位到政治光谱的中间,父子关系也随之缓和不少。在卡尔斯鲁厄垃圾事件中,格格巫爸爸关心的不是自家垃圾日复一日的堆积——毕竟退休之后有的是时间,可以自己开车去垃圾集中处理中心——而是这件事背后折射出来的种种不合理:比如政府招投标程序的唯一标准是商务标报价的高低,比如无商不奸,比如格格巫姐夫居然在圣诞节的晚餐桌上冒犯他。

格格巫妈妈,天主教徒,家庭妇女,混乱中立。巫妈的政治倾向跟巫爸高频共振,以至于我很难判断她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啥。家里的垃圾没人收,给格格巫妈妈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但作为从小就被送到瑞士酒店学校学习家政(上中产家庭妇女资格培训班,大概相当于现在的艺术史专业)的传统女性,格格巫妈妈恪守的美德是忍耐。这种美德不仅支撑她面对堆成山的垃圾,也在圣诞节的晚餐桌上体现了出来:一家子又双叒叕吵了起来,女儿和女儿的老公说的话也让她感到非常痛苦:难道垃圾成山竟然是居民自己的错吗?!但她憋红了脸一句话都没说。两个小时过去了,格格巫妈妈终于鼓起勇气发了几句言——因为太过温和我也忘记内容了——就被自己的女儿直接无视,紧接着继续攻击格格巫和巫爸,把巫妈气疯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指责格格巫姐姐对她毫无尊重,攻击的内容也全无道理(其实格格巫姐姐的靶子并不是她)。家中餐桌上总有一些高谈阔论的男的,不管是她爸,她老公还是她女婿,每个男的都滔滔不绝,多年来她一直都默默忍受,当一个听众。但现在好不容易说句话,自己的女儿却跳起来抨击自己,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她也不想再坐在这个桌子面前听这些千奇百怪的谬论了。在众人大眼瞪小眼中她说完这番话,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格格巫,学术苦力,白左,工作狂,守序善良。因为跟姐夫在政治光谱上距离最远,所以每年圣诞节吵架这两个人都是主角。遗憾的是,姐夫拥有一个阿尔法男无边无际的ego,很擅长5分钟内把温和的格格巫trigger到无能狂怒。俗话说得好,“认真就输了”,一旦格格巫的狂怒模式启动,姐夫就会洋洋得意地认为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反正对方说什么他也没有真的在听。我对无能狂怒这件事理解无能,跟姐夫这样的文盲吵架,正好可以拿出搞哲学的人唐僧一样条分缕析的逻辑能力,先把对方带到沟里,再投入海量知识将之砸死。格格巫本来很擅长这一套,经常用诡辩把我搞到团团转,姐夫不至于比我还难搞吧?!搞企业那一套不能用来运作政府,搞企业那一套甚至不能用来搞企业,运作政府也不是只有人浮于事和劳务外包两条路,这些道理如此简单,为什么要跑去为稀泥糊不上墙的政府辩护…简直莫名其妙。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我对格格巫吵架的实战能力提出了质疑,格格巫说谁要跟他吵啊?!姐姐一家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要集体投票给极右政党。因为害怕面对这个现实,整个圣诞期间格格巫都努力避免跟家人们进行任何超过“今晚吃啥”深度的讨论和交流,哪想到最后姐夫还是跳出来挑衅老爸老妈呢?爸妈都八十几了,而且还是垃圾事件的受害者,格格巫沉痛地说,姐夫说话毫无遮拦,简直连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

我,家庭争端尴尬的旁观者,混乱善良。自从认识格格巫以来我经常跟他就宏大命题展开各种辩论,通过随地大小吵我们意识到双方对于万事万物出于任性秉持不同的意见,但在很多问题上还是能形成相当程度的共识。这年头彼此能形成共识的人不多,所以真理是不是越辩越明不知道,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吵架之后格格巫很郁闷地问我:你明明提出了很有力的观点,那个混球都没话说了,你为什么不继续进攻?平时你跟我吵架都是真刀真枪,捅了我还恨不得把刀子转三圈才抽出来,为什么今晚这么怂?!我目瞪口呆:哈?你是西尔维斯吗?混球又不是我姐夫,我这个圣诞节白天凡尔赛,晚上海鲜拼盘,都是他在买单,我love and peace一下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他别说选极右了,他认马斯克当干爹也行啊。再说了,姐夫认马斯克当干爹也是迟早的事,难道我抢白两句就能阻止他张开双臂奔向马斯克的步伐吗?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像所有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一样,格格巫的亲人们非常善于从争吵中迅速抽离出来。巫妈愤怒离席后,妈宝格格巫赶紧跟了过去,带上宝贝大侄女一起到外婆房间,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过了一会儿气消了,跟着儿子和孙女重新回到餐桌前。姐夫识趣地躲进厨房收拾杯盘碗盏,姐姐开始进行不知所云但非常诚恳地复盘,并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抱歉,申明自己和老公在卡尔斯鲁厄垃圾事件中肯定坚决站在爸妈一边。等大家睡了一觉再坐到早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早已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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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0
2024
2

藿香鲫鱼之旅

我这次国庆节的时候回成都去办事情,一个老同学约我吃饭。他是爱吃会做饭的巨蟹座男性,所以我欣然应邀。他很有风度地开车来接我(这就很有风度了说明自由女性标准确实低😂)载我去路途遥远的乡下农家乐吃我心心念念很久的藿香鲫鱼。

我一见他就大吃一惊:他的脖子呢?怎么长没了?脸还是那张脸,但上面横七竖八长了很多鼓起来的肉,好像肿了一样。他穿着一件前几年在互联网上被广泛讨论的厅局风夹克,我暗暗猜测品牌是不是七匹狼。

开到农家乐车程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我们杂七杂八聊了很多。我了解到老同学已经发达了。其实他发达了这件事情我之前隐约就知道,因为我妈当时要去政府机关办个手续,费了很多力气跑了很多地方都办不下来,我刚好在网上跟老同学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吐槽了一番,他问清楚情况,要到我妈的基础信息,说可以让阿姨再去一趟街道,他帮着“打个招呼”。我将信将疑让我妈去了,就是当天,我妈到街道的时候一切都办妥了。

我们是初中同学,当初关系非常好。他喜欢我们宿舍一个长得像赵雅芝的女生,但那个女生喜欢小混混,只想跟他当“好朋友”,所以他不止成了“赵雅芝”的好朋友,也成了“赵雅芝”好朋友我的好朋友。从小镇来的他从小就是混混们的对立面,成绩中等偏上,少年老成,善良正直,一直当班长。跟浑浑噩噩的我们不一样,他志向很坚定:长大要当警察。在我们惨绿的纯真年代,大家对复杂而混乱的当代成人世界一无所知,我们把世界分成两种人:好人和坏人。这两种人之间泾渭分明,而警察毫无疑问属于前者。

大学他真的选了培养警察的专业,还继续念了研究生(他感概地说研究生本有机会去澳门,阴差阳错没有去,如果去了,人生的路可能会跟现在截然不同)毕业后他顺理成章进了公务员系统:先在公检法,后来不知道为啥去了教育部门,现在又回到了离本职更近的信访部门,而且职位已经蛮高了——我并不了解中国的行政体系,他还详细跟我解释了一番——大概是一个五品官。

信访部门。朋友们。这也太可怕了。我很多年前看过一个关于上访的纪录片,片子当然是被禁掉的。那部片子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阴影。那么多黑暗、苦难、荒谬、野蛮,在我心中播种了很多恨,让我记忆犹新。所以在开往藿香鲫鱼的车上,我无法控计我寄几,问了老同学一堆非常不得体,几乎把我们几十年友谊消耗殆尽的问题。

但我也说了,老同学是一个巨蟹座男性。他当初是一个温和礼貌的巨蟹座少年,现在也是文质彬彬刀枪不入的巨蟹座厅局风干部。他用一种外交部发言人的滴水不漏把我所有的问题都带到了神奇的正能量金光大道上,成功地进行了一次超级大外宣。与此同时他又很真诚,那种真诚——因为我认识十二三岁的他——很难说是装出来的,让我吃完藿香鲫鱼后消化不良了好几天。

按照他的说法,信访部门,从我看过的那部纪录片描述的年代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很多改变。现在的信访部门就是在法治机关以外解决问题的机构——btw,他说,很多西方国家的政府部门也设有这个机构,因为很多问题不能或很难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依然需要解决——而且主要是一个基层机构,诉求是把问题在发生的层面解决掉。(我看的那部片子里上访的人都长年累月住在北京郊区一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孜孜不倦地告御状,他们老家也会不停地派国安来抓他们回去)他给我举了各种各样的例子来说明要解决的事情多么琐碎,听上去让人非常厌烦:就像我们听到任何一个日复一日从事care work的家庭妇女描述自己的日常生活一样,讲的人津津有味,听的人觉得是恐怖故事。比如最近房地产市场崩了,所以他们近两年的工作很多时候都在帮着那些贷款买房但房子还没修好地产商就破产跑路了的人处理这一趴烂摊子。说起来德国这两年也有好多房地产公司因为杠杆太高,利率和原材料涨上去他们支付不了就破产了,所以也有很多贷款买期房的人把自己的生活砸在了坑里。但是用老同学的说法,资本主义可以不管,我们的政府敢不管吗?所以政府就要用各种方法来协调:把社会住宅置换出来啦(对这几年也修了不少廉租房一类社会住宅),或者通过一些途径帮开发商把房子修完啦,等等。房地产市场崩溃另外很巨大的一群受害者是农民工,信访办要帮他们解决欠薪问题,因为单笔金额太小走法律途径太漫长,农民工没钱打官司而且打赢了可能也要不到钱或者要等很久才能要到钱,所以他们必须想各种奇奇怪怪的办法帮农民工把问题在一定的时间内解决掉,听得我头大如斗。

他还讲了各种繁琐而细碎的政策纠纷,信访部门如何进行调节疏导,我听得似懂非懂。刚刚过去的国庆期间,他又因为什么原因(他讲了,我忘了)被借调到公安去值班,值班的内容听上去就像在一个巨大的有无数监控屏幕的房间里,因为无事发生,所有人都在打牌、搓麻将。我恨恨地说每年GDP的多少多少都给了维稳!你们搓麻将我生气,你们不搓麻将我更生气!他很好脾气地笑着说,对嘛对嘛,我知道外面是这么报道的,但维稳经费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其实针对公共安全的,比如:blablabla, blablabla, 列举了一堆听上去好像也很有必要的政府开支——具体内容我都忘了,确实不是当记者的料——把我说得将信将疑,只好回答:哼!

去农家乐和回程的路上,他不停接到下属的电话 ,然后开始安排工作。听上去都是你去找这个那个,说这个那个,然后这个那个之类很干燥的事,大量人情世故掺杂其中,我这种外宾根本听不明白。打进来电话的人——因为连着蓝牙音响我也能听见——并不会因为天黑了就感到抱歉,没有人说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了之类的话。我觉得很诧异,问这都9点了 ,这些人有完没完?他咧嘴笑道:国内就是这样的啊。我又问你们这么忙,为什么值班的时候又打麻将?他又咧嘴笑道:那是加班啊,又没有加班费,我为啥要那么拼?

老同学这个外宣工作做得好的点在于,他举出了一些实际的案例,并经常给我来点before after的比较,说系统虽然不理想,但系统对此并不是一无所知毫不作为,相反,系统一直在缓慢而实际地进步。”你说那些事情我们管不了,但管不了那些,我说的这些我们还是可以管一下撒。管一下,还是好的撒。“

我怀疑地看着他,问:你们公务员不是天天都在喝茶看报纸咩?怎么感觉你鞠躬尽瘁地像个焦裕禄一样?他又咧嘴笑着说:那些四五十岁了还是个科员的,一辈子就那样了,肯定每天看看报纸喝喝茶,哪个拿他都莫法。我们不一样,还是要努力的撒。

我说 :哦,班头,刘局,失敬,失敬。

回到家跟格格巫打电话,讲述了这段神奇的藿香鲫鱼之旅。格格巫嘲笑我说,就说你是个共产党员嘛,你还死活不承认。你看,三言两语就把你骗回队伍了,维稳只花了一条鲫鱼的钱。

后记:吃完藿香鲫鱼我就想把这个事儿记下来,但最近想写的东西有点多,居然就没来得及。这几天在桃花源跟大家掰扯灯塔国大选,东拉西扯之余居然把这趟旅程也讲了一遍。既然已经写了,就也贴到blog里。前后文一些上纲上线的总结被我删掉了,因为blog虽然是个树洞,但毕竟这个树洞向所有人敞开,那么就这样吧,秃一点就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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