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8
2026

托斯卡纳偶遇:太阳高速公路教堂

这个教堂算Michelucci最有名的作品吗?起码能见度很高。它位于A1高速公路佛罗伦萨北收费站一侧。这条路代表了意大利战后经济腾飞,被自豪的人们取名叫太阳高速公路。它北起米兰,南至那不勒斯,连接着博洛尼亚、罗马。穿过亚平宁山脉一个接一个的隧道,看到路边一团凌乱的绿色屋顶,人们就知道自己来到托斯卡纳的中心,佛罗伦萨了。

太阳高速公路教堂让人印象深刻,除了长得像一顶被沙漠大风吹得奇形怪状的大帐篷,它还拥有树林枝桠一样非常表现主义的混凝土大柱子、大大小小的礼拜和沉思空间(被自由而跳脱的平面布局组织在一起、编织进戏剧感十足的光影关系中)、美丽的材料(工匠们熟悉并珍爱这些材料,用最适合的方式将它们拼贴在一起,精致的构造节点完全不输给斯卡帕)以及各种圣经题材的艺术品,连青铜大门都是一幅幅精美的浮雕。建造者懂得如何将精神性赋予具体的场所,如何通过物理空间传达情感和记忆,他拥有五花八门的技艺,并在一座并不算大的教堂里把它们都招呼了出来。

于是我问自己,为啥从来没听说过这个Giovanni Michelucci?

教堂门口放着介绍的小册子,里面提到建筑快落成的时候柯布西耶来参观过。我一看这条八卦之心立即启动,迅速查了一下,嗷,当时朗香教堂已经修完好几年了,好吧。既然没有“借鉴”的嫌疑,两位曾经的理性主义者都在暮年时期走上装神弄鬼的道路,想必难免惺惺相惜?再查了一下,并没有。据当时在场的其它人记录,“他们并肩走在充满活力的、喧闹的工地上,但两人之间却保持着一种极其紧张的沉默(teso silenzio)。”显然,柯布西耶这位老登中的战斗鸡,用沉默表达了他对意大利同行的轻视。拉绍德封人柯布西耶重视形式的完整与纯粹,看不出形状的大帐篷对他来说,大概代表着某种已经走向失控的放纵吧。

鼓吹“批判性地域主义“的Kenneth Frampton借用Paul Ricoeur的理论,提出了著名的悖论:如何既走向现代,又回到源头?那么Frampton应该跟Michelucci情投意合了吧?又查了一下,也没有。他甚至给到了一些颇为严厉的批评。Frampton在讨论scenography的时候,连朗香教堂也连带着骂,别说疯得更上六层楼的Michelucci。Frampton的地域主义,要通过清晰的构造逻辑和审慎克制的材料选择来实现,混凝土也好,钢也好,要用好它们,需得像Nervi一样老老实实学好三大力学和微积分,把等静力线和构造节点作为唯一的装饰可能性来尊重。一个建筑师胆敢把柱子当雕塑搞,说好听点是酒神精神,说难听点就是刻奇是Hundertwasser。装饰即是罪恶,在结构上贴装饰罪加一等,把结构当成装饰本身打扮得花枝招展更是罪大恶极,ji’shi斯多葛派的建筑理论家对此接受无能。

那谁在推崇Giovanni Michelucci呢?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罗伯特•文丘里,就是被我污蔑成“搞民粹主义建筑学”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他在Complexit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里狠狠夸赞了这个教堂的“复杂和矛盾”。至此我无话可说。

但是,但是,热爱意大利,乐于歌颂酒神精神的我还是要在这里找补一下。我们看过的每一个Michelucci的建筑,都被它的使用者爱护着(除了佛罗伦萨主火,主火作为一种建筑类型娘不爱爹不疼是每个城市最招烦的建筑这不是任何建筑师的错)。作为过客,我很少见到建筑真实的使用者对建筑的创造者维持长期而稳定的尊重并为使用建筑这一事实感到自豪,经历那一刻确实令人动容。

窗外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高速公路是没有记忆、没有身份认同的“非场所”,它关乎“通过”,关乎“抵达未来的效率”。而一个建筑师,在路旁用盘根错节的混凝土柱子和蛛网般排布的大理石板创造出一个幽暗的迷宫。这个建筑代表戏剧性和感性,代表停留和肉身记忆、高度依赖身体在场、依赖方圆100公里内能取得的材料,虽然有点用力过度,但用力过度也是某种激情的痕迹,这种激情将前现代艺术作品中那种不可复制的光晕凝固在空间中。如同本雅明所说:das Hier und Jetzt des Kunstwerks – sein einmaliges Dasein an dem Orte, an dem es sich befindet.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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