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2
2019

结婚

农历新年的假期也快要过去了。这周上海的同事又开始上班,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才让人觉得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中国人的年,翻篇速度格外的慢。

过年——不是农历,而是新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我一直想要记下来,但因为日更的flag没有立起来,屡屡拖延,几乎要忘记了,现在在越洋飞机上,睡不着又没有好电影,不想工作不想看书,正好打开电脑搞博客创作。

这个新年是跟格格巫的家人一起过的。因为他妈妈80大寿和父母金婚两个大日子,再加上圣诞元旦,节前我们就在南边他父母的家会合,后来又一起去了比利时的海边,足足在一起呆了两个星期。

那是充满了莫名其妙(对我来说)的家庭义务,并且时刻被喧闹的小孩子,丰盛的下午茶,没完没了的礼物分配,漫长的散步和其它种种节日及纪念日庆祝活动填满的两个星期。到最后大家都有点精疲力尽。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格格巫的姐姐姐夫带着四个孩子离开去了阿尔卑斯山滑雪,剩下我们和格格巫的父母单独呆在比利时海边的度假小屋里,喝一次“简单”的下午茶,终于两位老人发现了一直在尽力扮演透明人的我,开始问起了我的情况。

我的情况并不复杂,不过跟他们儿子的远距离恋爱在大家看来都有点“difficult”,所以格格巫的父母乖巧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而我的工作也超出了父母们(不分国别)愿意理解并讨论的范畴——不在本国,没有雇主,没有办公室政治,也很难谈得上有什么发展企划,所以大家很快就皆大欢喜地锁定了“八卦”这一永恒让人愉悦的经典聊天安全区。而飞先生,作为我的德国合伙人,因为是格格巫的父母通过我的描述最能想象的人物,不幸就成了我们八卦的对象。

我谈到飞先生去年夏天又结婚了。

严格地讲,伊不是又结婚了。飞先生和小兽医在2014年夏天喜结连理,小兽医改了飞先生的姓——虽然我也不是很懂改名字这个点,但幸好是他而不是飞先生改,不然我们事务所的名号也得跟着改——两个人一直恩爱至今。不过在2014年,他们俩的关系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被称作婚姻关系。彼时“婚姻”在德国仍是一个异性恋专属的标签,LGBT人群所缔结的“法定伴侣关系”,在法律和经济方面的权利和责任虽与异性恋婚姻无异,但仍然不能被称做“婚姻关系”,具体的原因我没有进行过深究,依稀记得与宗教相关。从2018年9月开始,德国的某一些地区(还是全部?)将婚姻关系的标签向LGBT人群开放。小凡夫夫、飞先生夫夫喜大普奔,都第一时间去民政局登记,正儿八经地再结了一次婚。

对于他们的“再婚”,我和飞先生并没有很多交流。他们去民政局的时候我不在德国,只是遥远地送上了祝福,后来也没怎么提起过。有一次我问飞先生为什么要再结一次婚,他一边好像有点诧异,一边还是立即回答我是为了得到承认,我不知道该如何推进这类尴尬的讨论,就嗯了一声,快速转移了话题。

作为一个有短暂而丰富的搅姬历史,并且支持一切平权活动的人,我对同志结婚这个事其实有一些腹诽。当然了,我认为任何人如果想要结婚都应该有能够结婚的自由,也理解同志人群需要得到承认的心理需求,但“婚姻”作为一种符号性的冠名,一直让我有些反感。我并不反感缔结法律承认的伴侣关系,虽然人到中年,我们看过了太多人间杯具,也读过社会学家们对于现代社会婚姻关系种种灰暗的研究,听过他们关于这种历史悠久的亲密关系必将消亡的预言,但我仍然相信稳定的长期关系对人们生活正向的作用力;也觉得仪式性的承诺和与之相连的责任对处于长期关系中的各方(也不一定是两个人哈)在心理上有着无法忽视的暗示性;再说了,对于还没进入未来世界的人们,法定伴侣关系带来的各种benefit也是难以割舍的。但为什么要继续将“婚姻”冠名给同性之间的伴侣关系呢?我甚至觉得异性恋的伴侣关系也应该抛弃这个符号——这个让人觉得既狭隘又腐朽的符号。在基督教国家,教会认为只有在上帝的见证下缔结的伴侣关系才能被叫做婚姻,长久以来LGBT群体因此被隔绝在围城之外;而作为历史上最小而弥坚的社会单位,人以婚姻之名行禁锢和剥削之实,不仅是对那些被摒弃在这个小单位之外的人,身处其中的人更是如此。所以,在获得了平等的缔结伴侣关系的权力之后,同志们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这么一个挂满了沉重历史包袱的符号呢?

当然飞先生们肯定不会这么奇突地想问题。如果普罗大众都结婚,那他们自然也要结婚,非如此不能彰显平权和社会承认;如果异性恋女人结婚后要冠夫姓,那他们也要改名字。对于女人来说,在漫长的历史中,失去自己的名字意味系统的奴役和深重的屈辱。但对于已经平权的男同性恋,这只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举动,也许意味着主动的赋权和献身,也许什么意义都没有,就只是罗曼蒂克而已。

哦扯远了。总之在那个八卦的下午,我提到了飞先生的婚姻,委婉地表达了我并不是非常赞同。但我并没有像在上文中一样长篇大论地阐述我的观点,毕竟,我只是在跟男朋友的父母喝下午茶,这样上纲上线的讨论是奇突和不合时宜的。但我没想到的是,格格巫保守的中产阶级基督徒父母马上表达了赞许,他爸爸说:是啊,我们也觉得同性恋们有点太过了。我们的意思是,他们已经都平权了,但是干嘛要那么嚣张地在各种场所张扬自己的存在呢?

我目瞪口呆,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但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刚庆祝完老两口的金婚,如果我贸然开始解释,并进一步不识相地批评“婚姻”作为社会学符号的问题,估计这个下午茶要搞得无法收场…

于是我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默默地抿了一口茶,坚决不开口,等着旁边满脸黑线的格格巫找一个新话题救我于水火之中——想来春节返乡的大家,一定也经历了很多类似的情景吧。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10 Comments

  • 听听 says: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生活中有这么多的小事,可以从一个点扯出我们内心无比的纠结,更叫人闹心的是,其他人对这种纠结做出了完全逆转的阐释。

    你说的那个婚姻梗,我非常get,我感觉同性恋们追求婚姻平权,一方面既是出于对“权利”平等的追求,另一方面亦是出于一种类似于SM的那种情节。

    小时候看《东宫西宫》那个剧本的原著,叫《似水流年》?(还是另一个?我记不清了),真是爱死了爱死了。为什么主人公要去故意承受侮辱?并从侮辱中感受到爱呢?我觉得和结婚改姓这个事情,在内核上是一致的,就是通过一种无意识地对旧制度的臣服,去表达自己对爱的承受。

    这是一种生物性的,不能自控的东西。不能够通过理性的思辨来达成和谐,相反,一理性一思考,就到处都是漏洞。

    我好多年过年都没有体会这种尬穿地球的感觉了,因为我们全家人都很识相的,自然我也很识相地不跟他们发生任何价值观上的冲撞与争执。

    另外我去看了尬穿地球的《流浪地球》,一方面,看到中国人能搞出正儿八经的太空科幻场面,这种心情是很好的;另一方面,我也尬得要死,因为看到大国价值观的输出,“未来全世界都生活在大国价值观下”的这种想象,让我觉得,都这样了,地球就毁灭了不好吗?干嘛要活下去啊……当然这话也不能当着许多人的面说。

  • messer says:

    你把这个事情上升到东宫西宫那种故意承受侮辱,这个是我没想到的。我觉得吧,如果真的是这样还好了,因为这种故意承重侮辱的桥段有一种戏剧性的美感在里面,人的弱点、病态、whatsoever,放任自流地表现出来,我们这些吃瓜群众就忽然一下又能欣赏了。我虽然也这么提了一下,但是真的没有往这个角度去想,因为飞先生他们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故意承受侮辱,更准确地是无意识吧,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婚姻也好,还是改名字也好,都是美好、甜蜜、充满祥和气氛的,就像中产阶级生活一样,如鸡蛋壳般光洁无暇,没有批判容身的缝隙。批判这件事情非常不合时宜,让人觉得尴尬。

  • 听听 says:

    是的呀,我就是觉得只有从这个角度去想,我才能够感受到同性婚姻及所有这一堆仪式的造作里的美感啊。

    当事人当然是无意识的呀,当事人当然是甜蜜得不得了的啊,就跟中产阶级老两口的金婚一样的幸福与甜蜜。我完全不怀疑这种甜蜜与幸福哈。

    批判当然是不合时宜的,一如别人如果幸福甜蜜着,我们是不会讨人嫌地去腹诽别个的幸福与甜蜜的。但这不妨碍我们从自己的角度去阐释我们所认为的美学嘛。

  • messer says:

    对嘛对嘛。说起来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比我大几岁的女朋友,到了德国之后热火朝天地开展了中产阶级生活,我们聊到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中产阶级生活审美的问题,她说,你看哈,我在国内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那是怎么一个情况,即使到了中年时期,在北上广之类的大城市生活,但是周边又是怎么一个情况。所以到了德国之后,就会很珍惜中产阶级这种整饬、富足、美好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能够惠及这么大比例的社会人群,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非常少见的情况,怎么可能不珍惜和赞叹!我反过来想到我自己,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也是在一种均质的贫困中度过的,为什么我会这么反感中产阶级及其相关的一切?我怎么能跟从中产阶级出身的富家子儿格格巫是一个想法?我自己有点不理解….

    另外我昨天忘了回流量破球的事情的!那个真的是满满的槽啊,我很想吐!但是我没有看,怎么办?!

  • 听听 says:

    唔,我对中产阶级及其一切倒也没有你那种反感,因为过大多数人也都愿意过富裕美好的生活啊。我所反感的是由此带来的中产阶级式虚伪。

    我回想了一下童年,其实我们可能比早一些的人过得要稍微好一些,而且本身是从那种厂矿社区里出来的,在父母的努力下,虽然整体贫穷但也从来没有饿着过,该学习的东西没落下过,基本上算是整体上穷困些的准“中产阶级社群”?

    我们迫切希望摆脱的,不是就是那种沉闷、刻板的小镇生活吗?这种沉闷和刻板,跟中产阶级社群其实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咧。

  • messer says:

    我生发开来想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哈。你是文科生,之前学的又是新闻,受到的教育更多侧重于社会学方面,关注的是大众的福祉。从这个角度来说,中产阶级的崛起意味着社会的普遍富足,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从你的角度出发,你会觉得中产阶级没有什么不好的。当然个人经历让你另外一个关注的点在中产阶级的沉闷、刻板、虚伪上面,这个么,其实因为中产阶级都受到了比较扎实的基础教育,大部分人受到良好的高等教育,在发达国家或者我们国家的一二线城市,沉闷刻板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联想一下豆瓣的用户们,其实里面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人,豆瓣可以说是很城市中产的网络社区了。我呢,因为我是学建筑的,建筑在传统上就是为帝王服务的,在当代,我们服务的甲方也都是政府、开发商和极端富裕的阶层,而建筑所基于的那一整套美学系统,本身就是精英的。我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不过这样的教育可能比较多地影响了我的审美,我对中产阶级的反感是审美意义上的,对平庸的厌恶。啊,说到这里好鄙视我自己,掩面下。

  • 听听 says:

    哈哈哈,疯了疯了,你这个精英美学把我吓疯了,你知道我生发到啥了?“帝师”!!

    从我平庸的美学来说哈,只要能全面达到个“平庸”水平,妈呀,你知不知道我国的审美会比现在好多少?

    我说的平庸刻板主要是指middle class,就是中间阶层,不是中文底下说到“中产阶级”时那种明显是“uppper elite”(是的,在我国的语境下,“中产阶级”其实是明显的“uppper elite”,是我国一二线城市的中上层)的意思。

  • messer says:

    审美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我关注的并不是全面达到某个水平,全面达到某个水平之后,也无非就是欧洲这样啊,唔,就这么说吧,你跑到欧洲来,那些让你觉得愉悦的景象到底是谁造就的,你仔细想想呢。即使在欧洲,中间阶层的审美照样让人两眼一黑。

    中国我觉得情形很复杂,你要如果说中产阶级就是uppper elite,是一二线城市的中上层,这个主要是从经济角度来衡量。但是中产阶级的衡量标准不只是收入支出哇,三线城市十八线城市的工薪阶层,虽然收入可怜,但是没有被房市学校绑架得那么厉害,从生活方式来说,比一二线城市的中上层更加中产阶级。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感受,what do I know about中国的中产阶级。

  • 听听 says:

    巨牛逼的建筑,当然都是那些有钱有闲,并且有着巨大的狂妄而偏执的上层建造出来的。从审美上固然是件好事,但从,民生的角度看,那就非常地不美好了。

    还有呢,你看,我们搞文科的、寒门子弟(相当于中产阶级),还是能创造一些精神上的,文艺上的小美好的嘛。

    即便是实物的,也不一定要贵族审美才是好东西。我每次去西安看到汉唐时代的文物,哎呀,比如,五代的石头佛造像,多么地美啊,这些石头造像,应该不是太精英的阶层造出来的。又比如,唐朝时的金玉配饰和容器(想想看现在的同类物品做得多么俗气),也是美得端庄大方,气派堂堂的。

  • messer says:

    哎,我也只是讲一个感觉嘛,就是说关注的重点在哪里。就像我当然也会关心民生,与此同时文科生们创造的美好或者甚至国师作品也都不少啊。但我想说是不是我们受到的教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们的评价体系,然后我又想了一下我们的教育到底是怎么样。新闻我自己没有学过当然不好说,不过建筑学整个教育就是不太接地气啊,它中间最让人疑惑的部分就是强迫自己接地气的那个部分。不过也有可能跟教育无关,就是很个人的事情。嘿嘿。

    说到汉唐时候的文物,我倒是想到了前段时间那个“奶奶庙”。那个东西一出来,网络一片叫好,那种对所谓质朴的刻奇吹捧真的让人作呕。站在奶奶庙的对面,就是你说的这些石头造像,雕梁画栋,配饰容器什么的,我当时就想,这些也是当时民众的创造,不要侮辱民众的审美能力和意愿。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对中国古代造型艺术史了解太少,那些历史遗留下来的美妙造像、建筑、配饰容器,有多少是被上层审美裹挟影响,我很难说,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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