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8
2026

社会住宅、波尔图和钱

我们去了 Bouça 住宅区。

这里就不讲建筑了——要从空间意义上搞懂一个建筑,最好能身临其境,起码也得有图纸和照片。文字太苍白,往往辞不达意——还是来讲讲八卦吧。毕竟Bouça住宅区,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住宅区呢。

1974 年康乃馨革命之后,独裁政权被推翻,新成立的葡萄牙政府开始了一系列改善民生的行动,其中一个项目是要推动全国各地建设经济适用房,这个项目被叫做SAAL计划,翻译过来大概是“地方巡回支援服务”。

这个拗口的名字来自项目的组织方式。首先,SAAL计划尝试动员贫民窟的居民,让她们自己组织成立经济住房合作社或居民协会,以法人(甲方!)身份参与项目。而项目的乙方,则是一个在全国巡回的“技术流动支援服务团”,团队吸纳了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成员有建筑师、工程师、制图员、社会工作者、社会学家、法律专家和学生等等。她们下沉到社区,以协商合作的方式跟当地居民共同建造。

西扎同志以建筑师的身份加入这个“技术流动支援服务团”,参与了两个 SAAL 计划下的项目,其中一个就是Bouça住宅区。

在波尔图市中心这片叫Bouça的区域,西扎设计了四栋平行排列的四层板楼,板楼每两层由面宽很窄的复式小单元一字排开组成。板楼与板楼之间是半公共的院落。朝向铁路一侧有很长一道与板楼同高的混凝土墙,隔绝铁路噪音的同时,墙上的连廊将四栋建筑连接起来;朝向市中心一侧则规划了为住户服务的公共设施,比如洗衣房、社区中心和居民协会总部。

很遗憾的是,Bouça住宅区启动两年后就因为政治局势的变化被烂尾。原计划的四排建筑只搞定了两排,围墙和公共设施都没修完,就这样一直晾着,直到 1999 年重新启动,由西扎本扎把剩下的部分建完,前前后后又折腾了 8 年,到 2007 年才真正完工。(同去的里斯本朋友评论:这很葡萄牙。)

穿行在Bouça住宅区里,那些优雅的连廊、雕塑般的楼梯、山墙在刺眼阳光下投射的深刻而忧郁的阴影,和公共区域层次丰富的曼妙空间,似乎都贴着“西扎出品”的标签,一以贯之地让人印象深刻。我很难相信,一个作者性如此鲜明的方案,居然是通过参与式设计的方式,跟居民一起协商讨论出来的。为此我专门跟人工智能打听了一下,根据 Claude老师的八卦,西扎在后来的一些采访(没提供来源)中提到,他虽然认同参与式设计的初衷,但对通过民主投票决定形式的工作方式很有保留。他本人更倾向于以协调者的身份发挥专业能力,不希望下放设计决定权。难怪!

Francisco Guedes de Carvalho (1945-2013) and Álvaro Siza (1933), Perspective sketch of the patio to Bouça housing estate, Porto, 1972. Pencil and ink on paper, 503 × 752 mm. DMC 2397.

乔工之前在亚琛工大教书的时候,做的就是参与式设计项目。她在 Florian Fischer 的教席带着学生们到处搞调研,设计课程的一大半时间都用来根据调研成果编写任务书了——这跟常规意义上可着任务书做设计的流程很不一样。Fischer本人在慕尼黑的实践,就是把居民组织起来,以合作社的形式共同出资和决策,自己规划集合住宅,自己当甲方,而且我听说他们的项目还要另外再委任建筑师。Fischer本人和他那个叫做kooperative grossstadt eG(大都市合作社)的机构负责专业陪伴决策过程,并不参与设计自己的项目。当时跟乔工聊到她们的学生作业,我开玩笑说她带着大家不务正业。但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些当乙方的,谁又没怀揣过一点甲方梦呢?

怀揣甲方梦也不是说大家想当开发商挣大钱(想也是想的),更多还是关乎建筑师对自己职业身份的反思(上个价值,不好意思)。行业链条中,个人是选择安心当好专业小齿轮,还是以更积极的姿态参与议程设置,可能也跟社会、行业以及每个从业者自身的政治认同相关。康乃馨革命之后,葡萄牙有了一个左翼政府;在对甲乙方身份定义以及各方介入项目的方式上,也能看到SAAL计划的推动者对政府职能、阶级问题、产权关系的思考,跟当时欧洲各国、北美和拉美国家左翼行动团体五花八门的建筑实验项目彼此呼应。

我们令人失望的现实世界中,资源掌握在政府以及有产阶级精英手里。SAAL计划的模式,是让居民以劳动入股,目的是要改善权力和资源分配的不平等。国家不再把棚户区当作要清除的问题,一定程度地避免至上而下搞规划,特别是避免通过规划方案把棚户区的区民迁往城市边缘,清理出中心地带搞开发。政府承认定居者的土地权利、提供基础的市政服务、并给予一定的技术援助,通过这些手段为中下层人民赋权。住房由居住的人自己设计、建造或管理,即使是棚户区的居民也能拥有产权,并能够决定自己生活空间的面貌。在这个逻辑下,住房的价值不只是经济性的,更是社会性的。

同样,在这个逻辑中,建筑师们还是没当上甲方。好在他们扮演的角色跟常规的乙方也不太一样。技术流动支援服务团的团员们除了要承担与专业技能挂钩的工作,还需要参加项目前期的协调与沟通,帮助住宅未来的使用者(甲方)厘清各种层面的需求,并以规划方案或者项目任务书的形式,为之后正式设计建造打下基础。

这种工作听上去非常有意义,项目如果能这样搞法,感觉当不当甲方也无所谓。但之前提到乔工在亚琛的经历,我为什么又会开玩笑说学生们被坑了呢?参与式设计听上去很正确很必要很鼓舞人心,但也非常乌托邦。对付一个甲方都不容易,更别提要面对一大帮子甲方。沟通协调的工作琐碎、复杂、劳动量巨大,却连个明确的收费标准都没有。就拿我比较熟悉的德国来举例吧,建筑师的收费标准由 HOAI,也就是《建筑师和工程师费用条例》定义。HOAI把一个建设项目划分为 9 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不同的计价形式和比例。而前面说到的调研、协调和沟通一类工作,往往发生在项目正式启动之前,不属于HOAI划定的9个阶段中任何一个。那怎么办?白干肯定不行吧… SAAL计划中的技术流动支援服务团团员们,想必都是国家公务员,有工资可以领;乔工她们教席的老板,说不定在慕尼黑按小时收取顾问费。但除此以外呢?行业中为爱发电的惨案比比皆是,更何况一跟情怀沾边,电量更是爆棚,当不当得上甲方,感觉都很不乐观。

说到这里又只能尴尬地住嘴… 而且… 明明在说很理想主义的事情,怎么忽然又开始谈钱?!

Written by in: 万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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