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1
2026
0

Le Temps des cerises

这家餐厅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樱桃成熟时”。

因为深陷工作的泥沼,既没有时间也无心享用美食,这次在巴黎根本没有任何programm,也没有定过餐厅。住处附近有一条满是酒吧和餐厅的小街,需要解决晚饭问题的时候我们就直接去了。六月的巴黎,每家餐厅的室外露台上都坐满了人,我们挑中这家“樱桃成熟时”,也只是因为在门上看到稀稀落落几张餐厅评选的贴纸,没想到竟是那天密布的乌云最亮的金边。

“樱桃成熟时”是一首诗的名字,那是一首咏叹爱情与青春易逝的诗歌,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当我们歌唱樱桃成熟的时节,欢乐的夜莺和调皮的乌鸫都会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
美丽的姑娘们心神荡漾,恋人们心里充满阳光。

这首诗写于1866年。巴黎公社运动失败后,很多左翼组织借它来抒发对逝去理想的怀念和对美好社会的向往,它逐渐成为巴黎公社运动的象征。

我们选中的这家餐厅创立于1976年,轰轰烈烈的公社运动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而五月风暴的余波还尚未远去。餐厅所在的这条街属于13区,附近有大大小小的工厂,属于左翼氛围浓厚的工人阶级社区。19世纪以降的自治与合作传统影响着这里的人们,餐厅的创始团队在一开始就决定要以工人生产合作社的形式来运营。which means:一人一票、没有老板、利润公平分配、生产工具归集体所有、禁止通过资本投入获取剩余价值。

50年过去,街道、社区、城市甚至整个世界都变了,但餐厅的运营方不无骄傲地写道:

这些原则在商业世界里往往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但多年来它们一直是这里运作的基本规则。经营过程并非没有困难,但当困难被认真面对时,工人生产合作社被证明能够保障每个人受到尊重,并让企业能够长期持续发展。

我点了蓝纹奶酪梨当前菜跟格格巫分享,因为那天天气既冷,心情又很萧瑟,需要吃点瓷实的、“真正”的食物,所以主菜挑了传统慢炖猪脸颊肉配土豆泥,格格巫选了佩里戈尔风味的鸭胸。

每一道菜都很不错。

前菜是梨里填了蓝纹奶酪蒸出来再淋上蓝纹奶酪奶油浇汁,撒一些核桃碎。蓝纹奶酪Roquefort对我来说,有最接近“酪”的质感:丝滑、丰腴,本地梨的质地也同样柔软细腻,搭配在一起口感很温柔。牛奶蛋白在时间和真菌的双重攻击下生出层次丰富的复杂风味,被梨的清甜中和,又掺进核桃碎的坚果香,很开胃。我们飞快地吃完了这只梨,两个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格格巫又点了一杯酒。

猪脸肉炖到软烂,土豆泥上厚厚地浇着肉汁,是非常传统的家庭菜,也是特别能提供抚慰的comfort food。而格格巫点的鸭胸则又肥又嫩,佩里戈尔风味的酱汁按传统是要加入黑松露,厨房把它换成了羊肚菌,感觉也相当不错。浓郁的蘑菇香和森林风味,跟鹅肝、奶油和牛肉高汤的风味裹在一起,每一种味道都很鲜明但相互之间又协调圆润,好吃极了。我不顾自己的猪脸肉已经很大份,又抢走格格巫几片鸭胸,最后撑到两眼发直。

我在工作中被摧残,是因为一些无厘头的原因。仔细想想吃了很多毫无必要却又无法避免的苦。跟格格巫漫步在巴黎街头,我问他如果社会中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企业也好、机构也好,都等级森严地维持着殊途同归的独裁运作,每天以荒谬的形式消耗着其中所有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去想象更大框架下的民主?格格巫表示他没有答案。但怎能想到,这样备受摧残的我,居然在一个初夏的雨夜,被工人生产合作社的乌托邦美食抚慰了呢?

吃饱之后,疲倦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最初只是轻盈的彩色小泡泡,很快就变成又黑又沉的大秤砣,挂满了我的身体。我决定迅速买单回去睡觉。“你真的不点甜品了吗?”格格巫吃惊地问道:“真的?你?”而我剩下的力气,也只够恍恍惚惚点点头了。

Jun
20
2026
5

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过去的一个月真是太可怕了。这种可怕是为中年人量身定制的:压力山大、过劳、按下葫芦浮起瓢。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幻想等压力终于缓解,可以重新拥有日常生活比如能继续进行博客创作,该如何轻松地讨论自己如何在疲惫与焦虑中努力维持身心健康。然而计划从来都赶不上变化,虽然有时间开始搞博客创作了,压力和焦虑却并未减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生活。

所以话题只能从洋洋得意的灌鸡汤臊眉搭眼地转向“食得咸鱼抵得渴”这种无奈结论,但,怎么说呢,咸鱼也没多好吃,口倒是真的渴。哎,这么说也不对啦,对自己挺不尊重的。而且动不动就做这种宏大反思,也是中年危机的表现吧。

那么回到灌鸡汤。过去的这个月,我居然还看了两场电影:《黄信封》《rose》,如果有精力,两部电影我都想写观影笔记。然后我还去了巴黎,在一间艺术家工作室改造成的可爱公寓里住了一个星期。虽然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但我们仍然抽时间散了步,吃了好吃的,逛了菜市场,跟有意思的朋友面基,参观了普鲁斯特的卧室,还去看了被包扎成大山的新桥。大风吹走了艺术家包裹新桥的塑料布,也吹走了我一时的苦恼,最后留在回忆中反复咂摸的都是这些美好的片段。也许多年过去,一时的危机会因为那些难以磨灭的创伤被更深刻地记住,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生活里也有那么多闪闪发光的瞬间,我不允许自己忘掉它们。

所以还是要记录不是么。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有涯之生 |
Apr
28
2026
2

托斯卡纳偶遇:太阳高速公路教堂

这个教堂算Michelucci最有名的作品吗?起码能见度很高。它位于A1高速公路佛罗伦萨北收费站一侧。这条路代表了意大利战后经济腾飞,被自豪的人们取名叫太阳高速公路。它北起米兰,南至那不勒斯,连接着博洛尼亚、罗马。穿过亚平宁山脉一个接一个的隧道,看到路边一团凌乱的绿色屋顶,人们就知道自己来到托斯卡纳的中心,佛罗伦萨了。

太阳高速公路教堂让人印象深刻,除了长得像一顶被沙漠大风吹得奇形怪状的大帐篷,它还拥有树林枝桠一样非常表现主义的混凝土大柱子、大大小小的礼拜和沉思空间(被自由而跳脱的平面布局组织在一起、编织进戏剧感十足的光影关系中)、美丽的材料(工匠们熟悉并珍爱这些材料,用最适合的方式将它们拼贴在一起,精致的构造节点完全不输给斯卡帕)以及各种圣经题材的艺术品,连青铜大门都是一幅幅精美的浮雕。建造者懂得如何将精神性赋予具体的场所,如何通过物理空间传达情感和记忆,他拥有五花八门的技艺,并在一座并不算大的教堂里把它们都招呼了出来。

于是我问自己,为啥从来没听说过这个Giovanni Michelucci?

教堂门口放着介绍的小册子,里面提到建筑快落成的时候柯布西耶来参观过。我一看这条八卦之心立即启动,迅速查了一下,嗷,当时朗香教堂已经修完好几年了,好吧。既然没有“借鉴”的嫌疑,两位曾经的理性主义者都在暮年时期走上装神弄鬼的道路,想必难免惺惺相惜?再查了一下,并没有。据当时在场的其它人记录,“他们并肩走在充满活力的、喧闹的工地上,但两人之间却保持着一种极其紧张的沉默(teso silenzio)。”显然,柯布西耶这位老登中的战斗鸡,用沉默表达了他对意大利同行的轻视。拉绍德封人柯布西耶重视形式的完整与纯粹,看不出形状的大帐篷对他来说,大概代表着某种已经走向失控的放纵吧。

鼓吹“批判性地域主义“的Kenneth Frampton借用Paul Ricoeur的理论,提出了著名的悖论:如何既走向现代,又回到源头?那么Frampton应该跟Michelucci情投意合了吧?又查了一下,也没有。他甚至给到了一些颇为严厉的批评。Frampton在讨论scenography的时候,连朗香教堂也连带着骂,别说疯得更上六层楼的Michelucci。Frampton的地域主义,要通过清晰的构造逻辑和审慎克制的材料选择来实现,混凝土也好,钢也好,要用好它们,需得像Nervi一样老老实实学好三大力学和微积分,把等静力线和构造节点作为唯一的装饰可能性来尊重。一个建筑师胆敢把柱子当雕塑搞,说好听点是酒神精神,说难听点就是刻奇是Hundertwasser。装饰即是罪恶,在结构上贴装饰罪加一等,把结构当成装饰本身打扮得花枝招展更是罪大恶极,斯多葛派的建筑理论家对此接受无能。

那谁在推崇Giovanni Michelucci呢?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罗伯特•文丘里,就是被我污蔑成“搞民粹主义建筑学”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他在Complexit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里狠狠夸赞了这个教堂的“复杂和矛盾”。至此我无话可说。

但是,但是,热爱意大利,乐于歌颂酒神精神的我还是要在这里找补一下。我们看过的每一个Michelucci的建筑,都被它的使用者爱护着(除了佛罗伦萨主火,主火作为一种建筑类型娘不爱爹不疼是每个城市最招烦的建筑这不是任何建筑师的错)。作为过客,我很少见到建筑真实的使用者对建筑的创造者维持长期而稳定的尊重并为使用建筑这一事实感到自豪,经历那一刻确实令人动容。

不远处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高速公路是没有记忆、没有身份认同的“非场所”,它关乎“通过”,关乎“抵达未来的效率”。而一个建筑师,在路旁用盘根错节的混凝土柱子和蛛网般排布的大理石板创造出一个幽暗的迷宫。这个建筑代表戏剧性和感性,代表停留和肉身记忆、高度依赖身体在场、依赖方圆100公里内能取得的材料,虽然有点用力过度,但用力过度也是某种激情的痕迹,这种激情将前现代艺术作品中那种不可复制的光晕凝固在空间中。如同本雅明所说:das Hier und Jetzt des Kunstwerks – sein einmaliges Dasein an dem Orte, an dem es sich befind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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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26
2026
0

托斯卡纳偶遇:公羊必胜

第三和第四个Michelucci在锡耶纳,分别是公羊区的区议会厅和区博物馆。

公羊区是锡耶纳17个城区中的一个。其它还有豪猪区、蜗牛区、龙区、毛毛虫区等等。每到夏天各区之间要赛马,斗得你死我活极其惨烈,战况有时会引发区与区之间的群殴,甚至需要警察出动防暴车压制…荒谬中透着淡淡的好笑。我们在锡耶纳夜游的时候经过了长颈鹿区、塔区和独角兽区的社区活动中心,每个都很热闹,年轻姑娘们扎堆看综艺,老头排排坐看足球,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终于找到公羊区后,发现大妈大叔们在活动中心地下室跳交谊舞,配乐是last christmas。

区议会厅是区民们聊事儿的地方。锡耶纳曾经是个独立的共和国,她骄傲的市民有悠久的自治历史——顺便推荐市政厅里14世纪留下来的三幅湿壁画“好政府与坏政府的寓言”,特别是中间一幅展示好政府该如何运转,从何为美德到如何区分及行使正义,亚里士多德和阿奎纳的思想藏在每个不起眼的细节里,简直媲美一节完整的西方政治哲学入门课——区里公共设施的维护与管理、基层福利系统的运作,甚至如何在下一季赛马时重金贿赂敌区马师作弊落马,都得在议会厅里大家讨论决议。而博物馆则用来展出本区最让人骄傲的物件,大多数时候就是赛马穿的衣服和赢来的奖品。

Michelucci被公羊区邀请来做区议会厅和区博物馆的设计时,在圣三一礼拜堂旁的斜坡上发现了一块方正的空地,他利用高差关系把建筑埋到半地下,原来的空地仍保留作为露天小广场,只留小小一个入口亭通过阶梯与下方的议事厅连接。议事厅上方悬空的挑廊连接着斜坡中段建筑另一个入口,而坡底接近区博物馆的位置又有第三个入口,从这里进来的人可以通过一个庭院来到议事厅尾端的室外阶梯小广场。夏天会议从室内平移到室外,阶梯广场边缘的丝柏树想必见证了公羊区人民很多热火朝天的讨论。

无论流动得多么顺滑的空间,讲述起来都甚是抽象。但漫步其间,很难不赞叹建筑师处理地形的手法巧妙。这个议会厅像从地底生长出来,每个高度与周边城市的连接都那么自然流畅,就像米开朗基罗说他的那些雕塑:它们已经在那里了,他只是把多余的石头敲掉而已。Michelucci的空间也给人差不多的印象:楼板、走廊和阶梯本就存在,建筑师只是把覆在其上的土层移走了而已。

区博物馆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作为一座老教堂的室内改造,Michelucci往里塞了一个夹层和一枚精致的旋转楼梯。新旧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卑不亢,钢结构有点过于炫技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有这么好的技术,又怎能忍得住不炫?

后来gemini给我八卦:建筑师不仅想做流动的空间,还想做开放的空间。如果能自由自在从各个level进入和穿梭于建筑之间,可想而知会有多美妙?!然而锡耶纳各区人民过于好斗,再加上公牛区的死敌贝壳区就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如果不把所有的门都锁起来小心看护,没准哪天晚上几百年辛苦赢到的奖杯和彩旗就被人偷走了。所以一个游览小tip:各区的区议会厅和区博物馆虽然都精雕细作,但属于本区私产,并不对外开放,地图上也很难查到准确位置。大家请全凭运气,佛系参观。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Apr
16
2026
0

托斯卡纳偶遇:S.M.N

于是回到住的地方我就做了一下功课,发现Giovanni Michelucci在托斯卡纳有好几个作品,跟熊姨一商量,都安排上!

在佛罗伦萨,我们去看了他上世纪30年代设计的新圣母玛利亚火车站,aka佛罗伦萨火车总站,意大利理性主义之光,质朴、现代、流畅。你能信这是米兰火车总站同时代的建筑?!

还记得几年前的一个三月,我跟siran坐在米兰火车总站前面的广场上聊闲天。我说你看这大立面儿,是不是Übermensch?是不是指环王里安都因河畔的王之柱?我建议我们拒绝这种安兰德式的审美。siran翻了个大白眼说你搞政治正确搞疯球了。事实就是:不管是巴比伦大x x 般的米兰主火,还是谦卑诚恳光明通透的佛罗伦萨车站,都是墨索里尼的意识形态工具,一个主打宏大叙事,另一个代表先进生产力,两手都抓,两手都硬。审美什么的,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但话又说回来,审美还是重要的。这里不得不打个地图炮。墨索里尼站在刚落成的佛罗伦萨车站里对着质疑建筑像个大厂房的吃瓜群众们高呼:同志们,这就是时代精神!与此同时希特勒在搞日耳曼尼亚。墨索里尼有Giovanni Gentile帮他定义什么是伦理国家和“现代意大利人”,希特勒也有海德格尔写筑思居,遗憾的是在德国,天地人神拉齐的成果居然是血与土。意大利人却能用Pietra Forte(托斯卡纳当地的黄色砂岩)、清水混凝土、玻璃和钢在新圣母玛利亚教堂高耸的尖顶对面划一条舒展的水平线。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Apr
12
2026
2

人工智障

这几天简中网上大家又因为月经吵了起来,让我想起前阵子在托斯卡纳,我早早就跟熊姨计划好要去Cascade del Mulino泡野温泉,结果好死不死出发前一天月经来了。早上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问Gemini,来月经可以泡温泉吗。Gemini说:不建议。

Gemini给出的理由有:感染风险增加、血管扩张与经量改变、公共卫生与尴尬以及体质虚弱等。感染风险增加这一点看上去尤为惊悚,Gemini说月经期间,子宫口处于微开状态,子宫内膜脱落留下创面。温泉水并非无菌,且属于公共环境,水中的细菌更容易逆行进入子宫,引发盆腔炎、阴道炎等妇科炎症。

我看完心想哈?那这可怎么办?又追问一句:从感染风险的角度,野外温泉也不行吗?

Gemini说:从感染风险的角度来看,野外(天然)温泉的风险往往比人工开发的温泉池更高。它解释说野外温泉缺乏消毒系统、环境复杂、酸碱度不稳定,而且救援与卫生条件匮乏。它认为在经期,我的身体处于一个防御力下降+创口开放的特殊时期,即使是平时对健康人无害的菌群,也可能引发逆行性感染。

我忽然从这个回答中嗅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于是问:你这是哪里找的信息?再用德语或者英文查一下呢?

于是乎Gemini立马来了个180度大转弯,麻溜儿地承认错误并说:

我刚刚用英文和德文重新检索了欧美妇科医学界的主流观点以及关于天然温泉(如冰岛野外温泉、日本Onsen)的讨论。我必须坦诚地承认,我之前的回答确实过于保守了,它更偏向于国内传统观念中“经期绝对避免下水和受凉”的绝对防御心态。综合德语和英语的医学与科普资料,国际上的主流共识其实是:只要做好防护,经期泡温泉(包括野外温泉)是完全可以的,感染风险并没有那么夸张。

并且给出了它的检索结果:

德国的妇科医生和医学科普网站的主流观点是:
• 感染风险被夸大了: 经期下水本身不会直接导致感染。虽然在经期子宫口确实会微开,且温水中细菌繁殖较快,但只要你使用了卫生棉条或月经杯,它们不仅能防止经血流出,也能在很大程度上阻挡外部水和细菌进入。
• 真正的风险在于“泡完之后”: 德国妇科专家反复强调,真正的感染(如霉菌性阴道炎)往往是因为泡完后穿着湿透的泳衣和吸满水的棉条在岸上逗留太久。
• 结论: 只要你不是那种极其容易反复感染妇科炎症的易感体质,使用内置卫生用品泡温泉是安全的。

在英文语境中(尤其是关于日本天然温泉、冰岛野外温泉的讨论),关注点更多在于生理反应和文化礼仪:
• 野外水质问题: 英文社区指出,野外温泉确实含有自然界的微生物,但只要使用了月经杯或棉条,这些产品本身就构成了一道物理屏障,“外面的水进不去,里面的血出不来”。因此,因为水质差而导致逆行感染的概率极低。
• 最大的医学警告其实是“晕厥”: 英文医学资料指出,温泉的高温会导致血管扩张,结合经期失血和血压偏低,女性在温泉中或起身时非常容易发生头晕、心跳加速甚至晕厥。这比感染的风险要现实得多。
• 文化禁忌: 比如在日本,很多天然温泉明文建议经期女性不要下水,这更多是源于神道教历史上对血液的文化禁忌以及对他人的礼貌(怕万一漏出),而非纯粹的医学危险。

在顺带拉踩了一下东亚人民之后,Gemini臊眉搭眼地说:感谢你促使我进行多语言视角的查证,让我能给你提供一个更客观、基于现代医学事实的回答,而不是单纯输出保守的警告。

于是我就收拾东西跟熊姨出发快乐泡温泉去了。感觉就是黄龙的五彩池里装上了热水,真是又美又舒服,太推荐了请大家都去!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Mar
21
2026
2

托斯卡纳偶遇:银行

那天我计划带熊姨去散步,挑了Colle Val d’Elsa一条小河边的徒步道。出发前先在镇上吃了中饭,准备慢悠悠晃到河边去,晃呀晃呀晃,面前忽然就出现了这个房子,一看就非同寻常。

怎么形容它呢?深水货运港上经常有那种钢结构的起重臂,高耸、巨大、令人望而生畏。但经过结构工程师的计算,它们比例得当,举重若轻,又显得轻盈精巧。这个房子就像是把几个这样的起重臂涂上了亮亮的粉粉的红色,移植到Colle Val d’Elsa略显沉闷的镇上,再往上面挂了一堆集装箱。

我决定仔细看看这房子什么情况:底层架空,算是还给城市一个风雨小广场吧。功能区域挂在半空中,需要从街角一个七弯八拐的楼梯走上去。这个楼梯被厚厚的石墙夹住,墙体是黄褐色的岩石块垒成的,像中世纪古堡的废墟,跟山顶上的老城相映成趣,完美融入周边环境。

“集装箱”里面是一个大厅,大厅里的钢结构没有经过风吹日晒,颜色还是鲜艳的正红。有人在柜台后面工作,看到东张西望的我马上用手势表达了“不要照相“的意思。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对方说:银行。我又问,建筑师是谁呢?对方很骄傲地说:Giovanni Michelucci。

那这个Giovanni Michelucci还蛮厉害的。(后来查了发现人家名气也很大,是我孤陋寡闻)整个建筑——用一句烂俗的话来讲——完成度非常高。不同材料完美咬合,节点精致考究,处处闪现着上世纪中叶意大利工业制造绚烂的光。比如这两张钢结构穿过地板的照片,建筑师没有一封了事,而是留了个通风小窗口,我抠啊抠啊抠,居然还给人家抠开了!一股清新的风立即从建筑下面的小广场流了进来!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雕梁画栋 |
Feb
23
2026
0

托斯卡纳艳阳下

难以置信,我居然又在飞机上写起blog来了!之前在飞机上都是看书,现在书也不看了,人的堕落都是有迹可循的。

春节假期前前后后算上大概有两个多星期。我早就计划好要跟熊姨去托斯卡纳玩7天,其它时间本来的计划是休息,休息的同时顺便把嚷嚷了两年多的paperwork们都做完。

前天晚上开始焦虑,怀疑先休息再度假这个安排是否合理。度假回来马上就要开始工作,所以休息的同时也意味着该处理完的事情都要在度假之前结束掉。但一个星期如白驹过隙,我每天8点之前就醒来,工作、跟因为工作忙碌疏于联络的朋友联系、运动、工作、处理各种琐事、看书、做饭、工作,到夜里上床时依然精疲力尽,而眼看着马上就要出门度假,paperwork们还有一堆。

与此同时春天来了。我家在后院,虽然窗户朝南,但前面的楼挡着,冬天基本照不到什么阳光。随着白天一天天变长,太阳照射的角度也一天天升高,终于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洒到窗户对面的墙上。啊!阳光能唤起多么原始的喜悦啊!那一刻我的感动,可能跟千万年前的原始人没什么不同,她从白雪覆盖的密林中走出来,看到潺潺溪流上终于泛出金色的光辉,那一刻想必也是欢欣鼓舞,唱啊跳了起来。

人高兴了就有力气。我一鼓作气,真的把paperwork在最后一刻处理完了。两年啊!太不容易了!太棒了!撒花!那些在过去几天持续给我制造焦虑的工作,也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我真是一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收拾好行李往机场走的路上,发现柏林也变得暖和了起来,不戴手套拖着箱子,居然手也不会冷。而托斯卡纳想必更暖和,还有更多的阳光!度假的计划真是太完美了!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无聊之事 |
Aug
02
2025
4

Menke的最后一课

Christoph Menke是阿多诺的学生,格格巫的老师,也属于同代际的德国学者中最有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所以他退休前的最后一课格格巫颠颠儿地赶到法兰克福去捧场,我因为要去看工地,顺便也打了个酱油。

最后一课,Menke决定要讲讲institution。因为我不太清楚这里具体应该把它翻译成制度还是机构甚至是更狭义的学术机构,所以就直接继续用institution这个词了。开讲之前,歌德大学哲学系现任系主任致了一个简短的辞,讲了一些场面话,介绍Menke学术贡献,顺便提到闹肺炎的某个时间节点上,系里新生人数、学术活动数量和毕业率都降到历史最低,他惊慌失措地跑去问时任系主任的Menke怎么办:“如果咱们这儿是个企业,现在就在破产的边缘了。”Menke不慌不忙地说,咱们这儿不是企业,该干嘛干嘛。这话一出口,全场听众都会心地笑了起来。Menke借这个话头开始自己的最后一课,institution的全面企业化是当今社会不可避免的现实,为什么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以及,到底什么才是Institution呢?后面省略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一小时哲学分析。

我自己是很疑惑的。现在形势很严峻这事我懂,但为什么Menke作为68一代的传人和批判理论的继承者现在会跳出来捍卫Institution?他援引了右na派zi学者Arnold Gehlen和阿多诺在60年代的一系列辩论(这些辩论在油管上也能看,我看了几段感觉很神奇,60年过去了,世界并没有变好哪怕一点,他们争论的所有问题今天仍然也都是巨大的问题)来说明来自Institution内部对Institution的批判是Institution得以存续和更迭的重要原因,也属于Institution的一部分。这种反思和批判跟民粹主义和经济主义者们对Institution的批评和反对是根本对立的,而后者也完全无法成为进步的动力。

………………………..我是后记的分界线……………………….

这是2月的红薯。因为字数的限制浮皮潦草地记录了一下,最近添了一个iPad,从装备的角度来说比手机方便打字,又比电脑轻便,希望以后可以更加勤劳地更新?

Jul
31
2025
8

城寨故事

3月做了贺慕群回顾展的设计,开幕前为了最后的扫尾在香港呆了几天。工作之余顺便当当游客,去了上次没去成的九龙城寨。

托库哈斯和他那本《Delirious New York》的福,九龙城寨在建筑界向来就是个cult符号。更何况我还是个沉迷香港电影的80后,对我来说,九龙城寨就是录像店和台球厅里灰尘的味道,闪烁的电视屏幕上阿飞和歪仔们在暗巷中快意恩仇,阳光那么远,照不亮苏丽珍和咪咪的脸。那时候几乎所有关于香港市井生活的电影都或多或少能跟城寨拉上点关系。最后一次听人提到它,不是最近那几部新片,而是某个晚上重温《枪火》,看到文哥终于发现肥祥才是搞事情的人,派阿南去收拾他。灯光幽暗的奥比餐厅里,肥祥面无表情地吃着通心粉,慢条斯理地说:“以前拼了老命,就为吃一顿好的。这次事情是我干的,失败了,我认命。我一把年纪了,无谓低声下气嘛。命只有一条。你老爸从汕头来香港,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饭吃,从一个档位搞出一个社团,大家都出了心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点解这个堂口,现在只有你们姓洪的在打理呢。”这句话说完,阿南转身就走,手下人几枪打死了肥祥,他巍然不动,嘴里还慢慢嚼着那口通心粉。

我们坐观塘线到乐富站下车,要在烈日下走大概20分钟才能到达九龙城寨遗址公园,路上经过大片公共屋邨:不同颜色的大板儿楼环绕在热带茂密的绿地之中,楼下有各色运动设施,跟城寨相比自然是另一个世界。我一边走一边拍,照片实时发送给社会集合住宅狂热爱好者Heiko,立即得到他热情回复:再拍!多拍点!每个立面都要!走廊好有趣再来一张!

然而遗址公园…就是一个普通到有点土土的公园。种满了树,有漫不经心的假山和亭子。除了一个模型和拆除时那个日本团队画的剖面图,这里几乎没有城寨的任何历史资料和信息,跟我们后来在大馆看到的那些精心制作的文献陈列形成鲜明对比。大概城寨在此地任何一任政府眼里都是癞疮般的存在,逃避统治的艺术不配得到统治者的记录。

回到柏林,阴雨连绵,我很快就忘了南方烈日炙烤皮肤的感觉。某天课后,一个学生来问我关于九龙城寨的事,她说正在做一个相关的项目,想约我找个时间聊一聊。

两个星期后,我们各捧着一大杯咖啡,坐在udk的庭院里聊起了九龙城寨。她开始重复库哈斯那些陈词滥调,什么非自愿建筑啦,什么非计划性空间啦,什么自然生长的逻辑和美学啦,什么社会凝聚器啦,什么新的社区形态和社会互动方式啦。我听着听着,忽然就生气了。我问她,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research,你找到的资料告诉了你哪些关于九龙城寨的信息?然后就听到了更多陈词滥调。我失去了耐心,开始问她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她是否了解和按比例复刻过城寨的生活空间,并将之与人类正常活动的尺度关系做过对比;我问她新的社区形态和社会互动方式到底是什么,谁生活在城寨,她们从哪里来?带着什么样的背景?她们有工作吗?如何生活?我问她谈论自然生长的逻辑和美学的时候,她到底在谈论什么,如果无序空间代表了一种审美取向,那这种取向背后的精神内核是什么?她越来越结结巴巴,开始不停地道歉,我看到她那么窘迫自己也觉得很抱歉,但同时我又很迷惑。我问她,你说你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如果要以高密度贫民窟为研究蓝本,为什么不做信息更容易取得的villa miseria,而要磕一个早就被拆得影子都没了的九龙城寨?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雨又下了起来,我们的聊天在少得惊人的信息量和她没完没了的道歉中结束了。

回到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过分,难道那些问题不应该拿来问我自己吗?我也不是没有被库哈斯傲慢而空洞的理论们洗过脑呀。我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告诉格格巫下午大型爹味说教了一个学生,不知道她的项目还做不做得下去,我现在羞愧难当,起不了床。

这周末udk期末展,昨晚同事们约我一起去看看。建筑系闹嚷嚷的走廊上,那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女孩儿忽然拉住了我。她很激动地邀请我去看她展出的作业,那是一个集合住宅项目,蓝本是九龙城寨。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专门用chatgpt翻译成中文打印出来。她还说很幸运来到这个学校,认识了一些人给她深刻的影响,帮助她反思,而我居然是最重要的一个。啊这。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雕梁画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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