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1
2026

Le Temps des cerises

这家餐厅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樱桃成熟时”。

因为深陷工作的泥沼,既没有时间也无心享用美食,这次在巴黎根本没有任何programm,也没有定过餐厅。住处附近有一条满是酒吧和餐厅的小街,需要解决晚饭问题的时候我们就直接去了。六月的巴黎,每家餐厅的室外露台上都坐满了人,我们挑中这家“樱桃成熟时”,也只是因为在门上看到稀稀落落几张餐厅评选的贴纸,没想到竟是那天密布的乌云最亮的金边。

“樱桃成熟时”是一首诗的名字,那是一首咏叹爱情与青春易逝的诗歌,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当我们歌唱樱桃成熟的时节,欢乐的夜莺和调皮的乌鸫都会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
美丽的姑娘们心神荡漾,恋人们心里充满阳光。

这首诗写于1866年。巴黎公社运动失败后,很多左翼组织借它来抒发对逝去理想的怀念和对美好社会的向往,它逐渐成为巴黎公社运动的象征。

我们选中的这家餐厅创立于1976年,轰轰烈烈的公社运动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而五月风暴的余波还尚未远去。餐厅所在的这条街属于13区,附近有大大小小的工厂,属于左翼氛围浓厚的工人阶级社区。19世纪以降的自治与合作传统影响着这里的人们,餐厅的创始团队在一开始就决定要以工人生产合作社的形式来运营。which means:一人一票、没有老板、利润公平分配、生产工具归集体所有、禁止通过资本投入获取剩余价值。

50年过去,街道、社区、城市甚至整个世界都变了,但餐厅的运营方不无骄傲地写道:

这些原则在商业世界里往往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但多年来它们一直是这里运作的基本规则。经营过程并非没有困难,但当困难被认真面对时,工人生产合作社被证明能够保障每个人受到尊重,并让企业能够长期持续发展。

我点了蓝纹奶酪梨当前菜跟格格巫分享,因为那天天气既冷,心情又很萧瑟,需要吃点瓷实的、“真正”的食物,所以主菜挑了传统慢炖猪脸颊肉配土豆泥,格格巫选了佩里戈尔风味的鸭胸。

每一道菜都很不错。

前菜是梨里填了蓝纹奶酪蒸出来再淋上蓝纹奶酪奶油浇汁,撒一些核桃碎。蓝纹奶酪Roquefort对我来说,有最接近“酪”的质感:丝滑、丰腴,本地梨的质地也同样柔软细腻,搭配在一起口感很温柔。牛奶蛋白在时间和真菌的双重攻击下生出层次丰富的复杂风味,被梨的清甜中和,又掺进核桃碎的坚果香,很开胃。我们飞快地吃完了这只梨,两个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格格巫又点了一杯酒。

猪脸肉炖到软烂,土豆泥上厚厚地浇着肉汁,是非常传统的家庭菜,也是特别能提供抚慰的comfort food。而格格巫点的鸭胸则又肥又嫩,佩里戈尔风味的酱汁按传统是要加入黑松露,厨房把它换成了羊肚菌,感觉也相当不错。浓郁的蘑菇香和森林风味,跟鹅肝、奶油和牛肉高汤的风味裹在一起,每一种味道都很鲜明但相互之间又协调圆润,好吃极了。我不顾自己的猪脸肉已经很大份,又抢走格格巫几片鸭胸,最后撑到两眼发直。

我在工作中被摧残,是因为一些无厘头的原因。仔细想想吃了很多毫无必要却又无法避免的苦。跟格格巫漫步在巴黎街头,我问他如果社会中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企业也好、机构也好,都等级森严地维持着殊途同归的独裁运作,每天以荒谬的形式消耗着其中所有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去想象更大框架下的民主?格格巫表示他没有答案。但怎能想到,这样备受摧残的我,居然在一个初夏的雨夜,被工人生产合作社的乌托邦美食抚慰了呢?

吃饱之后,疲倦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最初只是轻盈的彩色小泡泡,很快就变成又黑又沉的大秤砣,挂满了我的身体。我决定迅速买单回去睡觉。“你真的不点甜品了吗?”格格巫吃惊地问道:“真的?你?”而我剩下的力气,也只够恍恍惚惚点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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