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2
2012

我家以及其它

我家满奇怪的。进门时还看不出端倪,长长一条过道,开头是玄关,结尾是衣帽间。大部分柏林的老房子都有这么一条过道,不足为奇。房间都在过道一侧,第一间屋是厨房,厨房宽敞豁亮,客人们来了都喜欢待在这里。但厨房里居然就放了个大浴缸,旁边还有洗手池,侧面一个架子上摆满了我的瓶瓶罐罐,活像个化学实验室。客人们都会先惊呼“你们是在厨房里洗澡吗?”然后他们就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坐在澡盆沿儿上跟主人聊起天来。

厨房的旁边是客厅,客厅倒也不小,但是平面不规则,是一个靴子形。因为客厅是在整栋楼转角的地方,又被厨房挤了挤,所以在靴头的地方才好歹凑到立面上,开着一面三扇的窗子。客厅里最打眼就是一个巨大的暖炉,大概有两米高,长一米,宽半米,上面贴着充满旧时代气息的豆绿色瓷砖。这个庞然大物虽然默不作声地立在客厅的角落里,但客人们总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它,并且围到它面前去评头论足:这个是什么?炉子啊?能用吗?好用吗?暖和吗?

柏林以前家家户户都是烧煤来取暖的。20年前柏林墙还没拆的时候,东柏林人民一到冬天就把整个城市搞得乌烟瘴气,柏林的空气比北京好不了多少。只要风往西边吹,西边神经过敏的广播就要拉起“空气质量严重危害健康”的广播,大街上人人都得带口罩。东西德合并二十来年,东边早就日月换了新天,家里烧煤取暖也不常见了。客人们来看见我家的豆绿大煤炉都象进了博物馆:这要多难得才能一见啊!

烧煤是耍哥子的活,早上从地窖把煤搬上来,然后扔到炉子里去烧。这炉子每年都有人检修,又加了一些新的设施,煤很容易点着,烧起来之后把通风口一关,煤块就在炉膛里慢慢地燃。一天下来也不用多加煤。炉壁极厚,很慢热,一旦热起来就满室生春。炉子的上端还有一个口,开着两扇涂锡的小铁门。冬天的时候我们就打开铁门在里面烤饼干,大茶壶也可以搁在里面,不用怕茶凉。

相比之下卧室就比较乏善可陈,极窄的一间屋,只容得下一张双人床。屋子尽头有两扇窗子,因为我爱睡懒觉的缘故,深色的窗帘一直都是拉上的。卧室里也有一个煤炉,没有客厅那个那么大,差不多一米高,贴着比客厅颜色更浅的豆绿色瓷砖。我们从来不用这个炉子,因为卧室离客厅近,并不很冷,又怕灰尘弄脏了地毯。所以有一天耍哥子在地摊上发现了一个豆绿色的花瓶,就买回来,煤炉上终日插着花。

走了一圈,客人们问:厕所在哪里?厕所在楼梯间,要上半层,拿钥匙去开那个小门,就是厕所。啊?你们跟人共用厕所啊?哦,不是的,就我们家用,但是要出门才能上。哎呀,那半夜起来怎么办?哎哟,习惯习惯就好啦,晚上少喝点水嘛。

只有那些搞建筑的,或是老柏林,或是搞建筑的老柏林,到我家来才不会觉得大惊小怪。这种布局是柏林曾经最常见的居住形式,几十年前人人家里都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城里大多数的房子都是在工业革命的时候建起来的。那时候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工厂主,地产商,建设公司买下城里的土地,开始大片大片地修建住宅。跟住宅相关的法规也一再修改,房子修得越来越密。最早的住宅都临街,逐渐就开始往街区内部延展。先是有了一些侧楼,然后又有了“后楼”。本来每个街区被沿街建筑围合起来的大院子,就被这些增建的侧楼和后楼们切割出了深而窄的内院。有些街区的密度实在太高了,居住条件很差,人们形容象是住在军营里一样,所以柏林的住宅楼又被叫做“租屋营”。

现在住在“租屋营”的老房子里并不觉得特别困难,两个人住60平米左右的房,有水电,虽然要自己烧煤炉,要出门上厕所,还要在厨房里洗澡,但习惯了丝毫不觉有任何不便。但想当年这样的屋子,大概满满当当住着一大家子好几口人,厨房里必然也没有澡盆,上下水也许常常是个问题,垃圾成山,难怪被形容为地狱。想象这样一个布满了租屋营的城市,紧接着的什么花园城市运动便不难理解了。设计“花园城市”的人,志不在美国人民那种无聊透顶的花园洋房郊区,而是要让城市本身彻底变个样子,租屋营什么的最好统统消灭掉。

其实租屋营里并不只是住着穷人,很多临街的房子都是中产阶级的大屋,立面上有密密麻麻石膏线脚做成的复杂花纹。屋里空间很高,有时候能有四米(豪斯曼哪有这样的气派,巴黎的房子外面光鲜,里面都象鸽笼)。前楼的房间天花板上有美丽的石膏浮雕花纹。与侧楼交接的那个房间,因为是在内角上,只有一扇窗,大而无当,被叫做“柏林屋”,通常用来做会外客的地方。东欧好多大城市的主要城区都是在工业革命的时候建造的,修的也都是跟柏林差不多的六层大楼,密密麻麻填满每一个街区。但不知道在那些城市,主楼和侧楼拐角那个房间又被叫做什么呢?

我的客厅也可以算做柏林屋的一种。但可怜它甚至不是前楼与侧楼的交界,而是位于后楼与侧楼之间。在从前,这是下人们住的屋子——如果跟前楼的大屋是连起来的话,会有一个长长的走廊通往后面的部分,走廊里还会有一个小壁橱,前面大屋里的主人打铃叫人,这个壁橱里的铃铛就会疯狂地响起来。但如果这几间屋是跟前楼隔开另有楼梯上下的,就不再是佣人房而是租给穷人们,租客们无非是工人,穷无产者和学生们,每天都要想着怎么跟楼下穷凶极恶的房东太太周旋。这种穷富混杂的居住方式满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贫民区的出现。现在德国好多城市修房子也都是这样,房地产商的高级住宅里总要被政府搭进几间社会住宅,明明是很好的街区,等闲人买不起,但最穷的人反倒能靠着社会津贴住进来,只有普通工薪的中产阶级高不成低不就,哪边都靠不上。

当然租屋营在今天完全是另外一个形象了。这个名字甚至都被另外赐予了城郊七十年代修造的大板楼,而从前的租屋营现在被叫做老宅子,人人热捧,房价与战后新建的住宅不可同日而语。在P堡这个小资密集的地方,房价年年涨还是一房难求,从前的佣人房现在住进了年轻的同性恋医生情侣,穷无产者住的地方换了建筑师当主人,不过话说回来,建筑师差不多就是穷无产者的另一个叫法而已。

二战之后柏林的租屋营被炸坏了不少。战后的新政府更倾向于拆。炸坏的,太旧的,统统拆掉。有点儿象现在的天朝城市除旧迎新,那时候的柏林市政也把破旧的老房子看成绊脚石。慢慢有些知识份子和建筑师自发起来反对拆除柏林老楼,前一段时间过世的Hämer先生就是其中的领军人物。他提出一个概念叫“谨慎地更新”,通过在市政和各种公共媒体的不断活动,柏林的魏丁区和十字山都被保护了下来——要是没有他,城市波希米亚们该往哪里去找住处?他们再穷,也不会选择通水通电有暖气的社会主义大板楼,2米6的层高,一个楼道住十几户人,太也不符合波希米亚人民的气质,连拍电影都找不到取景的地儿。因为有成片的老街区,再经过缓慢的城市更新,旧灯换新灯,十字山从十年前没人待见的“土人区”,摇身一变成了房市上最受欢迎的一个城区。走在大街上常常能看见“慕尼黑来的艺术系学生求合租,1000欧元起”之类的小广告,把十字山的老土著们恨得牙痒痒——咱们100欧一个月的房租,就这么被南边来的小阔佬们炒成了原来的十倍。

P堡是柏林墙拆除后东柏林最先更新的区域,我住的楼已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旧屋——没有在外墙上涂奶油色的涂料,没有加电梯,没有改城市公共供暖,也没有给每套房都加上卫生间。第一次来的客人记不住门牌号码,我就在电话里说,找大街上最旧的一栋楼,准没错。深灰色斑驳的立面,大片大片的墙皮往下掉,满墙都是涂鸦和攀援植物,一派年久失修的气象。我甚至担心某一天自家的窗子会忽然掉出去。

在它旧貌换新颜之前,趁着周末有时间,就想到哪说到哪,絮絮叨叨地为它说上几句。

Written by in: 柏林柏林,雕梁画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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