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8
2007
5

一年三节

情人节

得到意外的大餐。聚餐的内容虽然跟爱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然而肚皮就像得到了爱情一样满意。

电影节

我和事务所从柏林临时借过来长得像约翰屈夫塔的同事p成天坐在一起长吁短叹: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在柏林?17号泰迪颁奖,也不知谁得着了。晚上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看了一个关于同志电影的纪录片:“小东西,看着我的眼睛”。纪录片从60年代说起,从石墙酒吧讲到同志婚姻被认可,从爱滋的蔓延讲到今天如果人们没有一个“酷儿闺蜜”就算跟不上时代的步伐。片里穿插无数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志电影,可惜我间中睡着无数次,现在想得起来的还有go fish,奥兰朵,我自己的爱达华,断背山,等等。泰迪奖是柏林电影节上我最喜欢的一个单元,不仅因为它专门颁给同志电影,而且因为它既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而是一个可爱的胖乎乎的布狗熊,还因为第一届泰迪奖就颁给了同志电影的生力军阿尔莫多瓦,那年他靠着一部“欲望的法则”获奖。片断里有一个女歌剧演员,她为一个老男人高歌一曲,老男人若有所思地说,当年我有一个学生很像你,但他是个男孩。这个女人回答道,是的,因为我就是他。相似的情节在阿尔莫多瓦的电影里反复出现,到“不良教育”终于到达高潮。后来我们知道,阿尔莫多瓦自己当年就在唱诗班里学习。

纪录片采访了the L world的导演,该女长得倒娇小可爱。她提醒大家同志们的处境仍然不妙,然而,她又说,在娱乐业我们已经做得很好。接下来她抨击了很多同志电影的不好看。

被采访的人还有“粉红火烈鸟”的导演沃特斯,该人长得无比之gay。谈到为什么断背山赢得无数普通观众的青睐,他坏笑着说:我简直不理解那两个牛仔为什么怨天尤人,一年见一次,见面就淋漓尽致地搞,这简直是生命的最理想状态。

还有一个导演,我也没搞清楚他导了什么。他耸耸肩说,当年我们搞同性恋,一半是身体需要,另一半是因为我们厌倦了布尔乔亚男婚女嫁的生活方式。现在居然大家闹闹嚷嚷要结婚,还有人希望以同志身份参军,天哪,这都是哪跟哪。

看了这部纪录片,我得出一个结论,六七十年代那批人,虽然得上艾滋病死得都差不多了,然而活下来的,依然很牛。

春节

出门义务教授中文两小时,骗得一顿大餐兼饺子,也算划得来。出门前在网上,通过昨天特意下载的pplive看春晚,虽然有时候受不了那种camp劲儿,羞赧得不得不关掉节目,然而总是两分钟之后又心痒痒地打开。看来是几十年如一日被迫和爷爷奶奶一起收看春晚留下的后遗症。收看春晚一个钟头以后,我就成功克服了自己的羞赧,跟着中央台的大叔大婶兴高采烈起来。后来我看了鸭鸭关于春晚的笔记,虽然很正确,但我还是觉得一年一次大家就不要较真上纲上线了,我知道有很多人民群众对这种高大全的文艺节目是发自内心喜欢的,比如我大姑。

Written by in: 军火库,有涯之生 |
Feb
16
2007
1

赞赞赞

也许有一天清晨,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里,

我会转身看见一个奇迹发生:

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

在我身后延伸,带着醉汉的惊骇。

接着,恍若在银幕上,立即拢集过来

树木房屋山峦,又是老一套幻觉。

但已经太迟:我将继续怀着这秘密

默默走在人群中,他们都不回头。

——蒙塔莱 也许有一天清晨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Feb
06
2007
0

再八海上花

张奶在后记里面讲到堂子里的爱情,说是“较近通常的恋爱过程”“总要来往一个时期,即使时间很短,也还不是稳能到手”。其实客人来寻欢,而倌人却要以此为生,那表面上的一点平等,也是不存在的。即使是身价高贵的长三,也不过仰仗着青春貌美,多了一点选择的底气,遇到多金或是有来头的客人,还是不能拒绝。说到这上头,我首先想到王莲生沈小红张惠珍,因为梁朝伟的关系,花痴我的印象也就格外的深。

江户日本里面讲到吉原游女中身价尤高的“太夫”,似乎比长三有过之而无不及。游客要见她,必须三次拜访“扬屋”。如果“太夫”看得中客人(可没有说客人是否看得上太夫),那么她第一次会喝一杯酒,第二次也不会动筷子,第三次才会陪游客吃吃饭,之后还有无数名堂,客人才能享受到春光一刻,而这中间的花费,自然也是浩浩荡荡…

租界的长三书寓没有这许多名堂,就是叫个局,吃饭打牌抽大烟。倌人的用度,不外坐坐马车,置置新衣头面,一年三节,打点上下。沈小红需要王莲生,“她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他给的”,要什么他都给她,还要受她的气,“臂膊上,大腿上,给沈小红指甲捏得呵都是血”。可是她毕竟没办法爱这样一个人,所以王莲生几次三番说要娶她,她也没答应。她姘戏子,那小柳儿“穿着单罗夹纱崭新衣服,越显出唧灵唧溜的身材,脚下厚底京鞋,其声橐橐,脑后拖一根油晃晃朴辫”,自然跟“四十多岁了,儿子女儿都没有;身体本底子单弱,再吃了两筒烟”的王莲生不可同日而语。他只好去娶张惠珍,可见他未必是真喜欢流连欢场——他也应该没有那个本钱,毕竟是个鸦片鬼。张惠珍虽然巴巴结结嫁了他,却也不爱他。最后还是被他捉奸在床,跟他的侄子一起。

重新看电影的时候,我想,若王莲生果然像梁朝伟一般,便有十个小柳儿十个侄子,沈小红张惠珍们也未必看上一眼罢?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Feb
05
2007
1

读书笔记

tender at the bone译作天生嫩骨真是差到极点,标题那点调皮的闷骚荡然无存。

外国讲吃的书,翻译过来往往像是在看天书,就像看以前的女人穿衣服:金丝八宝攒珠髻,朝阳五凤挂珠钗,赤金盘螭璎珞圈,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翡翠撒花洋绉裙。看了半天,只觉得满眼五彩缤纷,就是不知道妙人儿到底穿着啥。

前一阵子无聊在书店里站着看那本厨房机密,因为是看的德语,反倒把以前很多没搞清楚的菜名弄明白了。简单的比如奶油奶霜,复杂的比如松鸡翠玉冻之类。如果中文版的书上有原文附注就好了,起码大家不至于那么云里雾里。这一点呢,欧阳应霁就做得比较好。

江户日本当做说明文来看很不错。只是作者的文笔,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所以也就只能当作说明文来看了。

海上花真是太好了。虽然下半截看得我有时候稀里糊涂忍不住要睡着,还是觉得精妙无比余韵悠长,就连结尾都结得格外的别致格外的恰到好处。看完了,又把电影翻出来看了一遍。电影也好,可惜太短。电影里只着重讲了张爱玲在后记里提到的那几对,若按我的私心,还有好些人可以拍拍。而且王莲生和沈小红在电影里坐着互诉衷肠,书中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意思。哎,本来一个伧俗的庸人和他那点浑浊的自己尚且不明白的爱情,却被梁朝伟演成了心事重重的多情种子…饱了我们花痴的眼福,却格调全无——变成了俗气的争风吃醋的爱情故事。

Written by in: Nulla dies sine linea |
Feb
01
2007
3

cafe

因为给老大回留言,说起来max dudler在DAM附近做的一个室内装修,顺便来贴一张图。这个设计是86年做的,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时髦,所以有些东西是不会过时的。不过如果放到现在来做可能会用硬塑料压模,那时候都是用的木头刷漆。

这个酒吧数易其主,店东从来都不敢打装修的主意,大概是被镇住了吧。再过个十年八年的,可能就变成Denkmalschutz了。


室内照片是广角照的有点变形,从街景可以看到室内实际上很窄。中间黑色的酒柜(正对着门)把室内分成了狭长的两个部分,这个大柜子是出彩的地方。

Written by in: 雕梁画栋 |
Jan
31
2007
2

汉堡

hafencity

DAM今天开了一个研讨会,请到了德国各个城市以及苏黎世的城市规划师来谈城市的可持续性发展。

印象最深的是汉堡市建设规划局长Oberbaudirektor Joern Walter的讲话。他介绍了汉堡的现状和将来的规划。

汉堡是我认为德国规划做得最好的城市。当然这要归功于Joern Walter的历届前任,比如Fritz Schumacher,虽然他们也曾在城市人口快速增长的时候犯过不少错误。同样在二战后被炸成一片焦土,汉堡的重建规划理性而不保守。对旧建筑和城市格局的保护和新建筑新城区的规划建设,在汉堡并不是一个悖论。经过十八世纪的大火和二十世纪的硝烟,汉堡人知道,如何让他们的城市在舒适宜人的同时充满吸引力。

Joern Walter展示了汉堡人的野心。除了被媒体使劲吹捧的hafencity,汉堡在计划的建设项目还有整个被易北河围合的岛屿Wilhelmsburg。易北河南岸长期被忽视的城区将成为2013年国际园林博览会的主展区,之后那一片地区将继续发展,成为城市的另一个中心。在汉堡,这个项目被称为“飞跃易北”。Joern Walter讲到,Eppendorf(汉堡的一个区)在二十年前一片破烂,没有人愿意到那里去。经过二十年的建设,现在Eppendorf充满吸引力,房价飞涨。他信心十足地说,三十年以后,Wilhelmsburg会是另一个Eppendorf。

题外话:Fritz Schumacher是建筑师出身,Joern Walter则是搞城规的。听完了讲座我悻悻地想到:由内行人来领导内行人,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

Written by in: 雕梁画栋 |
Jan
30
2007
2

书单

星期天和猪煲电话粥,用无限幽怨的口气叹道:电脑丢了,日子真不好过。如果电脑还在,把以前的设计拿出来整理整理,周末就过过去了。现在所里面拿的这个电脑哇,连ms office都没有,还要用open office,图都画不成,真无聊。。。猪于是惊叹道:你还真的是个劳碌命哇。。。

其实并不是一定要工作,但是身边没有书,长日无聊,确实难受。来的时候借了vanvan几本书,上次去柏林还掉了。到现在只能靠一些干瘪瘪的spiegel, neon活命。办公室的T好心,借我一本银河系漫游指南。L也好心,请我吃火锅,还搭上两本海上花。张奶翻译过的。

靠这几本书我死眉烂眼捱到今天。今天jo从上海回来,给我带回八本书。

我的名字叫红,帕慕克——这本书从上年初托人买起,先说大陆没出。六月间出了,没得卖。终于托诺贝尔的福,现在据说地摊上都有了。

江户日本,茂吕美耶——我的日本疯从阴霾礼赞发起。以前的不算。

物语日本,茂吕美耶——慢和细微的事物,是生命发亮的原因。

为什么读经典,卡尔维诺——为什么不读经典,更何况是黄灿然译的。

帷幕,昆德拉——和卡尔维诺那本搭着看。

反对阐释,桑塔格——就是想看看,她到底如何反对阐释。

单向度的人,马尔库塞——vanvan处借到,爱不释手。可惜没看完就还了。

天生嫩骨,雷克尔——当时jo要去机场,说快点快点,书单三分钟写好,脑子里就剩了这几个干巴巴的大牌名字。如果多点时间,大概能想起几本更有趣的书来。好在有这本天生嫩骨,在回家的街车上翻了十来页,大笑不止。

我拿到书很隐忍,没叫没笑,躲到一边去开包装。jo还是看出来,说,你们看这个人好容易满足。

那当然,没有书,生活多么无趣无聊,这两个月,我感同身受。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an
28
2007
0

玩一个游戏

十月间在阿彤那,道旁树叶子渐渐显出红黄之色。秋风起来,身边走着的人忽然转头认真对我说:你知道吗,下雪之前,空气会有沉重的味道。

快二月了,终于下起这个冬天第一场雪。事先我依然无知无觉,直到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下雪的时候空气有清冷的味道。而沉重,那是什么味道?

………………………………………………………………..

小时候过家家我扮过医生和售票员。

前日小凡到法兰克福过家家,跟他来的还有一大群学生,他们来扮联合国。

大清早被他叫过去,说是给我普及政治常识。今天开会分两拨,左手边是HRC-Human Rights Council,右手是GA-General Assembly。我仔细想了想,推开右边的门。果然没走错,小凡身穿深色条纹西装,对着一大张发言稿,正在厅中正襟危坐。

大概有一百多个国家参加GA,每个座位前面写着国家的名字。小凡面前的卡片上写着:Republic of the Congo。没办法,他耸耸肩:我报名的时候写的是奥地利,加拿大,谁知道摊上刚果。

我到的时候,正好是小组讨论时间,“各国外交官”正忙着合纵连横。有的已经结帮成派,正在起草申明,也有人不管不顾,独自看报纸。小凡则乐得和我聊天——普及政治常识。大会讨论了三天,第一天只讨论出了议题和日程表。议题有三个,按顺序是:国际范围内解除核武装问题,环境问题,中东问题。到今天才进行到解除核武装。另外两个议题轮不上了吧?我问。这不就是联合国的工作效率么。小凡答。

关于如何在国际范围内解除核武装,在场国家的意见大致分成了四派。一派提出至2020年全世界范围彻底解除核武装,支持的有小凡的刚果,加拿大等。一派提出核武器俱乐部成员国不应解除核武装,其它如北韩,以色列等国,本来不该有核武器却偷偷造的,则应立即被解除核武装。支持的有欧美各国。还有一派说核俱乐部成员国应该为世界作表率,率先解除核武装。支持的有北韩等国。最后一派也说应该在世界范围内解除核武装,但是没有定下具体的时间表。忘了有谁支持。11点半投票表决,获得超过三分之二票数的提案将成为决议。

小凡没有忙着去拉选票,他们那一派,正准备跟那群没定下具体时间表的国家并成一个大派。会场里一片讨价还价之声。我们悄悄溜出去喝咖啡。

喝着咖啡又聊到小凡代表的刚果,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几乎为零。小凡于是说了点政治八卦给我听,刚果的总统已经经历了四次武装政变而不倒。国家穷得一塌糊涂,总统家却富得流油,钱哪来的?国际救援基金。年前刚果总统携家带口在纽约度假,十几天花掉了法国和英国全年对刚果的发展基金。法国气得立即宣布从此撒手不管刚果的事。而这样豪阔的假,总统先生已经度了多次。“哎,”小凡叹口气“这种事情我作为发言人肯定得替他们尽量遮掩啊。”这时我们身边听得起劲的塞拉利昂发言人也凑进来说,“是啊是啊,塞拉利昂还不是一样。”据她说悉尼奥运会的时候,塞拉利昂的代表团一下飞机就集体消失,几个星期以后这群人全都撕了护照赖在澳大利亚不走——干什么下作活都比回塞拉利昂受苦好。塞拉利昂,就是最近那部叫做血钻的电影中的故事上演的地方。

小凡他们学政治的,这样的八卦听多了早就无所谓。我听了却说不出的难过,我正在准备找个机构每月捐点钱到非洲,可是如果我加班挣的那点辛苦钱被某肥头大耳的政客拿到纽约去花天酒地,这种事情我还是不愿做的。

我陪着小凡回大厅合纵连横了一小会儿,再次为我英文的退化程度羞愧不已。小凡他们成功地完成了并派。11点半一到,我高高兴兴地等着大家投票表决。哪知发言人陈诉观点还没完,大会主席忽然宣布:巴基斯坦总统被绑架,国内面临政治风波,大会将马上就此作出讨论。我惊恐地看着小凡,他转过头来说:假的。接下来投票决定讨论时间,多数票决定讨论四十分钟。我于是站起来要走,又是四十分钟拉帮结派时间,无聊死了。

哎呀,小凡于是说,联合国就是这样的。你们搞艺术的怎么这么没有参与精神。平白无故,我就变成了没有参与精神的搞艺术的…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Jan
25
2007
4

八卦

那天猪给我一篇网上小文,讲一个小城的野蛮中学生活,就是男生出门都在身上带刀子的那种,看得我兴高采烈。我一直有“中学情结”,说穿了是“小混混情结”,当年马上就要当上了,结果阴差阳错变成了文艺青年。每念及此,唯仰天长叹啊。。。

于是顺便讲讲中学时候的八卦,无关的人就不用往下看了。

前一阵鸭鸭还在瑞典时,跟他在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讲到他的欧洲旅行计划,说是巴黎罗马统统没有兴趣。倒是想到萨尔兹堡去看看。我说遮莫是为了老莫?又说不是,故意卖关子让我再想再猜,搞了半天才是特拉克尔。鸭鸭迷特拉克尔,这个我是知道的。忽然想起来,第一次看到特拉克尔的诗是很多年前在南方周末上,译者似乎跟我们多多少少有些联系,然而是谁却想不起来。于是问鸭鸭,你那个时候是不是译了特拉克尔发在南方周末上?鸭鸭惊说没有哇。我也是觉得,他哪有那么牛。可如果不是他,又有哪个翻译特拉克尔的人居然还会跟我们有些联系呢?我努力地回忆了一阵,没有结果,于是放弃了。

又过了一阵,猪忽然在网上问我,你还记不记得andy啊?我说记得啊。高三的时候班上的复读生嘛。猪于是说,andy的哥哥,很有名的那个,好像在德国哦。

哎,就是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啊。被埋得很深的记忆忽然被她划一根儿火柴点亮了。andy的哥哥,不就是那个特拉克尔的译者吗。赶紧古狗了一下,他真的是个人物了呢。网上有人说:“andy的哥哥”博士在北大呆了八年,在图宾根(德)继续深造四年多,治学严谨,从常理来讲,“andy的哥哥”眼里应该时不时露出慑人的目光,只是他性格和善,99%时间里都是谦谦君子。

这位从常理来讲眼里应该时不时露出慑人目光的andy的哥哥,我们本来并不认识。我们之所以知道他,都是因为andy。andy刚到我们班时,留给大家的印象并不深。他总是很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练习钢笔字,像我们这种四处征讨保护费的,怎么逗他说话他都不开口。后来就有传言,说他复读已经四年,无论如何是考不上的,但是家里还是希望他能念个大学,所以年复一年地又送他来考。又有传言说,andy有一个德才兼备的哥哥,当初是我们江阳高中的高材生,数年一遇的全才,大学顺理成章地去了首都大学,在群英荟萃的首都大学依然德才兼备,是一个高材生。andy生活在这样一位哥哥的阴影之下,承受不了旁人和自己的期望,发了疯。又有传言说,发疯之前,andy也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好男儿。

像这么传奇的人物,我们就是不要保护费也要把他吸收进组织。那时候andy就坐在赵大姐的前面,而我不幸是赵大姐的同桌,所以跟andy,就靠得很近。andy其实并不拒绝和人说话,只是非常内向。说话声音很低很小,脸上带着抱歉的微笑。大部分时候他练习钢笔字,上课的时候也练,练习自己的签名,汉字后面还带龙飞凤舞的英文花体:“andy”。字是很有骨感的正楷,就像andy骨节分明的细长的手。有一次他终于说起andy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有人说他长得像刘德华,说到这里他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抱歉的微笑,似乎叫作andy并不是他的本意。他那么笑着的时候,倒真的有点像刘德华。

后来我们就飞鸟各投林,各自考了大学去别的城市收保护费。至于andy考上大学没有,也没听人再说起过,他那时候是一个沉默的存在,后来也就在我们的记忆中继续沉默。

猪说,高三时候我们把南方周末上特拉克尔的诗拿给鸭鸭看,为特拉克尔发展了一个粉丝。这件事和我的回忆有所出入,我以为鸭鸭是在大学里自己找到特拉克尔来看的。按照我的回忆,高三的时候我们热衷于一起写些三流武侠,四流言情,五流打油诗打发大考小考之间百无聊赖的时光。世纪初的神秘主义诗人,似乎不在我们那时候感兴趣的范畴。

然而不管记忆是如何地差错着,我还是记得有那么一个诗人。在喜欢凡高,热爱蒙克的青春年岁我读到了他的诗,我也曾经为他笔下炽烈的色彩,孤独,恐惧,忧伤和死亡着迷。我也记得鸭鸭后来还写过一首诗叫做“中国八十年代的特拉克尔”,写得并不好。鸭鸭活在另一个世界,对我们那个“天高风疾,民风骠捍的地方”,他并没有多少了解。那首诗是这样:

县城里/破产已久的火柴厂/图书馆积满锰黑的地板/平装版的白奴/正在微暖的空气中腐烂/而窗外飘浮着喧闹

生来失业的男孩子们/在高压汞灯下/眩晕/排好队/路过加油站/加长车厢沾满火油/碾碎了他们的蓝色罩衫和鞋子/这个夜晚比海绵更疏松/就走到路灯为止

白热的寂静/朝北开窗的厂房里/我们隐瞒了彼此的未来/走出天桥/也无话可说/灰色砖墙那边/数十年无人打开的铁门/一个临时工坐在黑暗上等待解散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an
22
2007
2

第三日

我们的vw polo,蓝色的带黄色牌照的小家伙。

早上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断掉了。连续两天的竞走,再次证明了我老人家的年老力衰。然而sim还要走。海科他们租车那个地方在特拉维夫城的中心,我们得再从雅法走过去。

又走上耶路撒冷大道。白天这条路倒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在一个店铺前sim停下来,那里住着他曾在blog里描述过的海龟。让我再来描述一遍:那是个很小的黑洞洞的铺子,里面卖的什么不清楚。橱窗里有一个大鱼缸,鱼缸里养着一只海龟和一只鲨鱼。海龟浑身长了绿毛,一动不动地趴在鱼缸底面的细沙里,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据sim说,他观察这只海龟已经两个多月了,然而它从来没有动过。出于不知道什么理由,sim坚信这只海龟没有死,就是懒得动。跟海龟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只鲨鱼,它在缸里以极快的速度焦躁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有人给它装了个马达。sim观察了它两个月,它就这么绕了两个月,以至于sim认为如果它停止绕圈就会窒息而死。离开这间压抑的宠物店(又或者是卖其他什么东西的)继续往前走,二十米开外是另外一家店。透过黑洞洞的橱窗,我们猜不出店里在卖什么。橱窗里放着几双鞋,一些杂货,落满了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儿放了几十年没动过。小店的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后。他两腿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呆滞。sim说这个老人每天都那么坐着,也没有人来买他的东西,他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我们以局外人有限的好奇心猜测着这个人的生活,sim甚至问我:如此了无生趣毫无尊严的生活,他怎么忍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高深了。那个老头木讷地坐着,目光里面没有任何答案。富有同情心的Sim在他的blog里面温情脉脉地写道:我该怎么办?我常常想,干脆买下这只乌龟,就在大街上当着店主的面把它从它的监牢里放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这么做而且:如果我帮助了这只海龟,我又该拿那位老人怎么办?

沿着海滨大道去城中心,才发现特拉维夫原来是个很现代的城市。宽阔的步行道上铺着彩色的行道砖,种着排排棕榈。道路的一边是成群的高楼,临海一面都是宽大的阳台,另一边是深蓝色的地中海,没有防波堤的地方海浪很大,海边有人在玩舢板,有人在放风筝。

在半个小时的急行军之后我们终于站到了那辆蓝色的polo前,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终于不用走路啦!

车向南开。不去红海那么远,我们准备去一个叫拉蒙水杯的大坑。据说在茫茫的荒漠里,因为流水的侵蚀形成了一个方圆一两百公里的大坑,想来应该有不俗的风景吧。

以色列的路很好,但听说事故很多。开出特拉维夫不久丘陵地带就慢慢消失,植被也变得稀稀拉拉。高速路沿途有牧人搭着帐篷,小凡说那是贝都因人的村落。高速路经过一个叫be`er sheva的城市,我们没有停车。隔着车窗远远看着那么多高楼在沙漠中突兀地拔地而起,是像海市蜃楼一样的风景。我想起夜里坐飞机的时候,从几万米的高空往下望,漫漫黑荒中偶尔会有一片灯火明灭。我总告诉自己,那里也有和你一样的人在生活啊。然而那生活会是怎样,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

茫茫的荒漠里,拔地而起的城市。

我们的第一站是本古里安在沙漠中的小屋。

本古里安在上上个世纪末开始参与犹太人复国运动,后来成了以色列建国后第一任总理。他毕生的理想是将以色列南部茫茫的沙漠变成绿洲,让犹太人重新在那里安居乐业。本古里安去世后,人们将他在沙漠中的故居改为博物馆,纪念他对开拓沙漠所付出的心血。

小屋在一个叫sde boker的犹太人定居点里,几间平房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中很难被发现。在那里我们听到了一个故事:50年代中的某一天,本古里安开着车从埃拉特回耶路撒冷去,途中他看到几顶帐篷,一群年轻人生活在那里。他停车问他们为什么要住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那些人回答道,因为这里是犹太人两千年前的故土,从独立战争时期他们就试图在此生存。回到耶路撒冷本古里安给这群年轻人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从不追求物质享受,学术地位和个人功绩,也从不嫉妒某个人或团体。但是自从看到了你们,我无法克制内心深处对你们的敬慕。我为什么没有加入到你们伟大的事业中去呢?六个月之后,他带着妻子来到这片盐碱地遍布的荒漠中,成为了它的新居民。

小屋中的一切据说都保持着本古里安生前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居所的简朴,而是书房里铺天盖地的书。那间幽暗的小屋里有大约5000本藏书,大部分是关于宗教,哲学,历史和地理的。书架之间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摊开着一部手抄的旧约。经书很旧很旧了,每一页都夸张地卷了起来。 书架的最上方有一尊米开朗基罗摩西像的小复制品,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以色列,神将使你从死地重生。在这间书房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以色列的国土上感受到信仰正面的力量。

屋外有一个小小的展览,满墙的图片展示着人们如何艰难地在沙漠里建造绿洲。一些树被种起来,一些水坝被修起来,有些地方开始有很多人居住。

离开sde boker,走出去不到五十米我们就又站在了荒漠里。Sde boker在一片高地上,向南望一层一层都是山。我猜测着,左手边应该是约旦,右手边应该是西奈半岛。当初摩西就是从我的右手边,带领着以色列的先民,越过无边无际的荒漠和寸草不生的石头山,去左手边流着奶和蜜的迦南。

向南望一层一层都是山。

沙漠。

军车军车。

小羊。

经书上常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丛荆棘忽然燃烧起来,耶和华现身于火焰之中…

我们继续上车往南走,路上车很少。有时候有军车开过。路边偶尔会有公车站,站上等车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士兵。可一路都没有公共汽车开过,于是我们给以色列的班车时间设想了若干种可能性,最后确定下来的一种是:每个月都会有一班公共汽车开过某站,时间是早上九点,具体的日期不清楚。

我们四个人唯一完全一致的观点:以色列是一个盛产帅哥美女的地方,而且都那么的有型。朕们很喜欢。

大部分的公车站是这个样子。一大坨老老实实的水泥真可爱。

拉蒙水杯在一个小城市附近。爬上城外的一个山坡,一片茫茫的大坑就在脚下展开,让人想起“地陷东南”之类的说法。那大坑大概在一两百米之下, 方圆也不知道有多少里,很大很大就是了。因为那么大,倒显得不是很深,就像一个扁扁的盘子,说是水杯,真是名不副实。

拉蒙水杯。

拉蒙水杯的游客,腰间的饰品多么别致。

我们把车停了,沿着盘子边走。风很大,回旋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沙子石头都被吹得在脚下滚来滚去,仅有的几棵灌木也尽情地摇晃着。然而坑底却是一片死寂。站在山崖边往下看,一点儿有生命的痕迹也没有。岩石,黄沙,蜿蜒的干枯的河床,这片风景只怕千百年来都没变过。时间正是中午,我看看脚下自己的小小影子,又看看云朵在谷底投下的巨大阴影。这情形让我再次想起了摩西:当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另一头,他怎么能让自己以及浩浩荡荡的追随者们相信,越过这片荒漠,等待他们的是富饶的国土?

离开拉蒙水杯我们掉头向北。日头已经偏西,关于晚上在哪里过夜我们有了分歧:我希望住在死海边的旅馆里,明早可以去死海游泳。海科建议我们现在直接杀向死海趁着太阳没落山赶紧游一游,晚上回耶路撒冷住在借来的那套房子里,舒服一点,还省钱。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先去死海。路上的风景壮丽无比,我们经过了一片有彩色沙子的沙漠,又经过了一片军事基地。小凡说那就是以色列人的核试验基地,基地外面都围起来,挂着不准照相的牌子。我们在看到那个牌子之前兴奋地按了一通快门,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热气球。当然,看到那个牌子之后我们就老实了,谁也不想像前两天的报纸上说的那样,被两公里外的飞弹击中肩头。

神秘的热气球。

路牌一。

路牌二。

等到终于把无边无际的军事基地走到头,我们就进了山区。一路盘山道下山,海拔从正几百米下到负几百米。路上我们又经过了一个类似拉蒙水杯的大坑,没有拉蒙水杯那么大,却更漂亮一些。或许因为没有那么宽,所以看起来就更深。夕阳金色的光照亮了谷底。在每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们都朝下看,一两百米深的谷底总有几辆翻下去的汽车。大概不可能从那么深的谷底把七零八碎的车拖上来,于是它们就在下面烂掉,锈掉。这再次印证了以色列事故多的说法,于是我们每到转弯的时候就转过头去对开车的小凡声色俱厉地说:开慢点!小心点!

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万一不小心翻下去,砸到了花花草草也不好。

降到不能再低的地方,我们就看到了死海。死海静得一丝丝的波浪都没有,真的像死了一样。它散发着某种硫磺一样的味道,映照着对面约旦的大山。那些山发出火焰一样红色的光,跟死海这边以色列白色的山截然不同。我问小凡他们,约旦那边的山怎么那么红。他们说,你如果去约旦那边往以色列看,以色列的山一定也是红的。我不太相信他们的话,可也想象不出来站在火红色的山崖之间,看一片镜子一样的水映着对面象牙白的山,会是怎样的情形。

去死海的路上。

还在去死海的路上。

死海。真的很死吧啊?

我们看到的镜面一样平静的死海,只是它的一小半。人们把湖面隔成田一样的一片一片,把水晾干,从盐卤里提炼各种矿物。复杂的工厂在湖边运转,成千上万星星一样的灯在复杂的烟囱和管道之间闪耀,有一种乱七八糟的井井有条的美。

乱七八糟的井井有条的美。

死海的另一边是一片碧蓝色的大湖,湖上泛着浅浅的波浪。它蓝得就像天下最干净最无辜的一片水,蓝得就像不是真的。它就那么夹在象牙白色和火焰红色的群山之间,大家一起在夕阳下相安无事。

湖边渐渐就多了很多大宾馆一样的房子,提醒我们这是著名的旅游胜地。各大宾馆都把湖边的地圈起来,在湖边支些阳伞放些沙滩椅。我们找了一大圈,终于发现一片被宾馆漏掉的沙滩。刚把车停好,海科就干了旅行中第一件让我莫名惊诧的事情。

旅馆区一。

旅馆区二。

他下了车,打开后箱,拿出泳裤人字拖和浴巾,说,现在我们赶紧下水去游一下,然后上车回耶路撒冷。说完他潇洒地转过身,在我们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往沙滩走去。

一年四季人们都可以在死海游泳,旅游书上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是12月底,天黑了,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一阵一阵的风吹过来,说到游泳,我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小凡他们在后面喊:诶!你呆会儿浑身硫磺味,在哪儿洗啊?远远地听到海科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买瓶矿泉水冲一冲,回耶路撒冷去洗。

小凡和sim唉叹着,不知道回程的时候车里是什么味道。他们也取出了自己的泳裤毛巾劝慰我,说早上水里肯定比晚上还冷呢,而且我们明天还有好多安排。我没办法,只好把我的泳衣拿出来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往沙滩走。

站在沙滩上,天全黑了,冰凉凉的小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海科已经把衣服裤子都扒拉了下来走进湖里。他坚持不说冷。sim和小凡只好也硬着头皮脱衣服,而作为唯一没在死海里游过泳的人,我还在观望。小凡跳下水,大叫一声又跳了出来。原来的确很冷。然而他们说,下来吧,下来吧,你好容易来一次,不能到了岸边不下水啊。还都作表率一样走到湖水里去站着。我挣扎了一番,他们又说,明天是不成了,我现在下不去,明天早上10点照样下不去。于是我只好转过身去脱衣服。嘴里还在自我安慰,反正下去游一游就暖和了嘛。结果被sim听见,他说,你还以为死海真的能游泳啊?不过就是让你飘一飘,感受一下,根本不能和普通的水比。我听他这么一说,把解了一半的扣子又重新扣上,走到岸边伸了一个指头去探那个水,冰凉冰凉,油油的,我抬起头来说:同学们,我放弃了,我不游,你们也上岸好不好。那三个人听我这么一说,马上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跳了出来。

因为他们都下了水,回程的时候,车里果然有一股硫磺的难闻气味。我们要从海拔负三百米的地方爬上海拔一千米的耶路撒冷。路上开始下雨,天变得越来越冷。到了耶路撒冷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还要去加油站。以色列的汽油跟在欧洲一样贵,我记得在它的邻国埃及,汽油比矿泉水便宜。所以大家为啥不和平呢。sim在加油的时候碰断了油箱的盖子,大家一起在雨中痛骂德国车是质量低劣的塑料壳。加好油后回家,满城都没有空停车位,等到我们终于停好车走回那套房子,都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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