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2
2007
2

第三日

我们的vw polo,蓝色的带黄色牌照的小家伙。

早上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断掉了。连续两天的竞走,再次证明了我老人家的年老力衰。然而sim还要走。海科他们租车那个地方在特拉维夫城的中心,我们得再从雅法走过去。

又走上耶路撒冷大道。白天这条路倒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在一个店铺前sim停下来,那里住着他曾在blog里描述过的海龟。让我再来描述一遍:那是个很小的黑洞洞的铺子,里面卖的什么不清楚。橱窗里有一个大鱼缸,鱼缸里养着一只海龟和一只鲨鱼。海龟浑身长了绿毛,一动不动地趴在鱼缸底面的细沙里,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据sim说,他观察这只海龟已经两个多月了,然而它从来没有动过。出于不知道什么理由,sim坚信这只海龟没有死,就是懒得动。跟海龟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只鲨鱼,它在缸里以极快的速度焦躁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有人给它装了个马达。sim观察了它两个月,它就这么绕了两个月,以至于sim认为如果它停止绕圈就会窒息而死。离开这间压抑的宠物店(又或者是卖其他什么东西的)继续往前走,二十米开外是另外一家店。透过黑洞洞的橱窗,我们猜不出店里在卖什么。橱窗里放着几双鞋,一些杂货,落满了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儿放了几十年没动过。小店的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后。他两腿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呆滞。sim说这个老人每天都那么坐着,也没有人来买他的东西,他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我们以局外人有限的好奇心猜测着这个人的生活,sim甚至问我:如此了无生趣毫无尊严的生活,他怎么忍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高深了。那个老头木讷地坐着,目光里面没有任何答案。富有同情心的Sim在他的blog里面温情脉脉地写道:我该怎么办?我常常想,干脆买下这只乌龟,就在大街上当着店主的面把它从它的监牢里放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这么做而且:如果我帮助了这只海龟,我又该拿那位老人怎么办?

沿着海滨大道去城中心,才发现特拉维夫原来是个很现代的城市。宽阔的步行道上铺着彩色的行道砖,种着排排棕榈。道路的一边是成群的高楼,临海一面都是宽大的阳台,另一边是深蓝色的地中海,没有防波堤的地方海浪很大,海边有人在玩舢板,有人在放风筝。

在半个小时的急行军之后我们终于站到了那辆蓝色的polo前,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终于不用走路啦!

车向南开。不去红海那么远,我们准备去一个叫拉蒙水杯的大坑。据说在茫茫的荒漠里,因为流水的侵蚀形成了一个方圆一两百公里的大坑,想来应该有不俗的风景吧。

以色列的路很好,但听说事故很多。开出特拉维夫不久丘陵地带就慢慢消失,植被也变得稀稀拉拉。高速路沿途有牧人搭着帐篷,小凡说那是贝都因人的村落。高速路经过一个叫be`er sheva的城市,我们没有停车。隔着车窗远远看着那么多高楼在沙漠中突兀地拔地而起,是像海市蜃楼一样的风景。我想起夜里坐飞机的时候,从几万米的高空往下望,漫漫黑荒中偶尔会有一片灯火明灭。我总告诉自己,那里也有和你一样的人在生活啊。然而那生活会是怎样,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

茫茫的荒漠里,拔地而起的城市。

我们的第一站是本古里安在沙漠中的小屋。

本古里安在上上个世纪末开始参与犹太人复国运动,后来成了以色列建国后第一任总理。他毕生的理想是将以色列南部茫茫的沙漠变成绿洲,让犹太人重新在那里安居乐业。本古里安去世后,人们将他在沙漠中的故居改为博物馆,纪念他对开拓沙漠所付出的心血。

小屋在一个叫sde boker的犹太人定居点里,几间平房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中很难被发现。在那里我们听到了一个故事:50年代中的某一天,本古里安开着车从埃拉特回耶路撒冷去,途中他看到几顶帐篷,一群年轻人生活在那里。他停车问他们为什么要住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那些人回答道,因为这里是犹太人两千年前的故土,从独立战争时期他们就试图在此生存。回到耶路撒冷本古里安给这群年轻人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从不追求物质享受,学术地位和个人功绩,也从不嫉妒某个人或团体。但是自从看到了你们,我无法克制内心深处对你们的敬慕。我为什么没有加入到你们伟大的事业中去呢?六个月之后,他带着妻子来到这片盐碱地遍布的荒漠中,成为了它的新居民。

小屋中的一切据说都保持着本古里安生前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居所的简朴,而是书房里铺天盖地的书。那间幽暗的小屋里有大约5000本藏书,大部分是关于宗教,哲学,历史和地理的。书架之间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摊开着一部手抄的旧约。经书很旧很旧了,每一页都夸张地卷了起来。 书架的最上方有一尊米开朗基罗摩西像的小复制品,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以色列,神将使你从死地重生。在这间书房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以色列的国土上感受到信仰正面的力量。

屋外有一个小小的展览,满墙的图片展示着人们如何艰难地在沙漠里建造绿洲。一些树被种起来,一些水坝被修起来,有些地方开始有很多人居住。

离开sde boker,走出去不到五十米我们就又站在了荒漠里。Sde boker在一片高地上,向南望一层一层都是山。我猜测着,左手边应该是约旦,右手边应该是西奈半岛。当初摩西就是从我的右手边,带领着以色列的先民,越过无边无际的荒漠和寸草不生的石头山,去左手边流着奶和蜜的迦南。

向南望一层一层都是山。

沙漠。

军车军车。

小羊。

经书上常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丛荆棘忽然燃烧起来,耶和华现身于火焰之中…

我们继续上车往南走,路上车很少。有时候有军车开过。路边偶尔会有公车站,站上等车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士兵。可一路都没有公共汽车开过,于是我们给以色列的班车时间设想了若干种可能性,最后确定下来的一种是:每个月都会有一班公共汽车开过某站,时间是早上九点,具体的日期不清楚。

我们四个人唯一完全一致的观点:以色列是一个盛产帅哥美女的地方,而且都那么的有型。朕们很喜欢。

大部分的公车站是这个样子。一大坨老老实实的水泥真可爱。

拉蒙水杯在一个小城市附近。爬上城外的一个山坡,一片茫茫的大坑就在脚下展开,让人想起“地陷东南”之类的说法。那大坑大概在一两百米之下, 方圆也不知道有多少里,很大很大就是了。因为那么大,倒显得不是很深,就像一个扁扁的盘子,说是水杯,真是名不副实。

拉蒙水杯。

拉蒙水杯的游客,腰间的饰品多么别致。

我们把车停了,沿着盘子边走。风很大,回旋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沙子石头都被吹得在脚下滚来滚去,仅有的几棵灌木也尽情地摇晃着。然而坑底却是一片死寂。站在山崖边往下看,一点儿有生命的痕迹也没有。岩石,黄沙,蜿蜒的干枯的河床,这片风景只怕千百年来都没变过。时间正是中午,我看看脚下自己的小小影子,又看看云朵在谷底投下的巨大阴影。这情形让我再次想起了摩西:当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另一头,他怎么能让自己以及浩浩荡荡的追随者们相信,越过这片荒漠,等待他们的是富饶的国土?

离开拉蒙水杯我们掉头向北。日头已经偏西,关于晚上在哪里过夜我们有了分歧:我希望住在死海边的旅馆里,明早可以去死海游泳。海科建议我们现在直接杀向死海趁着太阳没落山赶紧游一游,晚上回耶路撒冷住在借来的那套房子里,舒服一点,还省钱。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先去死海。路上的风景壮丽无比,我们经过了一片有彩色沙子的沙漠,又经过了一片军事基地。小凡说那就是以色列人的核试验基地,基地外面都围起来,挂着不准照相的牌子。我们在看到那个牌子之前兴奋地按了一通快门,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热气球。当然,看到那个牌子之后我们就老实了,谁也不想像前两天的报纸上说的那样,被两公里外的飞弹击中肩头。

神秘的热气球。

路牌一。

路牌二。

等到终于把无边无际的军事基地走到头,我们就进了山区。一路盘山道下山,海拔从正几百米下到负几百米。路上我们又经过了一个类似拉蒙水杯的大坑,没有拉蒙水杯那么大,却更漂亮一些。或许因为没有那么宽,所以看起来就更深。夕阳金色的光照亮了谷底。在每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们都朝下看,一两百米深的谷底总有几辆翻下去的汽车。大概不可能从那么深的谷底把七零八碎的车拖上来,于是它们就在下面烂掉,锈掉。这再次印证了以色列事故多的说法,于是我们每到转弯的时候就转过头去对开车的小凡声色俱厉地说:开慢点!小心点!

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万一不小心翻下去,砸到了花花草草也不好。

降到不能再低的地方,我们就看到了死海。死海静得一丝丝的波浪都没有,真的像死了一样。它散发着某种硫磺一样的味道,映照着对面约旦的大山。那些山发出火焰一样红色的光,跟死海这边以色列白色的山截然不同。我问小凡他们,约旦那边的山怎么那么红。他们说,你如果去约旦那边往以色列看,以色列的山一定也是红的。我不太相信他们的话,可也想象不出来站在火红色的山崖之间,看一片镜子一样的水映着对面象牙白的山,会是怎样的情形。

去死海的路上。

还在去死海的路上。

死海。真的很死吧啊?

我们看到的镜面一样平静的死海,只是它的一小半。人们把湖面隔成田一样的一片一片,把水晾干,从盐卤里提炼各种矿物。复杂的工厂在湖边运转,成千上万星星一样的灯在复杂的烟囱和管道之间闪耀,有一种乱七八糟的井井有条的美。

乱七八糟的井井有条的美。

死海的另一边是一片碧蓝色的大湖,湖上泛着浅浅的波浪。它蓝得就像天下最干净最无辜的一片水,蓝得就像不是真的。它就那么夹在象牙白色和火焰红色的群山之间,大家一起在夕阳下相安无事。

湖边渐渐就多了很多大宾馆一样的房子,提醒我们这是著名的旅游胜地。各大宾馆都把湖边的地圈起来,在湖边支些阳伞放些沙滩椅。我们找了一大圈,终于发现一片被宾馆漏掉的沙滩。刚把车停好,海科就干了旅行中第一件让我莫名惊诧的事情。

旅馆区一。

旅馆区二。

他下了车,打开后箱,拿出泳裤人字拖和浴巾,说,现在我们赶紧下水去游一下,然后上车回耶路撒冷。说完他潇洒地转过身,在我们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往沙滩走去。

一年四季人们都可以在死海游泳,旅游书上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是12月底,天黑了,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一阵一阵的风吹过来,说到游泳,我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小凡他们在后面喊:诶!你呆会儿浑身硫磺味,在哪儿洗啊?远远地听到海科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买瓶矿泉水冲一冲,回耶路撒冷去洗。

小凡和sim唉叹着,不知道回程的时候车里是什么味道。他们也取出了自己的泳裤毛巾劝慰我,说早上水里肯定比晚上还冷呢,而且我们明天还有好多安排。我没办法,只好把我的泳衣拿出来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往沙滩走。

站在沙滩上,天全黑了,冰凉凉的小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海科已经把衣服裤子都扒拉了下来走进湖里。他坚持不说冷。sim和小凡只好也硬着头皮脱衣服,而作为唯一没在死海里游过泳的人,我还在观望。小凡跳下水,大叫一声又跳了出来。原来的确很冷。然而他们说,下来吧,下来吧,你好容易来一次,不能到了岸边不下水啊。还都作表率一样走到湖水里去站着。我挣扎了一番,他们又说,明天是不成了,我现在下不去,明天早上10点照样下不去。于是我只好转过身去脱衣服。嘴里还在自我安慰,反正下去游一游就暖和了嘛。结果被sim听见,他说,你还以为死海真的能游泳啊?不过就是让你飘一飘,感受一下,根本不能和普通的水比。我听他这么一说,把解了一半的扣子又重新扣上,走到岸边伸了一个指头去探那个水,冰凉冰凉,油油的,我抬起头来说:同学们,我放弃了,我不游,你们也上岸好不好。那三个人听我这么一说,马上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跳了出来。

因为他们都下了水,回程的时候,车里果然有一股硫磺的难闻气味。我们要从海拔负三百米的地方爬上海拔一千米的耶路撒冷。路上开始下雨,天变得越来越冷。到了耶路撒冷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还要去加油站。以色列的汽油跟在欧洲一样贵,我记得在它的邻国埃及,汽油比矿泉水便宜。所以大家为啥不和平呢。sim在加油的时候碰断了油箱的盖子,大家一起在雨中痛骂德国车是质量低劣的塑料壳。加好油后回家,满城都没有空停车位,等到我们终于停好车走回那套房子,都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Jan
14
2007
6

第二天

Voilà!新游记来了!以色列就是很好玩!

写游记的时候想起来在地中海边的那个晚上,sim同学因为中了库哈斯的毒,双眼发亮地跟我说了很多梦话。到最后,可怜的,不想拯救世界的我,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说:同学!同学!人各有志!今天和Speer教授一起去开会,会上又被屡次地问到关于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的问题,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辞不达意。

我觉得与其夸夸其谈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不如回过头来谈谈作为公民的社会责任感。而我之所以选择建筑师这份职业,是因为我真的在其中找到了很多快乐。

2006年,我的生活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动,以至于我最后连总结的力气都没有。然而在春节来临之前,我还是想介绍一下我在2006年最喜欢的一个建筑,作为年度的总结,也是关于“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这个问题的一个注脚。


这是一所在孟加拉的学校。它由两个柏林建筑师设计,当地人修建,采用当地的材料和施工方式。所有的细节都不证自明。建筑自己开口说话,介绍它的使用者,周遭的环境气候,还有那些修建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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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睡到11点起来,还是疲倦不堪。sim要去学校,小凡决定留在房间里洗昨天的碗,海科于是陪我去老城逛逛。

穿过耶路撒冷黄沙扑面的大街,我再次站在老城外面。白天老城自然是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砂岩就是这点好。

我们从雅法门入城,迎面来就是“大卫的雉堞”,厚厚的城墙和塔楼非常威风。但听说那只是假借了大卫王的名字,和其人并没有什么关联的。

老城分四区,亚美尼亚区,犹太区,阿拉伯区和基督区。我们从亚美尼亚区走起,我一路忙着拍照。sim借了个小傻瓜相机给我,自动档弄得我抓狂不已,怎么也抓不到我想要留住的颜色。迷迷糊糊地走过了一个小摊,摊主在卖煮蚕豆一类的小吃,看起来味道真好。海科费了很大的劲把我从那个小摊前拉走,拽进了旁边的圣墓教堂。

圣墓教堂是耶稣扛着十字架受难的终点。据说他的坟墓就在圆顶下那个巨大的木柜里。圣墓教堂里光线阴暗,各种冷色和暖色的光在黑暗中交织,灰尘在空气里轻轻飞舞,让我印象深刻。我很喜欢圣墓教堂里幽暗有层次的光线,可是手里的傻瓜相机说什么也把那种神秘的影像照不出来,于是我不停地和相机生着气,错过了海科生动活泼的讲解。他不停地把我拉到这里,又拉到那里,口里念念有词,然而后来他讲了些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听了一个笑话:罗马天主教,新教,希腊正教,亚美尼亚人…乱哄哄地争圣墓教堂的所属权。但是圣子的棺材只有一个,又不能劈了开来,一家拿一片,所以这件事争了两千年都没得结果。最后他们只好把教堂的钥匙交给了“中立的第三者”,一个穆斯林家族。这个家族的人负责每天早上来教堂开门,让这些信基督的人有个屋顶继续争“归属权”的问题。话说回来,荒诞归荒诞,总比打仗好吧。

走出圣墓教堂回到明亮的天空下,一时间连眼也睁不开。我们继续在交织的小巷中穿行,有时候上到屋顶,有时候走进热闹的巴扎。游客密集的地方不停有人向我们兜售旅游纪念品,还有些地方都是本地人,买卖着肉类,香料,音像制品,旅游鞋一类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在某一位老人的摊子前我给自己买了个falafel,从埃及回来我就爱上了这种炸鹰嘴豆小饼制成的食物。老人很老实,因为不会说英文,他明白了我们想要买falafel之后就给我们打了个“等等我”的手势快步跑开了。我们很疑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等了很久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是一沓新鲜的面饼。

我们再次穿过西墙,白天的时候人很多。我用尽全力挤到墙头,敬畏地伸手摸了摸这堵有名的墙。墙面微微有点暖,不知道是因为照着西下的夕阳,还是经受了太多的抚摸?

穿过西墙,海科回过头总结一样地说:好,我现在已经带你走过了耶路撒冷的四个区,感觉怎么样?

我非常迷惑,原来我已经把老城逛到了头,才四个钟头而已。而且什么什么区,我也迷迷糊糊一点概念都没有。好吧,我说,太阳下山了,咱们回去吧。于是我们就回去了。

回到住处我们摊开地图研究了一下明天的出行计划。海科和小凡在特拉维夫租了一辆车,租期三天,在这三天之内,我们将从南到北穿过整个以色列。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我们才收拾东西回特拉维夫。从耶路撒冷去特拉维夫的中巴在新城中心的步行街尽头,客满发车。

车停在塔拉维夫汽车总站。那地方乱哄哄的,高架桥从车站后面横穿而过,有很多中巴司机在拉客,出租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过往行人,卖小食的贩子在车头车尾穿来穿去,地上散落着果皮纸屑。我不敢说我熟悉这样的场景,却也不能说我不熟悉。人们用希伯来文,阿拉伯文大声地交谈,更给这真实的一切凭添了一种虚幻。

sim住在临近的城雅法,他坚持要走回去。海科和小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打车回海科在特拉维夫市中心的住处了。sim拎起我的小拉杆箱,大步流星地走入夜里。我们穿过大街和小巷。不记得走了多久,因为sim的步子太大,我只能持续保持一种急行军的速度,无暇观看周遭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就像中国任何一个中型城市的居民区一样,所有的杂乱无章似乎仍然奉行着某些规则,然而外人无缘窥得其中秘密。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条林荫大道。道路很宽,中间种植着两排挺拔的棕榈。这条叫做耶路撒冷大道的路连接着雅法和特拉维夫。街道两边是砂岩建造的住宅楼和不起眼的小店铺。sim的家,在耶路撒冷大道旁一条叫做维克多雨果的小街上。

那是很漂亮的阿拉伯式民居,两层高的小楼,只住着sim和他的两个同屋。一楼不知道是啥,二楼中间是一间很大的起居室,前后都通风,层高大约有四米。临街的一面有三扇尖拱窗,木合叶在晚上关着。起居室的中间,跟窗对应着有三个尖拱,拱由四颗修长秀美的柯灵丝柱子支撑。卧室和卫生间分布在起居室的两边。我赞叹sim住得像个王公,搞得他很不好意思。拉着我出去买了一包面,做了份味道很好的素面来堵住我的嘴。

饭后已是十一点,我高兴地瞟了一眼摊在地上的睡袋,却听得sim说:走,我们去散散步,我要给你看个东西,你不看会后悔的。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跟他从中央车站一路走回来,累得我马上就要散架,现在还要出去散步?!然而谁愿意后悔呢?于是我又出门了。

我们再沿着耶路撒冷大道往回走,在没有人的大街上sim快活地说,我闻到了亚历山大的味道!的确,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着海的咸味,水烟,阿拉伯香料和尘土的味道,仿佛把人拉回一年前亚历山大的海港。路快到尽头的时候sim忽然扳过我的肩头让我对着他,说不准回头看,然后拉着我走过几条小街,又上了一个坡。坡很长,我背后是什么呢?如果回头,是不是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呢?故作神秘多么可恶。

上到坡顶,他松开我说,现在回头!一转身,特拉维夫的海港金光闪闪地在脚下铺开,深黑色的地中海在月光下泛起层层银色的波涛。多么美丽的景色,有一刻我说不出话来。夜风凉凉的,弯弯的海港上千万盏灯明明灭灭。城中心耸立的高楼亮如白昼,而远处的深海黑得像一个大洞,所有的光都落了下去。

我回过头,嘲笑sim居然也会讨女孩子欢心,搞得他很不好意思,开始跟我讨论起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来。我们信步朝前走去。原来他带我来的地方,就是雅法的老城。港口铺路的大块浅黄色砂岩下,埋藏着四千年的历史。港口建在山坡上,密密麻麻依山而建的小房子让我想起热那亚附近的小渔村。sim说白天这里热闹得很,渔人和游客聚集在一起,喧闹声能把屋顶掀起来。然而深夜里只能听到地中海的波浪声,间或有海鸟的叫声。我说这样很好,我不喜欢喧闹,sim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沿着石板路下到海边,港口里还有一两艘渔船没有靠岸,沿着防波堤静静地开着。有几个人在钓鱼,好像是钓起来了什么,忽然就大笑喧哗起来。水银灯照着铁皮的仓库,红锈泛出了蓝光。我们慢慢走到防波堤的尽头,sim提议下到海边去,于是我们扒着大石头跳到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穷凶极恶地冲到沙滩上,又悄悄地化成一道线退回去。世界上似乎没有其它人了,然而远远的海上又亮着一盏灯,不知道是航标还是渔船。

雅法的港口,深夜的铁皮房子。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雕梁画栋 |
Jan
08
2007
2

第一日.平安夜

把合照放在最前面,依次是sim,海科,我,小凡。

九点过飞机从布达佩斯起飞,穿过爱琴海,地中海,中午时分降落在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机场。

阳光灿烂!

一下飞机我就受到了隆重的接待:警察把我从一大群乘客里提了出来,详细盘查了足足半个小时。“你为什么要来以色列”这个问题被提出来五遍,看到我护照上的埃及签证,他立即敏锐地问道:“你为什么去约旦?”

半个小时后他放掉了奄奄一息的我,出关的过程中我又被不同的人盘查了两次,每次要回答的问题都差不多,那些愚蠢的私人问题以不同的排列组合重复出现,弄得本来就非常疲倦的我烦躁不已。终于,在出口处看到了sim的身影,谢天谢地,我解放了。

sim已经被晒得很黑了,看着他的t恤,我羞愧地把大衣脱下来塞到箱子里。我们一起搭公共汽车去耶路撒冷,车上有很多背着m16自动步枪的年轻士兵,让人浮想联翩。借着一个大兵来找我搭话的因头,sim再次嘲笑了我的“制服诱惑”情结。

公车停在耶路撒冷汽车总站,那里也设了安检,不过并不严格。汽车总站是耶路撒冷人青睐的地方,因为没有地铁火车,长短途公共汽车是这里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

走出车站,我就算正式来到了圣城。风有点凉,sim说是因为我们从特拉维夫一路坐车过来,海拔已经升高了一千多米。大街上的房子都是浅黄色的,据说在耶路撒冷如果不使用那种叫做“耶路撒冷石”的浅黄色沙岩,就得不到建房许可证。路上的行人有好多都带着黑色的宽边礼帽,穿着黑色大衣。有些人留着长长卷卷的鬓角,这些人是犹太正教的信徒。我想起来在飞机上,坐我旁边的年轻男人就是这样一副打扮,当时我迷迷糊糊地还想,这个人不会是在马戏团工作吧?

sim在耶路撒冷上学,住在特拉维夫。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要呆在耶路撒冷,他找朋友借了套房,那个朋友据说是回德国过圣诞去了。去住处的路上我们绕道经过了城里最大的市场,市场宽敞干净,入口处都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守候。sim在市场给我买了两个巧克力面包卷充饥,面包卷极甜,我吃了一个就饱了。

大街上人不多,车却很多,挤挤挨挨,发出极大的噪音。耶路撒冷闹极了。我们七弯八拐地走进了一个居民小区,四周安静下来,又有了些绿树。忽然sim就说,我们到了。

那是一套很现代的房子,在将近20度的耶路撒冷空调呼呼地开着,数码电视可以收到500个频道。海科和他的朋友小凡在宽大的沙发上像两个国王一样迎接我们,据说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一起进行一场有趣的旅行。海科跟我在柏林有过几面之缘,他跟sim一样是过来做交换生的。小凡是海科的朋友,跟我一样是过来过圣诞的。跟我不同的是,前神学系,现国政系学生小凡,早就出入以色列无数遍,踩熟了耶路撒冷的地皮。小凡和海科都是同志,关于此事sim开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究竟是我和三个男人一起出来玩,还是他和三个女人呢?

放下行李我就去睡觉了,听说今晚上还有节目,我要补充一下体力。迷迷糊糊地睡到小凡来叫我起床,我们的圣诞大餐已经摆上桌了。主菜是没放任何调料的煎鸡肉块,配菜是清水煮西兰花和花菜,主食是只放了盐的couscous。话说回来,荤素搭配,还有一大瓶以色列产的葡萄酒,又不用我动手,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饭后我们准备去老城。小凡非常懒惰地想呆在屋里看电视。他有他的理由:他本来的志愿是当一名神甫,但是如果要当神甫就意味着要欺骗教会——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于是改学国际政治。然而学习国际政治的小凡依然是虔诚的路德教会教徒,直到有一次在耶路撒冷望弥撒的时候,教堂里过分浓烈的宗教气氛反而让小凡对宗教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从此以后他几乎不再去望弥撒了。而我们今天晚上要进行的都是宗教活动,所以小凡不愿意搅和进来。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我们三个无神论者,费尽口舌地劝说一个信耶稣的人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平安夜的弥撒。还好,我们终于说服了他。

去老城要走大约二十分钟。那个一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才是我们所知道的耶路撒冷,那个被所有人争来争去,不停地被毁掉,不停地再被建起来的“圣城”。

老城在夜里散发着静静的,黄色的光。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没有人,巷子两边店铺的门都紧闭着。大石板铺就的地面汪着水,不知道是不是下过雨,映得四处都亮闪闪的。海科他们几个就像进了自己家的后院,带着我左穿右插,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处人很多的所在。

那是一家德国路德教会修造的教堂,教堂边上甚至有人在卖烫葡萄酒。人们聚在一起等待平安夜弥撒的开始,教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拉丁十字形的大厅里,砂岩砌成巨大石柱不饰雕琢,我们找了个角落坐到地上。神甫出来唱弥撒的时候交替着用德文,英文,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然后全体人员开始用德语唱圣诗。因为我不会,所以略略有些尴尬,这其实就是我不爱上教堂的原因,本来就是和我没有干系的事。这时候点蜡烛的签子传了下来,我总算找到点事做,赶紧把周围的白蜡烛都点燃了,慢慢地教堂亮了起来,挂在前庭的耶稣基督像也逐渐清晰了。

11点过的时候弥撒结束。接下来我们要去伯利恒。据说伯利恒离耶路撒冷“只有”八公里,我们准备像真正的朝圣者一样走着去。

出城的时候他们刻意带我经过西墙。穿过一个安检的岗哨来到圣殿山上一片开阔的斜坡上,西墙就静静地矗立这片斜坡的尽头,灯光并不明亮,巨大的石头被暗淡的浅黄色的光照射着。二三十个犹太人安然地站在墙下祈祷,这么晚了,他们都不回家去。我想起来西墙所属的圣殿建起来的时候,正是大希律王因为惧怕弥赛亚的诞生而杀掉伯利恒所有婴儿的时候。然而耶稣还是诞生了,圣殿却在七十多年后被摧毁,留下这堵光秃秃的大石头墙。西墙后面,大石清真寺鎏金的圆顶在深夜依然光华夺目。那块圆顶下的巨石——我无缘见到它——亚伯拉罕在那上面向神献祭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以撒,犹太人的祖先呢,还是以实玛利,伊斯兰人的祖先?人们还在争论不已。当穆罕默德再踩着这块石头升了天,犹太人除了再发动一场战争,又如何重建他们的圣殿?在咫尺之遥人们彼此憎恨着,小凡已经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来到圣城,却失掉了自己信仰的原因。

从西墙旁边的“垃圾门”出老城,我们开始往伯利恒走。我发现自己低估了八公里这个长度。两个小时后,我们还在路上,耶路撒冷已经消失在身后,我们走过了无数个丘陵,居民区都修筑在丘陵的上面,盘旋的黄色的灯光布满一个个山包,连绵的山谷里却是一片黑沉。我们是这条路上唯一的行人,而那些所谓的“朝圣者”,都坐着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在十分钟之内就到达了伯利恒。

三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看到马路被一些彩灯装饰了起来,有伯利恒之星的图样,喻示耶稣的诞生。灯不多,更显得凄凄惶惶的。小凡说这些圣诞装饰是由哈马斯买的单,因为伯利恒在这期间几乎是巴勒斯坦地区唯一的旅游收入来源。小凡的脸上写着“多么荒诞”几个大字,我真担心他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人。

巴勒斯坦的岗哨,就在这条被彩灯装裹的路的尽头。高高的水泥墙把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隔开。据小凡说,上年这道墙还豁着大口子。然而现在墙已经完全修拢了。我们心惊胆战地走过一道一道岗哨,生怕得罪了哪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越过了长长的钢筋篱笆之后,我们终于来到高墙的那一边,巴勒斯坦人的地界上。

深夜巴以边境上的岗哨。

You can’t hide the truth.大墙上的涂鸦。

深夜中的伯利恒看起来比耶路撒冷破败很多。我们还得上山去,大概有一两公里的路,我的骨头都快散了。那用来隔断巴勒斯坦人的水泥墙上被画了很多反战的涂鸦,居民楼的墙壁上贴着通缉恐怖分子的传单。空气里飘荡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圣诞歌。当那闹嘈嘈的音乐终于清晰起来时,我们就来到了圣诞教堂前的广场上。人们忙忙碌碌地在收拾室外弥撒结束后的大架子和音响。更多的人无所事事地站在广场上,巴勒斯坦的出租车司机在拉客。我们穿过圣诞教堂低矮的小门进入室内。据说中世纪的时候人们总是策马长驱直入,马粪污染了教堂神圣的地面,所以人们把堂皇的大门封住,在厚厚的石头上开了这道只有一米高的小门。

教堂的形制虽然是巴西利卡,里面繁琐的装饰却有浓厚的东方风格。大厅里没什么人,人们都聚集在前庭,那里正由亚美尼亚的教会在做弥撒。今天的弥撒会持续24小时,由基督教,福音会,亚美尼亚人,东正教,希腊正教,科普特人…轮流主持。前庭下方的地下室里,据说就是耶稣基督诞生的地方。我们既然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也一定想要去看看那个地方。可是很多信徒也围在那里,下到地下室只有两个小小的入口楼梯,很多人下去了,就长时间地守候在那里祈祷不离开,而地下室只能容纳不多的几十个人,所以我们必须耐心地在楼梯口等待。

等到我终于下到那个潮湿拥挤不堪的地下室中后,只呆了两分钟就离开了。一来我太累了,二来还是给人家信这个的人留点地方吧。地下有一个神龛,挂着厚厚的绒布的幔子。地面铺着大理石,有一个坑,被金属的星装点起来,据说那就是耶稣降生的地方。那颗星代表着东方三圣看到的异像。在神龛的另一边围了很多人在祷告,里面是什么我没有看见,因为我试着往前挤,被几个修女丢了大白眼,于是我放弃了。

走出地下室,我瘫在了教堂的长椅子上。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自己丢到床上大睡三天。就这么想着的时候,某神职人员过来知会我注意坐姿,不能翘二郎腿…

本来来之前我们计划五点钟搭早上第一班公车回耶路撒冷。然而当我们三点半从圣诞教堂里走出来时,立即全票通过了要打车回去。打车也很复杂,得先坐巴勒斯坦人的出租到岗哨。过岗哨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巴勒斯坦人已经在那里等着出城,寒冷的十二月底的夜里,他们用包装纸箱盖在身上来御寒。哨所的门关着,当兵的在里面讲电话。我们不敢大声叫他来开门,怕惹恼了他,转身就给我们一梭子,只好耐心等他讲完电话。出了岗哨,再搭以色列人的出租车回去,真的十五分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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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8
2007
0

回来了

回来了,已经上了一个星期的班。

断断续续地写日记,我的速度真是很慢,但是这次可以拿出来吹牛的东西真的很多,如果不赶紧赶紧写,忘了该多可惜。因为出去度假之前失窃,现在从事务所拿回来的电脑里面就没有dreamwaver了,不能更新网站的内容,游记就破例直接贴到blog上。

另外因为数码相机也被偷了,所以这次没有很多照片,用sim的机器拍了一些,但是效果都不好,弄得连整理的心情都没有,等到游记写完了再来吧。如果要买新的数码相机,该买什么好呢?

前戏

早上十点在法兰克福那间小小的学生宿舍里醒来,没有多少光透过墨绿色的厚窗帘,房间里还很昏暗。因为要收拾行李,挣扎着起了床,披上晨衣去公用的浴室洗澡。回房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往桌上一看,电脑被人抱走了,剩下两三个空空的插头。惊出一身的冷汗,裹着浴巾冲到走廊里,像个疯子一样逐一地去拍别人的门,大叫,谁拿了我的电脑,谁拿了我的电脑?!

这就是第一天戏剧性的开始。

接下来就是报警,发呆,打电话诉苦。下作的小偷,还顺走了放在桌上充电的数码相机和钱包里的十块钱。警察来备了个案就走了,临走留下警署的电话,并祝我圣诞愉快,新年愉快。

十点到下午四点,没有电脑,只好一直收拾行李。行李并不多,而时间太多太长了,无所事事让人有气无力。四点半出门的时候,我累得话都说不出。

法兰克福下着小雨,机场里面却干燥温暖。啊啊啊我终于要去度假了,多么好。终于可以逃离铺天盖地的圣诞树,明晃晃的彩灯,烫葡萄酒和莫扎特巧克力球了。虽然t好心地提醒我,我要去的地方,正正是这一切的源头。

我要去以色列,去耶路撒冷。当然我不是要去对着圣城口水滴答地意淫,也不想去战火纷飞的地方挥发雄性激素,那玩意说实在的我也没有。我只是要去找在那里作交换生的sim玩玩,既然大家都得一个人过圣诞,还不如一起过呢。

十点,飞机降落在布达佩斯机场。下飞机的人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圣诞礼物。正是回家的时候呢,外面刮风下雨的,人们归心似箭。而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候机大厅里,去耶路撒冷的飞机还要等到明天早上。警察来查过一次护照然后也消失了。剩下惨白的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暖气太干太暖,我又生着可恶小偷的气,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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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7
2006
1

签证到手

一个星期居然能够过得这么快的。

上个周末去了趟柏林。顺利地延了居留证,然后拿到了以色列的签证。终于使我提前订票的行为不显得那么鲁莽——既然外办和使馆都要求我用订票回单作为领签证的前提,那我也没有其它办法。

以色列的大使馆关卡重重,要过很多很多门,过那些门之前要按门铃,有人会在门后通过某个隐蔽的摄像头审视你,没有差错才开门。所有随身物品都要过安检,连来送蔬菜的人也要把每个蔬菜筐都在安检上过一遍。可见以色列使馆是自己做饭的,怕中毒罢?电器是不准带进去的,比如相机啦,移动硬盘啦,都要锁到门房的小柜子里。最后领签证的时候要回答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天南海北的,完全走的是传说中的美国签证官路线,还要用英文回答,真是为难我老人家了。最过分的是,他们要求我提供过去三个月的收入证明。而这三个月中的前两个,正是我失业在家坐吃山空的日子。因为无法提供任何收入证明,这些人又想出了一个点子,他们要看我这三个月的银行对帐单。就为这七八十张毫无意义的破纸,我只能再次穿过半个城市,官僚主义害死人哪。

整个周末我盘踞在小飞家。我们搞了个西班牙之夜,作了些下酒小菜。每次去小飞家,他那里都多出来一两件好玩的物事。这次是一个烤面包片的机器,也不知道有多老的历史了。机器倒是铁的,加热条在中间,两边象两扇门一样可以打开,把面包片放上去合拢,打开开关,一会儿就能看到加热条开始发红,等吃的人要自己估摸时间,及时把面包取出来。这个东西非常前工业时代的漂亮,可惜很不方便,我常常把面包片往上一合转头就开始和人聊天,一直聊到别人惊呼: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我的面包就又被烤成了一堆焦炭。另外一个好玩的物事是一本1968年出的中国菜谱,是他爹妈当年的收藏。参加编写的大概有在美国的华裔和香港人,菜式非常古老,比现在国内能吃到的很多东西做法都显得正宗。其中一位编者据说有全世界最大的筷子收藏。除了地道周全的粤式菜谱,书中还配了很多看起来古意盎然的照片,餐桌边的女人都穿着花样年华式的旗袍,面如满月。有一张照片上竟然是抢!包!山!

小飞的门上挂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柏林人不友好又不爱为别人着想,他们不修边幅而且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柏林让人厌烦,又闹又脏,灰蒙蒙的。到处是工地和不让通过的路,走到哪堵到哪。然而我为不能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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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3
2006
4

凤凰台的柏林


昨天在电视里面看了一个关于柏林的纪录片。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开始想念柏林。

柏林没有中心。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低地沼泽上只有一个一个孤立的村庄,那时侯它们就叫夏洛藤堡,就叫做pankow或者斯潘道。后来这些村庄里面的人都越来越多,它们逐年扩大并最终被联结在一起并得到一个共同的名字柏林。然而,大部分的柏林人还是生活在他们的村庄里。他们对外人说自己是柏林人,然而互相之间,他们说,我来自十字山,或者,我住在wilmersdorf。那是柏林人的密码和名片。记得刚到柏林不久我就曾看过一个展览,展上都是人像,一比一的全身像,拍摄者从柏林的每一个区的大街上找到一个路人把他拍摄下来。那时侯我还莫名其妙,随去的柏林人却都乐不可支,他们不用看说明就知道被拍摄的人来自哪个区,百猜百中,屡试不爽。

纪录片一个区一个区地开讲.我开始看的时候正讲到Friedrichshain和十字山,最穷的东区和最穷的西区现在已经变成了同一个区,那里正是学生和不务正业者的天堂。在电视上我又看到了西萨走那年我们摆满了蜡烛吃烧烤的friedrichshain大公园,十字山一块钱一个的土耳其肉夹馍,还有那年冬天那条飘雪的路,路旁有幽深的水烟馆。

接下来讲到了跟friedrichshain十字山遥遥相望的夏洛藤堡和wilmersdorf区。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区一直都以优美的环境著称,居住在此的也是城市里收入颇丰的中产阶级,而这两个区现在也连在了一起。在搬到steglitz之前,我几乎就蜗居在夏洛藤堡,那里有我的学校,我的家,有漂亮的夏洛藤皇宫,有大片草地公园和辛克尔的小楼,那里还有savigny广场,广场边有时髦漂亮的越南餐馆和温暖家常的胖妈厨房,轻轨站下是品种齐全的设计类杂志店和建筑画廊阿伊达 。镜头移过热闹的裤裆大街和西柏林最漂亮的周日市场冬天的田野广场,移过夏天泰国大妈们聚集起来卖超辣正宗泰式家常菜的绿地和绿林街旁那些路边种满菩提,梧桐和栗子树的小巷,从高处望下去,浓荫掩盖了小巷的房屋。据说,卡夫卡就曾住在这样一条小巷里呢。

接下来就是pankow了,pankow的灵魂当然是prenzelberg。那里有我消磨了夏天每个周六的kollwitz广场。啊,现在我跟人提到kollwitz,总说它是柏林最美的市集,呵,人们不都是这么说的么。那里还有漂亮房子大街,在那条街上我有了第一份工作,那时侯虽然牢骚满腹现在想来却也能扬眉一笑了。那时侯愁眉苦脸窝在画图桌边想像对门文化酿酒厂里面的莺歌燕舞,再回柏林也可以挑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约人在拐角栗子树大街的小馆子外喝一杯啤酒消磨时间了,当然,要不含酒精的。

再接下来是reinickendorf,那里我不熟,除了tegel机场我几乎从来没去过那里。而tegel,而tegel……啊,我忽然没有再写下去的兴致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又开始想念汉堡了…….

Nov
12
2006
3

美茵流水

秋瓜

一个星期以前来到法兰克福。天气一直都不怎么好,我也就理直气壮地死样烂气了,当然是在心里,工作还是要装作精神抖擞的。

在汉堡的日记,后来毕竟是没有继续下去,这次倒不是因为我惯常的虎头蛇尾,而是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爱上了这个城市,没有办法再像一个路过者一样没盐没酱地形容它。然而我终究不过是个路过者,哎……

上个周末忙着搬家,接下来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每天街车载着我穿过苍白无聊的金融城,从大学区到热闹世俗的撒克森屋区去。中午午休的时候,每一个饭馆里都有几个我们的同事——这里满眼是柴米油盐——同事们打趣说,我们是撒克森屋区唯一工作的一群人。我觉得这是个好事情,我不能想像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身边都是穿黑色大衣深蓝西裤配棕色皮鞋的证券操盘手,他们左手抱着电脑包,右手扣着blackberry,腾不出手来握刀叉,看见这样的人会让我会没胃口的。

我每天都想念着汉堡,本来以为自己喜怒不形于色,但大家还是看出来了。周五的时候t和c把唯一的一张足球票给了我。我讨厌足球,但他们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我:“那球场是gmp修的。”

星期六,c说要修正一下我对法兰克福的不良印象。作为一个尽职的本地人,他在一个刮风下雨的深秋天把我约出来吃早饭。在一个叫“大都会”的大屋子里(每一个城市都有一个“大都会”?)的一个叫alex的饭馆里(每一个城市都有一个“alex”?),我们把早饭活动进行到了下午一点。

从温暖的alex出来,c带着我穿过了一些爬满常青藤的小巷子,来到了集市上。多好的一个集市啊,古老的屋顶下面,聚集了那么多的小食店,菜摊,花店。虽然我在那样一顿强劲早饭后什么胃口都没有,c还是尽职地给我指出哪一家的奶酪味道足,哪一家的香肠必须品尝。

之后是走马观花的法兰克福游。c非常善解人意,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金融城和高楼大厦,带着我去看翻修的穿斗房和古老的教堂,告诉我哪里曾经满是日本游客,每年夏天市政厅前为什么会有很多盛装的新娘,世界杯时人们是如何踩坏了美茵河边的每一块草地。原来法兰克福也有曲折熨帖的小巷,精致灵巧的画廊,整饬的城市广场和高大漂亮的歌剧院。虽然寒风阵阵,和言语投机的朋友散步还是很愉快。

最后,c尽职地把我送到了地铁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球迷,乌拉乌拉地唱着些听不出大意的歌,空气中弥漫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跟着他们不用认路就到了球场。通往球场的路要经过很大一片树林,每一棵树下都站着一个人在撒尿。

那球场也并没有如何的出众。然而,看着那些钢的节点,那些纤细的拉索,心里还是隐隐地欢喜。坐在巨大的白幕下看踢球的小小人影不停跑动,激动的球迷沸反盈天,我反倒安静下来,有些困了。也许是法兰克福的冷风终于吹进心里了吧,我决定看完了球回家好好休息,不去电影院了。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有涯之生 |
Oct
30
2006
0

旧游

忽然心血来潮,写了一篇拖欠已久的游记

这篇游记本来叫做德绍,后来我想了想,把文章的标题改成了格罗皮乌斯的德绍。因为这篇游记,其实只跟他有关。在包豪斯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神话或者一个空泛的概念时,我忽然又想到了他。

网上断断续续地有人讨论着关于现代中国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讨论的双方都自说自话夹缠不清。从那些人里面,我们不时看到犬儒的那条犬还有猴急的那只猴,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好多人已经羞于再说建筑师的社会抱负,他们宁愿另外用一些曲折的表达方式去表述类似的意义。有人似乎做了好多研究,说通过建筑改造社会只是建筑师一厢情愿的空想;有人一本正经地躲起来说修好手边的活计才是正经事;也有人以最左边的姿态站在了最右边,为物欲横流广证博引并添加新的诠释。

而世纪初的时候,格罗皮乌斯在干什么呢?在一战后情绪低落债台高筑的德国,战场上下来的格罗皮乌斯没有发挥他建筑师的专长去修医院修厂房,他拉起了大旗要当校长。他有好多好多的理念,然而他知道,这些理念要实现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一个或几个精英人物在小圈子里的讨论可能很快就会湮没在历史的杂音中,他想证明一个设计师能够做到的并不止于修医院厂房有钱人的别墅,也并不止于设计歌特式的蒸汽机和巴洛克风格的火车头。于是我们今天知道了关于包豪斯的神话,在这个神话里,一个只存在了不到二十年就夭折的学校,如此深远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说到这里我宁愿打住。因为我并不准备在日记里长篇累牍地分析格罗皮乌斯和包豪斯以及社会责任感,那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东西。今天我要做的,不过是将我眼中的格罗皮乌斯和德绍纪录下来而已。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雕梁画栋 |
Oct
28
2006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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