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09
2017
1

另一个八卦

昨天讲了爷爷奶奶的八卦,今天再贴一篇老人家(爷爷的妹妹)讲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就是我爷爷的父母)的八卦:

在京时祖父和我们的外祖父雷家住牛街附近贮章胡同的前后院。当地折迁盖楼前我去看过,不是四哥写的原名醋庄胡同而是改为贮章胡同,与广安门大街紧邻而平行,离我原住处仅两公交站。妈妈、大姑、三哥、三表弟曾去过,找到了原住址,但没有进院里。我去时仅沿胡同走一趟,不知是那个院。现在盖成一片楼,连胡同也消失了。这里到天安门有公交车站11站,当时交通工具是骑马和坐轿,爺爺到故宫上朝夠辛苦的,椐说汉人官员一般不允许住城内,多住宣武门外。爺爺兄弟情谊很重,将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弟弟帶到北京同住,我们这位叔爺爺常在外惹事,打翻别人的货摊后家里再赔,因他无儿女爺爺曾打算让五叔或六叔过继给他,五、六叔都不願意,爺爺也没有强求。听爹爹讲我们爺爺脾气很好,祖母不得不严厉一些,爹爹叫祖母”太太”。

我们的爹爹妈妈都生于北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从小玩在一起,听他们常回忆儿时的儿歌,如”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人家的闺女都来了,我家的闺女还没有来,说着说着就来了……”等等。他们玩的很多和我们小时候相同,听他们说的有一种我们设有玩过,就是把鸡毛用手扶着贴在墻上,另一支手用食指在鸡毛上摩擦,口中唱着儿歌”鸡翎鸡翎你看家,我到东家採梅花……”一直到鸡毛因产生静电而贴在墙上。那时他们把鸡毛也叫鸡翎。虽然他们还是孩子,自父母为他们订亲后就不能在一起玩了,妈妈讲有一次正烧香与大姑结拜姐妹,发现爹爹在后面笑,吓得爬起来就跑。他们回忆小时候在北京的日子是非常愉快的,也打下了他们的感情基础。爹爹曾告诉我,他在日本留学时有一个有名的日本将军曾想将女儿许配给他,为了妈妈他婉言谢绝了。爹妈之间我们从沒有听見过他们争吵,都是互敬互爱,我听妈妈说过爹爹年轻时很漂亮。我因妈妈对儿女的爱不公平而发生予盾时,爹爹总是劝说我,并说你们的妈妈很聪明。的确我们的妈妈琴棋书画除了没有学过琴外都很好,在重庆时妈妈经常给六哥和国强讲古文观止上的文章,使他们古文提高很快,可惜六哥说我是女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让我听。我生孩子后才感到妈妈太不容易,结婚后年年生孩子,生了七男七女,最大的两个姐姐后来病死,最小的妹妹死于腹中,11个都存活下来,夠为难她的了,尤其是她离去的时候,她有这么多孩子除了国强都没有为她送终,病时没有照顾她,真太有愧于母亲了,在母亲节我写到蔡家的回顾,也怀念我的妈妈,如果真有天堂,望父母兄姐弟们在那里聚会,她的孩子们更能尽孝。

在家族群里看来的小文章到此为止了。最后,如果还要跟历史串一下作为结尾的话:我家的祖上是湖北麻城孝感乡人,是张献忠屠蜀之后,湖广填四川填进来的。老祖宗从湖北一路上摇着拨浪鼓卖针线,到达四川后,定居在顺庆府营山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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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06
2017
3

八卦

过年的时候跟听听讲她家八卦,说到过继小孩的事。现在很少听到有谁家把孩子过继出去,当然了,独生子女,宝贝还来不及,哪个舍得往外送?但好像从前过继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爸的弟弟也被过继给别人,而且不是本家的亲戚,是一个跟家里关系比较好的鳏夫,何姓的老红军。据我奶奶说,觉得老红军一个人晚景凄凉,而且他极喜欢我幺爸(爸爸的弟弟,排行第四是小儿子),奶奶干脆就把儿子送给了他。

我小时候对幺爸不姓蔡这件事理解无能。老红军在世的时候,幺爸仍然常回奶奶家。他一家人每周都要到爷爷奶奶家吃饭,跟其它姑姑们没有什么不同。我叫他幺爸而不是何叔叔,印象里我应该还见过那个老红军,不过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爷爷一辈的兄弟姐妹,我知道的有二十多个人,当初常常惊叹于太爷爷生育能力的强大,后来才知道这二十多个人是几房小孩连起来排的。比如大房的长子早逝,便只留下二子二女,而太爷爷生得多一些,后面还有两个弟弟,也都各有生育。说起来,其实爷爷有三四十个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不姓蔡,就算是别家的人了,并不在这个排序里),但因为那个时候卫生医疗条件有限,即使是大户人家,小孩子生出来也常常养不大,所以后来就只剩了二十来人。当时这一大家子人都住在吉祥街,加上祠堂,蔡家的房子占去了半条街。战乱中分家后居然不是各房归各房,可见谁是谁的儿女并不那么重要,若是从权送给别人,大概也是再平常不过。比如我爷爷排行老四,却是二房的次子,又跟着六房的叔祖长大。六房的叔祖母高寿,我小时候她仍在世,我经常被爷爷奶奶带着去看望她。虽然年纪小,我也察觉出奶奶跟六祖祖似乎不太对劲。后来问我妈,她撇撇嘴说你奶奶算是你六祖祖的媳妇儿,婆媳不睦有什么稀奇。分配儿女这一段,爷爷的妹妹也曾提起过:

伯娘的屋成了蔡家的议事厅,长辈们互相关心的協作都在那里商议,例如妈妈要帶着一部分儿女去重庆爹爹工作的地方,孩子太多不可能都帶去,留谁由谁照看都在伯娘屋里商量决定,兄弟姐妹妯娌间的互助真感人,六嬸年轻能幹责任心强,主动承担了我们这一房留下的孩子。留谁也是个问题,本来要留我,我从小叛逆心强,不好管,譬如有一次,妈妈把我乾妈送我的两块花布料给六姐和三姐做了新衣,而我的是旧衣服改的,我就没完没了的大哭,妈妈用长烟杆打我,我夺过来还朝着妈妈大声喊”现在都废除体罚了妳还打人”,当时妈妈拿我没办法。后来听六姐说,给我用旧衣改的料子更好。总之我小时候有理无理都要绞三分,六嬸没有接受我留下。留下了五哥、三姐、六姐、珑妹、齐弟。

也许当时各房分配都有各自的道理,但这些辈分排序之类的事情,到了我们这一代人这里,就是一团乱麻,无法理得清楚。

西门说我家没有狗血八卦,其实这样一个大家庭,哪能没有些辛辣的故事。但是要从家里老人们那里套出话来是非常艰难的,而我隐隐约约知道的一些故事,一来也不是多么明白,二来世事艰难,难免放大人性里黑暗的一面,我为长者讳,只好不提也罢。倒是爷爷奶奶的恋爱故事算得上一个有趣的八卦。

我奶奶是很泼辣的女性,家里上上下下无不怕她。她作为49年之前就入党的离休干部,在地方上也人脉宽广极其吃得开,跟性格温和的书呆子爷爷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小时候一直有个印象:奶奶是地下党,在川北乡下干革命(此处应有双枪老太婆作为背景形象闪现)。爷爷也是进步青年,在成都受国民党迫害逃到乡下,认识了奶奶,两人志同道合结成革命伴侣。后来我拿这个红光闪闪的故事去跟大姑求证,差点没把我姑笑死。她给我讲了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爷爷是成都的公子哥,每天坐黄包车去跳舞赌钱,跳的当然是交谊舞,还要捧戏子(惊呆了,爷爷在我心中温文儒雅的光辉形象啊…)。后来赌债欠得太多,一时周转不过来,就回川北老家去躲债(我的三观在眼前爆碎为齑粉…)。老家人看到省城的公子过来,当然要待为上宾。远房亲戚里有大杨小姐和小杨小姐县城两枝花,老家人一合计,要把大杨小姐说合给爷爷。然后这个故事的不合理处在于,我奶奶是小杨小姐…姑姑的官方版本比较简单,说爷爷没看上大杨小姐,反而喜欢小杨小姐眼神活泛,性格爽朗,就把她娶过来带回了成都。

总之整个故事跟革命没有半点关系。虽然我也觉得奇怪,一面是老人家们在回忆捡菜根饿肚子,一面是我爷爷在跳舞赌钱坐黄包车,但过去的事情誰又说得清楚,也许都是某个片段吧。奶奶忆苦思甜的时候,会讲到她家重男轻女,虽然也是乡下殷实人家,但弟弟们都有牛奶喝,奶奶作为长姊只能喝米汤。所以我的舅公们个个牛高马大长到了一米八几,而奶奶身材矮小,只有不到一米五。而且她的脚形状奇怪,虽然她自己从来不承认,但我认为那就是传说中的解放脚。从这个角度来说,奶奶早年入党干革命,也有它符合逻辑的一面。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Feb
06
2017
2

故事

上一篇新年记写完,听听说到她家的故事帮她打通了一些历史。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我家比较大,人口众多。年纪小的时候,一想到要走亲戚听掌故就头大如斗,老人家们聊天的时候我总是百无聊赖如坐针毡,从来也没有仔细听过,现在想起来,确实错过了很多故事。

因为对掌故的漠视,再加上少小离家,所以除了自己这一支,亲戚们谁是谁都不太搞得清楚。过年的时候在群里一番打听才弄清了一些先后关系,但这自然是“家春秋”,不是八卦轶事了。

家里的老人一般往上讲,也就到他们自己经历过的历史为止。我从小知道的最老的老辈子,是爷爷的爷爷。爷爷的爷爷(这怎么这么绕口…然而从小我们就这么说…)是进士出身的翰林,但比较开明,是维新派,听说也颇受皇帝的赏识。变法之后借口丁忧回了成都,但因为名声在外,又被当时四川的总督赵尔丰请出来做官。(三顾茅庐之类的故事深入人心,家里人讲到这一节,总喜欢强调赵尔丰求贤若渴,用八人大轿抬了我爷爷的爷爷去总督府)赵尔丰请他做掌管地方财政的官员,又负责造币厂。当时有物议说管钱的人造钱必然会有贪污,这样的顾虑未尝没有道理,但据我们所知,爷爷的爷爷为官清正,还做了很多革除流弊更新税制的事情。

后来就是保路运动,爷爷的爷爷一股脑子扎进了运动的洪流中。保路运动最后的结果跟翰林出身的立宪派心中的理想不太符合,这时候袁世凯以“入阁”为饵请他出来做事。爷爷的爷爷经历过戊戌变法,对袁世凯自然是深恶痛绝,于是辞官隐居。然而时势如此,他终日郁郁,不久就过世了。

前面说爷爷的爷爷在四川管理财政的时候为官清正,倒也不是家里人往祖宗脸上贴金,因为我们家道中落,就是从那个时候慢慢开始的。爷爷的爷爷过世早,大房长子还没有成年就不得不辍学工作,挑起了大家族的担子。关于这一节,家里人有一段酸溜溜的回忆:

古人云:长兄当父,长嫂当母,大舅这个蔡家的长兄也是当之无愧。

大舅中学念成都高师附中,和魏时珍、周太玄、郭开贞等同班,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后该校併入联中(石室中学)。大舅毕业后,因家道开始贫寒,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为照顾下面的六个弟妹,到一所工业学校教工艺及制图等课程,最初月薪只有十七个大洋。而同班同学魏时珍到德国留学,在哥廷根大学获得数理博士学位,是第一个把相对论介绍到中国的学者,在德国还教朱玉阶学习德文。郭开贞到日本学医;周太玄到法国学生物;李劼人学文学;王光祈毕业后到大公报当编辑,在京时参与创建“少年中国学会”,并介绍毛润之加入,后到德国学习音乐。和这些同学相比,大舅却在成都为蔡家默默奉献,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老人家不喜直呼人名,而是称字,我也是后来查了一下才发现郭开贞是郭沫若,朱玉阶是朱德,还有毛…毛…就是…毛腊肉这个大家都知道。

大房长子是爷爷的大伯,他虽然辍学,但下面的弟妹还是继续念书的。爷爷的爸爸是次子,后来是川大的工科教授——我们家人大都搞工科,可能因为爷爷的爷爷是维新派,觉得书生无法救国罢。

爷爷的大伯过世以后,就由爷爷的爸爸主持家务。那时候家境大不如前,又加上战乱,所以老人们的回忆中就有了这样的段落:

爹爹在重庆工作,要把钱寄到成都,供在那里的家人使用,妈妈再拿出部分寄给在崇庆县的我们。因为日本飞机常残酷的轰炸重庆和成都,造成邮路中断,我们有几次都因收不到生活费而陷入困境。因此六哥规定我们最多一顿吃三小碗饭,吞一口饭只能吃一根豆芽菜或一条豆付絲,说菜是为下饭的。为了吃饱大家都把饭盛得滿滿、压得实实的。因补助家用,杨嫂就在杂货舖领一些花生叫我们剥壳,剥出花生米送回店舖后得些手工费,並且规定剥时不许吃否则花生米的份量不夠要扣钱,这对我们这些营养不良的孩子是很大的诱惑和考验。六哥曾把白菜叶烫熟捲成卷切成段,再切些豆腐干,调了些麻辣醬汁让我们去街上摆摊卖,居然还有些小孩来吃。有一个中秋节我们七个人分一块不到10公分的月饼。更难忘的是有一天中午放学时,还没有走出校门,杨嫂就来告诉我们别回家吃饭了,家里沒钱做不了饭。强弟和齐弟听后号啕大哭,同学们都围着我们,不久我们班住学校隔壁高墙大宅的男生张浩然给我们送来了烙饼,以前我没有和他说过话,当时除了道谢,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和他的家人。估计他家是北方人,当地人家里不备面粉,更不会这么快做出烙饼。从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放学后检柴、摘野菜、在收获过的白菜桩上摘嫩芽帶回家。

我初中被送去寄宿学校,爷爷告诉我食堂抢菜的秘诀:肉多莫啃骨,菜完早泡汤。我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爷爷一个斯文读书人怎能有如此饿痨的想法。而且这个秘诀后来在学校里也被证明是完全多余,挑食如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碗饭菜直接倒掉,为此还被校长批评过。现在想起来,这些秘诀都是爷爷血淋淋的生活实践,战斗经验,值得被我慎重对待。

爷爷的爸爸生平种种,家里人讲得少,我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在1956年因为脑溢血去世——我听说的时候,觉得这个年份这种死法很蹊跷,于是多嘴问了一句:是被共产党气死的吧?姑姑听了连忙嘘我:不要乱说,是生病去世的。

文革时候的事情我所知更少。家里的人们顶着这样的出身,又大多在学校教书,那些年日子过得如何也是可想而知的。这些事情老人们绝对不会在微信群里说,而跟着爷爷奶奶走亲戚听掌故的岁月也一去不复返了。小时候听来的故事留下的印象,后来很多被证明是有偏差的:大人讲话的方式小孩子不懂,加上想象力丰富,自己脑补了很多,还以为是真的。前段时间表妹在家里翻出一张故纸,是家人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上交出去的东西,看得我瞠目结舌。那是1958年,爷爷的爸爸去世两年之后。

身外之物的命运,跟人的际遇相比都不值一提;把人的命运放在历史中去看,又难免生出“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一类的感叹。但因为听听说到打通历史这一节,所以我也把这些故事串上一串。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Feb
03
2017
3

鸡年大吉

过完年,又回到自由世界。(就算是一个假象也好。)

在飞机上还是有一点伤感。跟妈妈一起看旧照片的时候,她嘟着嘴抱怨说:“小时候你爸总是出差,你那时候总是说妈妈妈妈,以后我长大了哪里都不去,每天都陪着妈妈!多甜啊,结果现在跑那么远,让妈妈一个人在这里。”我讪讪地无言以对。我的意思是,跟什么什么“绑架”什么的没有太大关系,但希望亲爱的人常伴自己身边,也是人之常情吧。然而我们的世界终于变成了这个样子。

因为有了这样的情绪,所以回到柏林带给我的那种快乐也打了一个折扣。在飞机上我问自己,柏林是我的家吗?感觉也并不是的。虽然我在自己现在住的地方仍然是最舒服惬意的,但要说那就是家,好像也有些牵强。成都也不是我的家。而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更是连回都回不去了,所以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说到这里,新年被姑姑拉进了一个家族的群,看到家里的老人家在忆旧,文笔倒是很好。我选一段关于过年的贴出来,因为如果不记下来,以后也就湮没了。(湮没就湮没)

1942年由于美国飞机的保护,日机轰炸成都的次数减少,妈妈让我们和杨嫂一起回到成都的家。我们就和大家庭里的伯娘、五嬸、六嬸几房的亲人团聚了。

刚进前院,感觉比我四年多前离开时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院子左边的轿厅沒有了,在那里新盖了两间砖房,给几个哥哥住,这也就堵死了后院厨房到前院的小巷道。我后来旅游参观一所大公馆时才知道,这样的小巷道是大户人家给佣人走的,避免他们工作时频繁穿过体面的厅堂和院子。变化最大的,也是使我最遗憾的是客厅的外墙。以前是灰色的砖墙,上面爬滿了绿色的攀缘植物爬壁虎,非常好看,窗户是双扇向前推的。现在綠色的爬壁虎没有了,墙壁下面是砖,上面是白灰抹的,窗户变成一扇往上往前推后支撑,造型也没有从前的好看。我一打听才知道因爬壁虎生长力旺盛,常常拱起房顶上的瓦,造成客厅漏雨,因此挖掉了它。砖墙的砖也拆来修补小巷外侧常被邻居竹林竹根拱坏的墙壁。

回吉祥街的家不久就临近春节。为了準备过年,妈妈请来胡裁缝给我们缝棉衣,杨嫂也忙着给我们做棉鞋,她还要趁着腊月腌腊肉、香肠和咸菜。臨近过年的几天又是大扫除,又磨汤圆粉,各房的佣人们聚在一起準备除夕家族团聚的年夜饭,大家忙得不可开交。除夕年夜饭的主厨是给六叔拉黄包车的老戴,他做的菜很好吃,我尤其喜欢吃他做的全家福,里边有尤鱼、冬笋、海参、酥肉等。后来我做酥肉怎么也做不出他做的味道。

吃过热闹美味的年夜饭后,我们封树,把大张的红纸裁成条,围树干一圈用漿糊固定,给前院和中院里的二十多棵树都贴上这样的封条,不知是什么风俗,但些微的红色,确实给院子增加了节日的气氛,这时白梅和粉梅都盛开,煞是好看。男孩们放鞭炮,更是热闹非凡。天黑下来,孩子们点燃各自购买的灯笼,为了展示美丽的花灯,男女孩提着灯笼自发的列队向邻街(槐树街)出发,去给伯娘的嫂子我们的罗姻伯母拜年,这成了我离开成都时每年除夕的活动。除夕夜,哥哥姐姐们喜欢在客厅里打麻将守夜,一直打到天亮。我却喜欢把新衣放在枕边,把新鞋抱在怀里早早的睡觉,争取第二天早起,想使过年那天玩的时间能长些。

大年初一起床后,六哥就帶着我们一帮孩子在前院有节奏的重复呼喊:”鬼!鬼!鬼!鬼!鬼!”,大家热闹的起哄,一直到吃汤圆为止。几乎那几年每到春节的早上都是这样。那时春节是忌讳说”鬼”字的,传说会不吉利。六哥和我们就像对迷信宣战一样,越忌讳越要大声喊,长辈们也不管我们,好在周围没有忌讳的人。

吃过汤圆全家族就聚在堂屋拜年。堂屋中神柜、缝被子用的像乒乓球台似的长方桌、大园桌和一些椅子,就占了很多地方,再也挤不下二十多口人在这里跪拜,有的就只好跪在堂屋外面的屋檐下。堂屋的神柜上点着香,但並沒有供神,供的是墙上竖掛着的大牌位,上面用正楷写着”天地君亲师位”几个大字·,记得好像是有一位长辈用一配套的铜棒敲磬(像铜钵),大家就齐刷刷的跪下首先对着大牌位磕头。在神柜的左侧还有一稍低的柜子,它后面的墙上掛着大伯的遗相,接着我们对大伯磕头,这时伯娘就站起来。最后是小辈们依次给长辈们拜年磕头。

蔡家过年不给红包也没有压岁钱,只在节前给少量的钱买鞭炮和灯笼,一般平时也不给小孩零花钱。

拜过年后就是自由活动,除夕守夜的哥哥姐姐们睡觉,小孩们就放鞭炮、踢踺子、拉响簧、跳绳、逛大街和趕花会等。当天佣人们都不动刀、不扫地,一般就吃剩下的饭菜,年前磨的汤圆粉一直要吃到过元霄节,到那时做出的汤圆有的就变色了但味未变,大家照样吃。

过完年妈妈就要我去乾爹林表叔家拜年,乾爹是妈妈家的亲戚,我们蔡家的三姑曾许配给他,后来三姑去世,他才娶了别人。每次去他家拜年都要我住几天,两个哥哥比我大许多,有时帶我看电影,但玩不在一起,偶而乾爹带我出去。有一次乾爹和我去青羊宫赶花会,和他坐一辆黄包车,车夫又瘦又小,乾爹长得很胖再加上我的重量,中途车控制不住,向后翻在大街上,弄得很尴尬,连逛花会也无兴了。

乾爹家是崇庆县怀远场(镇)的大财主,号称林半场。在成都乾爹和乾爷爷各住两个相邻的大院,都赋闲在家靠遗产过着富裕的生活,事事有人侍候,没有为生活奔波,为事业进取的忙碌,虽然那里有美味的零食和一日丰富的三攴,但缺少谈天和欢笑,更沒有歌声,总感觉压抑和没有新生的气息,终于盼来回我热爱的家。

友博听听也进行了家族忆旧活动,请点击。(其实我主要是受她影响)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an
02
2017
5

test

米高同学再次帮我修复了bug,现在又可以上传照片了。发一张格格巫远去的背影,虽然走得这么远实在是可恨,但还是忍不住想这个背影真可爱呀。

时光的流逝,昨天siran总结了一下,是又快又慢的。虽然像个大碾子轰轰隆隆地滚向前方,但是被碾压的时候,那种折磨还是因为其痛苦而显得漫长且难以忍受。

在这辞旧迎新之际,我要说,另一个关于时间的感概是:作为30+的大姐,交往40+的大叔,忽然一下子多了很多50+的朋友,发现这些50+的人也都在时间的大碾子下欢脱地蹦跳,二而充满活力,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老态龙钟最美不过夕阳红…这个发现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我至今无法说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冲击以及我该如何将这种惊异的情感归类…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Jan
01
2017
3

天哪噜时光飞逝!

格格巫长期大型出远门了,我最近可能又要井喷一下!

染鹅,最近这个网站不好用,让人很没有热情…首先是什么域名要备份,备你天朝二姨子的份!备份各种麻烦,所以我就没有备。没有备份的话,就只好转移域名…所以就有了这个8080的自动跳接的域名…然而转移域名也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比如有时候自动跳转失效,又有时候发不了照片系统也无法更新,比如现在,我想发一张表达对格格巫的思念以及感慨时光飞逝的图片,发现上传不了!那就不发了,顺便年终总结新年展望什么的也免了,去年我说今年要拿驾照,可是一年过去了,我还没有给驾校打电话!可见新年展望什么的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程序,最好不要展望。

但素,我还是要展望一下!明年我要把网站再搬一个家…国内的同学们打不开也只好拉倒了。没有办法,国防网如此强大,大家还是去看东北老娘们儿主持相亲节目或者网络直播超级巨星跑调吧。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Sep
03
2016
4

so sweet

去年年末,我们在魔都很时髦的街区里做了一个甜品吧的室内设计。开业之后生意一直不错,甲方觉得设计也是加分项目,所以我们一直关保持着很好的关系,平时常常联系。

有一天晚上,跟这位甲方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忽然说,哎呀今天我们店里来了一个好奇怪的客人。

怎么样的客人呢,我顺嘴问了一句。

白老外,长得还满帅的,进来就问卖不卖生日蛋糕了。

这家甜品吧是从纽约舶来的时髦物事儿,吃甜品要像在很高级的餐厅里那样一道一道地来,装在精致的盘子里摆得煞有介事,还要配上不同的酒。生日蛋糕这样的东西其实不在他们的业务范围内。但为了不跟市场需要对着干,他们也开发了一些矜贵的外卖产品,但外卖的蛋糕也需要提前两天定制,进店现买这样的事情,他们是不提倡的。

但这位白老外站在门口,耷拉着双肩,看起来一脸愁云惨雾,大家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同情之心。再加上他一再强调蛋糕并不需要很大,只要能买便好,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在店里等着厨房现做,所以服务生就去问了一下大厨,大厨同意之后,就按照白老外希望的生日蛋糕口味,开始给他做起来了。

他点了什么口味的呢?我好奇地问道。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

巧克力味道。

一只小小的巧克力生日蛋糕很快就做好了,服务生呈上来给他看。

然后你猜怎么着?甲方说,这个白老外端着蛋糕,自己找了一个空桌坐下,默默地一个人把蛋糕吃掉了!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y
21
2016
9

时尚又风流

上班真是要把人上傻。昨天快下班的时候,事情做完又赖在办公室里不想走,决定写一篇blog来讲讲自己的时尚和风流,不知道怎么就说偏题了,写了一篇干瘪瘪不知所云的东西。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自行车是横亘在我奔向时尚之路上的一座无法翻越的山峰!(神转折)

(鉴于我几乎没提到这一茬,可见上班对我的大脑损伤程度是多么的严重。马齿渐增,我常常做着一件事,做着做着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了,相信你们也是这样。)

我其实是一直有公交年票的。但从去年开始,天天通勤都是靠自行车。柏林的公交系统虽然发达,但是要去个什么地方总免不了走两步路,再加上换乘,其实耗去的时间也是不少。因为城市并不大,我常去的几个地方骑自行车倒是便捷很多,而且作为钉在电脑面前的人群,骑车上下班几乎是我每天唯一的运动。到了冬天,因为并没有怎么下雪,所以就一直骑了下去。开春以后我就把公交年票退掉了。完全是浪费。

自从每天骑自行车,我的衣服就以防风保暖为要。好多秋冬天的大衣没有扣子而且剪裁宽敞,就完全不适合自行车,一阵风吹过来简直跟没穿一样。裙子同样不适合,大摆的裙子会被吹得上下翻飞,而紧身的裙子则连车都上不了。宽腿裤也不行,裤脚会被链条上的机油扫的黑乎乎的。长围巾也不行,会被吹到脸上去。而帽子会直接被吹走。

但因为几乎不需要走路的缘故,骑自行车上下班的我倒开始穿一些以往都狠不下心穿的高跟鞋。我的脚娇气,就连从家门口到公交站那区区两百米,真要穿着高跟鞋走过去,也能打出几个油亮油亮的大水泡。

去年猪说要买德国人那种户外型雨衣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现在我简直恨不得全身上下都裹上雨衣,但裹在雨衣中的我,又因为自己与时尚离得愈发遥远而感到深深的悲哀。

骑在车上观察路上的“车友”们,偶尔还是能看到一两个时尚而美的。这样的人往往长了五米长的腿,而且穿衣都是走的利落而中性的路数,运动也好,“平常硬核”也好,反正就不是我那个扭扭捏捏雷雷堆堆的风格。所以横亘在我通往时尚的路上另外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一座是腿短,另一座是我常年被男权社会蹂躏所形成的畸形审美观。

不说了,一说都是泪。人生啊。惨淡!
017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May
10
2016
6

新自由主义的诅咒

周六晚上喝酒。

忽然就聊到了最近airbnb在柏林被禁的事情。

airbnb当然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柏林人民是一定要将之打倒的。在这个穷而性感的左派城市,人们读着阿兰巴丢,领着社会救济,住着人均40平米的战前大宅,每天参加完了画展开幕和小剧场演出,就聚到一起喝啤酒抽烟卷吹壳子,不吹到天亮不回家睡觉。但自从airbnb来了一切都变了,忽然城里冒出来很多有产者,他们的空房再也不以白菜价出租了,现在挤在里边的都是些闹哄哄的游客,住一天花的钱能买几十袋卷烟几十瓶啤酒。这些有产者挤走了离婚的艺术家和失业的记者,空地上建出来的天价商品房又卖给了更多的有产者,开出了更多的airbnb,招来了更多大嗓门花裤衩的游客!柏林人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前段时间市政立法,要禁掉airbnb,要平民愤,巴丢的追随者们拍手称快。

我们这群喝酒的人,大抵也属于拍手称快的那一群吧。但我作为一个“后共产主义创伤症”患者,在拍手称快的同时对政府的有些做法不能苟同。比如他们开了一个网站,你可以上网匿名揭发你开airbnb的邻居。我觉得这个行为让人不寒而栗,让我想起了我所经历过和没经历过的一些黑暗历史。既然大家在愉快地喝酒,我就把这个感受向大家倾诉了一下。

“你新自由主义!”格格巫的好基友皱着眉头说。

我冤枉呀!我是站在柏林人民这边的!万恶的airbnb当然要管制,我只是觉得管制是政府的事,群众可以发出声音,但不宜互相监管。

“禁止airbnb是好事!为了防止不公正的事情继续发生而进行的检举是正当正义正确的!”

“但人不可以为了好的动机而作恶啊…”

“你新自由主义!”

“我不是反对禁止airbnb,我只是反对邻里互相揭发这个行为呀!”

“那你邻居要是在强奸妇女或者是杀人你会不会悄悄给警察打电话举报他?!”

“但那是举报犯罪啊!airbnb算什么,顶多就是经济问题。”

“你新自由主义!”

大家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鸟。在被稀里糊涂地骂了好几声新自由主义之后,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借着自己狠狠灌了两口黄汤的劲儿,掷地有声地说道:

“今天你可以揭发你的邻居airbnb,换到80年前,你就可以揭发你的邻居是犹太人!”

话一出口,四周顿时万籁俱寂。柏林的深夜原来如此静谧如此安详。紧接着,格格巫和好基友就像被门板夹到一样嗷嗷地叫了起来。

这场友好的聊天从这一刻起不可控制地滑向了脸红脖子粗的相互吼叫。

事后我郁闷地向我睿智的朋友老Q请教,她狂笑着说,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德国人自从二战之后,隔三岔五就为了反思自己的恶把自己吊起来臭揍一顿,他们是得了“战争后创伤症”,伤疤不可以乱揭。揭来揭去,对面那个男人你还搞不搞了?

于是我郁闷地说,可是我觉得我并没有说错什么呀…

老Q继续循循善诱,你没有必要去揭他的伤疤嘛!也没有必要咄咄逼人嘛!你可以采用提问的方式,让他自己去想清楚这个问题咯!而且历史上又不是只有犹太人这一段黑历史,你可以提前东德的斯塔西嘛!再不济你还可以提文化大革命嘛!

振聋发聩!醍醐灌顶!多跟睿智的女朋友们请教,我的人生该能少走多少弯路!

最后是无奖提问时间。亲爱的大家,作为万恶的世界上睿智的存在,你最容易揭发的邻居是:

a.打死自己老婆的家暴男
b.犹太人
c.开airbnb的万恶有产者

嗯?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有涯之生 |
Feb
06
2016
0

格格巫推行民主

两个星期前的周六,格格巫拉着我出门散步,飘着雪的天儿,两个人说话忘了时间走出去很远,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我要跟mm看戏,还约好开场前半小时见面,可以比较从容地选位子。但这个散步散得我的时间一点也不从容了。走回家再坐车去戏院也要花不少时间,然后还得吃个饭——饿痨如我,不填饱肚子就进行文化生活,那是要死人的。

因为只是出门散个步,格格巫和我都没带钱包。我要是没带钱包那就是铁定没钱了,而格格巫在身上各个口袋东摸西捞,居然翻了几个钢镚出来。下馆子肯定不够,但是我决定我们可以路过超市买点东西,回去迅速地做个晚饭吃掉。

这是格格巫推行民主的前因。

在超市里,格格巫看到了减价的牛排,他的钢镚够买两块,他很兴奋,就说买牛排吧!买牛排!家里还有前一晚剩下来的南瓜蒸米饭,除此之外厨房空空如也,既没有其它主食,也没有蔬菜水果。我觉得牛排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于是径自去拿了一盒咸肉丁,又在冰柜里扒拉出一袋冻豌豆,觉得可以做一个不错的炒饭了,而且剩下来的钱还能买个小甜点餐后吃。于是我就带着这一堆东西去付款了。

在收银台前面格格巫脸红红地抱怨说:你不民主!

我翻了翻白眼说你不知道我来自强国吗?我都不知道民主两个字怎么写!不过好吧,我说,那我们来民主吧,要买牛肉的举手!格格巫弱弱地举起了小手…(好吧蒲扇大手)我又说,要买咸肉丁和冻豌豆的举手!我理智气壮地自己举了手,然后翻翻白眼说民主人士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民主人士弱弱地说,现在就要投票表决谁有决定权…

于是我说,赞成格格巫有决定权的人举手!格格巫弱弱地举起了蒲扇大手。我又说,赞成我有决定权的人举手!然后自己举了手。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付了款,拿着咸肉丁和冻豌豆以及小甜点欢快地走在去格格巫家的路上,我问他,民主人士,现在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格格巫说,意见方要陈词…

于是我噼里啪啦地把关于炒饭的想法说了一遍,格格巫沮丧地低下了头。我很得意,本来我就是会做饭的那个人,关于吃什么,不听我的听谁的?但是格格巫又慢吞吞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你要是开始讲了,我也会心服口服地买赞成你买咸肉丁和冻豌豆的,但你还是不民主… 我诧异地回过头来问:那还要怎么样呢?

格格巫说,因为你没有要听我的意见…

我想说,你一个顿顿都吃速冻食品要不就是下馆子的人,对于做饭你还能有什么高见?于是我说,你说吧你说吧,你为什么要买牛肉?

格格巫嗫嗫嚅嚅地说,因为前天晚上你做了烤南瓜配煎三文鱼,我觉得超级好吃,当时我就想,如果要是配上煎牛排就更好吃了。所以我一直想吃牛排,都想了三天了!!!

听到他这话我全面崩溃败下阵来。看完戏喝完小酒跟mm告别后,我第一时间冲进超市,趁着他们还没打烊,斥巨资给格格巫买了他日思夜想的牛排…是为格格巫推行民主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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