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03
2019

欢沁

因为133的关系,在微博上发现一个写香水的人叫牛明昱,这个人写香水特别牛逼,他不会啰啰嗦嗦地扯前调中调后调然后加一大堆形容词(那些形容词我看了成分表自己也可以捏造出来),他的香水品味也并不装着端着文艺着。牛老师写香水洋洋洒洒就像戏精本精说戏,忽然一个激灵就新角色附身,绘声绘色地演了下去。至于他说的那些香水,大多数观众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更别说闻过用过,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相信脑补出的金凤玉露更胜过人间无数。

前几天牛老师在他的每日一香栏目提到了我少女时期最爱的Pleasures:

Estēe Lauder,Pleasures。

今天还有人用Pleasures吗?不多了。有钱而毫无品位的女孩去用By Kilian,没钱又没什么品位的女孩选择Jo Malone,Pleasures安静地躺在妈妈的化妆柜里,积灰落尘。有一天你妈打开柜子看到它,或许也不会想喷,她现在用Chanel Gabrielle,一边打麻将一边和姐妹们分享她们的Dior Joy、Lancôme La Vie est Belle、Chloé。打完麻将回家,又看到Pleasures,她连它身上的灰都懒得擦,打的嗝散发着输钱的怒气,在你爸的鼾声中入睡了。她不会记得25年前的Pleasures,就像她永远不会回到25年前,时间把她变成一个在打麻将与打嗝中寻找生活快感的中年妇女,生活富足又无聊,可她从来都不打算打破这份无聊,安全感全在于此。

25年前她在Estēe Lauder柜台第一次看到Pleasures,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子,银灰色的盖子在高级化妆品柜台晶莹的灯光下润润有泽。柜姐想给她喷在纸上试,她让柜姐喷在手腕上:晚点要去见赵国庆,香香的!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小玻璃瓶子可以喷出如此饱满又馥郁的味道,柜姐告诉她,这里面有铃兰、牡丹、茉莉、百合、晚香玉……几十种香气呢!“这么多?”她惊奇地质疑,“就这么多。”柜姐淡定地回答。她无法分辨这里面到底都是什么,但赵国庆说她“真好闻”,她便乐开花了。第二天早上,她在赵国庆身边醒来,赵国庆迷迷糊糊地抱住了她,“你喷的到底是什么香水啊,现在还这么香。”“当然是我的体香!”她娇声道,两人开始新一轮缠绵,她暗下决心,下个月工资到手,一定要去买一瓶Pleasures。

灰姑娘一辈子没有遇到王子,没有机会得到水晶鞋,但她得到了Pleasures,香得不可思议的水,留香长久,芬芳不变,穷女孩的信仰。她迷恋灰姑娘的故事,却知道自己永远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抓住Pleasures这种小事,是她生命中最值得庆幸的,再有,就是赵国庆毕竟爱上了她,他们结婚了。在Pleasures的香气中,他们俩脉脉含情地望着对方,眼里有光。后来,25年后,你妈还是你妈,赵国庆就是你爸,多少年的恩爱早就薄了淡了,争吵不断,吵起来彼此都想撕碎对方,但为什么没离婚呢?赵国庆说,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她也配跟我离婚?她说,都她妈是为了孩子,没孩子他爱怎么死就怎么死。Pleasures躺在柜子里继续沉淀,她再没拿出来用,却也没有扔掉。25年的老古董,时间爬过所有人的脸,见过欢喜,见过寡淡,不是不心安。她总会看一看Pleasures,神色便温柔起来。

温柔的让她温柔,千山万水,地老天荒了。

看完惊叫一声我的妈耶!欢沁都25年了,真的,那个曾经在铃兰、牡丹、茉莉、百合、晚香玉……里笑逐颜开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个老阿姨了!我想到我的欢沁,甚至都不是以银盖小玻璃瓶的形式出现的,那时候我们十八线小城市的商场里估计只有雅芳没有雅诗兰黛,我的欢沁来自《世界时装之苑》杂志的广告页,我记得广告上一个美女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坐在花丛中,那个广告还带了一张香水纸,揭开塑封,铃兰、牡丹、茉莉、百合、晚香玉……就都跑了出来。

那时候我正在读高中,像每一个青春期少女一样没心没肺又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因为老是埋在被子里看书,我近视了,戴眼镜这件事让对外表很不自信的我更加沮丧。但是,我把那张洒满pleasures的香水纸放到了眼镜盒里。那是一个很难看的黑色硬塑料眼镜盒,但是打开来,真的,就像穿着缎子做的大摆裙走路带风地踏入繁花似锦的园林:不开眼镜盒,怎知春色如许?说到这里要赞一声欢沁卓越的留香能力,也不知道有什么成分在里面,我那个眼镜盒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我来德国留学,一直香了好几年。后来我戴隐形眼镜了,打开眼镜盒的几率越来越低,但每次打开都能闻到那让人愉悦的香味。再后来我开始作妖买了很多设计师眼镜,那些眼镜都配着同样作妖的美丽眼镜盒,那个黑色硬塑料的丑盒子就渐渐不知道去了哪儿。再后来我还真的买过一瓶Pleasures,但那时候有了很多其它香水,也不再喜欢百花齐放的味道出现在自己身上,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是一个踩着春花雨露款款而来的百花仙,买的香水大部分都是些什么矿石香木香草香,好像那些沉重坚硬的味道才真正适合我,带不带黑框眼镜,真的没什么要紧。

但可能为了是第一种喜欢的香水,也为着那个惨绿的青春期吧,我心里始终给欢沁留着一个柔软的小角落,就像牛老师说的,想到这个香水,神色便温柔起来。温柔的让我温柔,千山万水,地老天荒了。

Written by in: 拜物记 |

12 Comments

  • 听听 says:

    果然大家一过年都闲得来,哐哐哐更新博客!点赞点赞。

    我同样也看到了那篇写pleasure的文章,然而就,完全无法共情。作为一个鼻炎患者,我小时候对香水毫无记忆,因为我妈也是鼻炎患者而且是马列主义老太太,一辈子以无产阶级劳动者而自豪。香水?不如擦点花露水!

    然而,最让我惊讶的是,消费升级,真的可怕。几年前,我的朋友们在用La mer,因为她们实在是有钱,而且,你懂的,也算是到了该用贵妇级保养品的年纪。所以我也就觉得还好,虽然仿佛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可现在的小妹妹们,20几岁就在用贵妇级护肤品。先是我钢管舞老师(28),借起花呗买神仙水。我……还有一次逛街,跟人走到药妆店,无数的小妹(真的很年轻)对雅诗兰黛不屑一顾,把神仙水一抢而光。我目瞪口呆。

  • messer says:

    其实我还是在正常上班啦!只不过因为国内的甲方们大多数都消停了,所以我也感觉到一丝轻松…但我觉得应该更合理地利用时间,以后在不轻松的时候也继续更下去!

    然后我对你居然看香水博感到震惊!

    最后,国内的消费升级,是啊,非常非常可怕。我每次回国都觉得自己非常穷…无力支付一切!

  • 听听 says:

    你不必震惊呀,那个香水博是133转发的,所以我才看到嘛。但我看了以后并没有发出感叹对不对,你不提我都忘了。

    消费升级太可怕了,但因为我基本并不关心,也就还好。尤其不生娃的话,对自己主动降级也是可以的。多年以来我的护肤品就是一套便宜国产货,我涂着觉得很适合自己的皮肤,其余就靠多睡觉多锻炼补充,跟朋友们的皮肤比较起来也就算,至少不过不失吧。

    真要跟着升级,那肯定是无力支付一切啊。

    我主要是觉得,那种逼着人去升级的peer presure很可怕。当然,仔细想来,这一套当年日本早就玩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东亚人民特别容易受peer pressure的挤压。

  • messer says:

    peer pressure其实欧美也不是没有,但是东亚人民执着的那些点都比较奇葩。消费主义现在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但是东亚人民消费都是为了在别人眼里有面子,这一点真的让人觉得吃不消。

    我工作的环境,是一个特别浮华的氛围,经常要面对各路人马的judgemental,如果只是在生活中,我当然可以说老娘才不care你这些呢,不过工作嘛,就做不到那么硬气啦。哎,惆怅。

  • 听听 says:

    所以东亚人民活得特别累呀。而且,你base在魔都,那里肯定是特别势利的氛围啊……确实惆怅。

  • messer says:

    对啊,我感觉你们道馆还不错

  • 听听 says:

    搞体育的人都还是比较淳朴的,奉行的观点都是“打得赢就干,打不赢就练”主义。我在的岩馆舞室和拳击教练也还是挺好的。

  • messer says:

    就是说,只要避开某一些特定的职业和家长里短,其它人都还是正常的。(好难)

  • 听听 says:

    是这样的。搞体育的人真的没有家长里短,谈论的就是“哎呀,这次UFC比赛谁谁又用咩技巧把对手干死了。来,我们来练下这个技巧?”

    或者是,“哎呀,那个岩点上的那个动作怎么做到的?要练哪块肌肉?你会做啊?来我们一起模仿下?”诸如此类。

    撑死了说一下,“哎呀,你的这套道服还有点好看……”

    那你说是不是世界倍儿美好啊。

  • messer says:

    但,听听,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我其实还蛮喜欢家长里短,八卦八卦,说些有得没得的。偶尔拜访道馆,我觉得是没问题的,但是生活在一个道馆一样的环境我肯定受不了。八卦跟三观一致的人聊,还是很愉快的。

  • 听听 says:

    美莎啊,我也很喜欢八卦啊,而且我也有一大堆三观一致的朋友一起八卦啊。我的意思是,我平常在生活里跟普通人的接触就很,泛泛,而且那种战斗一般的环境和氛围也并不推崇无聊的八卦,所以还蛮愉快的(也就是说,回避了跟许多有可能三观不一致的人发生冲突)。

  • messer says:

    那倒也是。一般因为兴趣爱好集中的场所估计都是这样吧?大家也不会真的有什么深交,但是慢慢也建立起革命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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