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年以后,我又看到了中秋的月亮。虽然是在早上看到的,然而月亮很圆,很亮。那橙黄色的,挂在天边的月亮呦。
你们爱我的人们,祝你们中秋愉快。
今天晚上ARTE演‘少林三十六房’,于是我早早恭恭敬敬地坐在沙发上等着。难得有部老电影看哇。
杀死比尔里的白眉年轻几十岁,就是个标致的小南蛮。穿上和尚袍还算眉清目秀,一到情绪激动,就鼓丁暴眼,满脸横肉,简直象泰国武打片里面的主角了。初看时我不禁对70年代人的审美观感到甚是沮丧,然而看到电影快完居然也觉得他很顺眼,简直很有点可爱了。
就是一个苦大仇深熬出头,除暴安良的故事。故事逻辑简单到天真,坏人都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杀了他就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而且那时候的人演电影真是演得卖力,动作表情夸张得可以直接拉上戏台子去。要不是少林寺一房一房花样层出不穷,我几乎没有耐性看完它。拍到三德入了少林寺就很好玩了,学功夫从第一房学起,每一房都有一个新招,就象玩电玩一样一关一关地过。最好玩是头房,头房里练铁头功,院子里挂了几十个沙袋,和尚们从底下穿花般拿头去撞过,撞得一个个金星乱冒,路都走不稳。旁边站一个陪练的胖和尚,手里拿根长竹竿,竹竿头上安着个铁手,铁手颤巍巍地把那些练功的小和尚们劈劈啪啪拍来拍去。看人偷懒就一个大耳光打在前胸,再反手拍到后背,最后还要把人拨拉到沙袋底下去。看主角垂头丧气,那铁手还来拍拍他的胸口,摸摸他的头,好有表情的咧,喜剧效果一下就出来了。后来那个陈凯歌拍无极,谢霆锋那金色的大拇指,原来是在跟邵氏前辈致敬摸?
故事虽然简单,却还绘声绘色,一点不拖泥带水。坏人死了,电影就干干净净地结束,也没有腻腻歪歪的感情戏。朕很满意。净听说邵氏的老电影出了一套修复版,下次回国要买了收起来。
还是从周六说起?睡个懒觉,然后去买菜——那么我推荐柯勒惠支广场。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是冬天的田野广场,那是因为西柏林已经没有人去啦,如果你要去kadewe,好吧,你这个土包子。。。
如果早上就去了,肚子里空空地喝一杯热牛奶,加了蜂蜜糖浆,泡泡又厚又密,上面不惜血本地洒着肉桂粉。心满意足之后就可以开始逛,蔬菜啦,瓜果啦,香肠啦,奶酪啦,还有零食,还有鲜花。从这头逛到那头,饿了请吃一碗加了驳壳肠的豌豆浓汤。那汤是放在装甲车里面卖的,如果你家在spree上面开派队,可以请他们把那辆装甲车开到你的派队上派发土豆烧牛肉,好拉风!豌豆浓汤好得不得了,味道就象成都的豆汤面的耙豌豆汤,加浓版。一碗下肚新仇旧恨都出来啦。
逛够了回家。晚上的节目,呃,约朋友出去喝老酒,跳恰恰,总之,夜生活嘛,去处很多的,就不用我一一讲了?
当然很晚回家,周日总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吧?起来之后约人骑车去大墙公园的跳蚤市场,你来德国之后就没见过人挤人挤死人了?那是因为你没有在阳光灿烂的天气去过大墙公园。
于是,你又很没有出息地买了一大堆朋克T恤,外婆的茶具,空饼干盒子,廉价太阳镜,陈年老唱片,做旧航海地图,彩色羽毛耳环,仿制设计师椅子,还有厚厚一摞二手书,从人堆里面满头大汗地挤出来。趁着钱包还没有彻底空掉,拉着旁边的人 在街对面的小泰国馆子吃一碗放了很多青胡椒的炒河粉。还喝着那据说只在瑞士才有,却不知道怎么出现在野猪街附近的透亮亮的牛奶饮料revella。
啊,转眼下午就过了一大半。周末总也还是有点正事要做的吧,这就请回吧,明天该干嘛干嘛。

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来炫耀一下。
亲爱的小凡就要去以色列做他的外交官了。临行前他前所未有地大方着对我说,你到我家来,爱拿啥就拿啥,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于是在他说这话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欢天喜地屁颠屁颠地抗着一个宜家编织袋奔向了他家。
除了一大堆生活用品,比如熨斗盆栽开瓶器之类,我还顺利地掠夺了很多已经觊觎了很久的漂亮宝贝,比如:
用希伯来文拼成我名字的彩色冰箱贴。
还有另外一个冰箱贴,虽然丑丑的,但是上面写了一句很有骨气的话,而且也很符合我家的实际情况:你可以摸摸这儿的灰尘,但是请不要在上面写字。
一个烤蜗牛的盘子。
四瓶画着讽刺民德的政治宣传画的烧酒。
一副1897年美国人绘制的欧洲地图,当然是复制品,现在挂在玄关,进门就可以陶醉一下。
一副埃菲尔铁塔的淡彩画,大概是明信片放大的,因为上面盖了一个硕大无朋的1910年5月的邮戳,左上角还有一张硕大无朋的Republique Francaise十分钱邮票。小凡坚持把这副画挂在我床头上方,因为巴黎浪漫的缘故。那么希望在这幅画下面尽快发生一点的确浪漫的事情。
一副马克思同志的大头像,组成他头像的是全篇共产党宣言:人类的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头下面红色的大字写着:游荡在欧洲的幽灵。
最后要隆重推出的,我的心水:Franz Kraus在1936年为巴勒斯坦旅游局绘制的一副宣传画:请到巴勒斯坦来。画上油橄榄树的浓荫下,耶路撒冷城在落日余辉中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整张画富饶安详,明显流着奶和蜜。值得一提的是,这个1936年的巴勒斯坦旅游局掌握在一些锡安主义者手中。
马克思同志说,小凡同志是个好同志。愿上帝保佑他在be´er sheva找到一个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干的贝都因孩子。
Metropolitan的展上,有安格尔那幅土耳其浴女的黑白版。同一个主题,他曾经画过很多次。这次看到的虽然只是灰色调,却仍然细腻感人。浴女那闻名遐迩的大屁股,我小的时候就很熟悉了。
小时候家里很简陋,妈妈喜欢到处挂一些名画的复制画片稍作装点。沙发上方,镶在有复杂花纹的深色木画框里的是雷诺阿的一幅静物瓶花。我的房间门上嵌着拉菲尔一幅壁画的片断,圣女和一个小天使躺在云端嬉戏,非常应景。书桌的玻璃下面,压的就是安格尔那幅土耳其浴女。有多少次,在和四则混合运算搏斗的时候,我曾唉声叹气地盯着浴女圆润的腰肢和屁股发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觉得那腰太长,那屁股太大。我想,我一直认为浴女是很美的。
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幅画是在妈妈办公室看到的。她办公桌的玻板下面压着一幅关于希腊神话的油画复制品。画中是溺水死去的伊卡鲁斯,他被海妖安置在一块岩石上面,有着金色海藻般长发和洁白身体的塞壬们,围绕在伊卡鲁斯身边,注视着他那依然英俊的脸,连歌唱都忘记了。一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画中暗哑而狂热的色彩如何似火般燃烧,还有伊卡鲁斯那对巨大的羽翅如何美丽,当然还有那个故事本身:伊卡鲁斯和他的父亲被囚禁在克里特岛上。为了离开,父亲为自己和伊卡鲁斯用搜集来的鸟羽做了两对翅膀,用腊粘结在一起的翅膀就如同真正的鸟翼一般。然而如果飞得太高,腊就会融化了。得到自由的伊卡鲁斯忘掉了父亲的叮嘱,终于能够在空中自由飞翔的他情不自禁地越飞越高,向着太阳飞去。终于,炽烈的阳光融化了伊卡鲁斯的翅膀,他落入海中,死了。小时候的我,总是一边惋惜着伊卡鲁斯才得到自由就失去生命,一边像所有提前知道答案的人那样提出聪明的问题:他为什么就不…?
为了查到这幅画的作者我在网上搜了老半天。这位生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宫廷画家叫做Herbert James Draper,wiki上提到他时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现在人们已经将他淡忘了。然而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画,不管如何制作简陋印刷粗劣,却还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忽然就把blog搁下了这么久。不想写,可以有一千种理由,这一千种理由交织在一起,就叫做:不想写。
在这期间。妈妈回国去了,意味着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正式结束,从此我靠冷冻格里的藏货过日子。图交了,ende gut, alles gut。虽然还是违背我最初指天誓日发下的诺熬了夜,然而毕竟比以前熬得要少。猪来玩了一次回去了,我们去看了环幕的三维哈利波特。原来那么贵的票,只有最后20分钟是三维的。教训是,不要在电影之前复习书,乐趣会少很多的。猪在的时候,我们追看了“霍格沃兹翻译学院”翻译的最后一集哈利波特。作为大结局,很让我不喜欢的是“20年后再相会”这样的情节。我并不像猪觉得小朋友们在魔法学校谈恋爱的情节不好玩,因为设身处地想一想,当年我在学校里早恋起来也好玩得紧。然而彼得潘有朝一日要长大,还要结婚工作,生一大堆孩子,确实是很悲哀的事情。我又开始暑期一周六天的打工,小飞要去泰国哈皮,布同学回了家,连同事们也都一一出去度假,我的暑假生活,日趋无聊…
流水账结束。
妈妈在柏林的时候,虽然dead line火烧眉毛,我们还是一起去看了大都会的展。纽约的美术馆们跟柏林新国家艺廊似乎关系很铁。MOMA装修的时候大批名画运过来,搞得全欧洲文艺中青老年蠢蠢欲动。现在大都会又装修,于是再来柏林大赚一笔。主题是“最美的法国人来自纽约”,展览的内容是法国十九世纪绘画。
莫奈高更劳德雷克,莫迪利阿尼塞尚还有褪色的梵高。换了早几年,我早就在这一堆一堆的油彩面前流鼻血了。然而这次久久吸引我的,却是毕萨罗和一个我现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的画家。
那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的画家,画了一幅冬天的乡村街道。矮矮的夯土墙沿下堆着发黄的残雪。印着深深车辙的路上泥泞不堪,一定让人寸步难行。灰色的天空就压在枯树枝上。画中弥漫着又湿又冷的空气。
毕萨罗也有一幅冬天的街道。不是冷冷清清的乡下,然而车水马龙的蒙玛特大道依然显得空洞寂寞。马车的黑影在潮乎乎的空气中晕开。因为画面的视角很高,看着街道房屋和天空树木在远处湮成雾气,让人忽然生出一种洞察世事的苍凉感觉来。
最喜欢的是毕萨罗一幅夏天的树林。取景没有一丝特别的地方,就像拿着数码相机乱拍照的游人,在一排茂盛的乔木前随意按下快门。回家看照片时,对着这张没有重点,平淡无奇的照片,竟连是在哪里拍的都想不起来了。画上应是午后,炽烈的阳光成了强弩之末,空气都发白。没有近景,中景是一片草地,远景是一排树。草和树都正在最茂盛的时候,然而照过了正午的阳光,这茂盛也有点没精打采的,似乎没有如此丰盛的理由,讪讪的。是这样一幅平淡的画,画中有这样平淡的喧闹和寂静,让我想起曾经度过的无数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曾经见过的无数片被阳光晒得苍白的小树林。那样无可奈何的平淡,让人在回忆中低徊不已。
也许是老之将至,渐渐喜欢平和的事物。连口味都清淡了很多,不再热衷于辛辣的食物了。
今天晚上ARTE在放一个关于巴西利亚的纪录片。片中穿插了对奥斯卡尼迈耶的采访。他那么老,那么丑,吓了我一大跳。
老头马上就要100岁了,还没死。镜头中一晃又一晃过去的,是出自他手的混凝土构建,那么轻盈美丽,就像芭蕾舞者的足尖,承托着飞翔和旋转的梦想。巴西利亚受到了那么多诟病,“没有人性的现代化太空船”,人们从不吝啬苛责的句子。城市外面的卫星城里面,真正丑陋的现代建筑被建了起来,跟五十年前它们的先行者比起来,那些盒子们就像一堆流着脓的怪物。
“建筑不能改变生活。是人在改变生活,是人在改变建筑。”老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很吃力。是不是该修一个新都,要不要走民主进步的康庄大道,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能决定的只是挑梁抛物线的曲度。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不是他的。“好多人现在生活得不好,然而会好起来的。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不会再受资本主义的苦。”活到100岁的人应该只说他自己相信的话了吧,所以有那么一刻我就很感动。
……………………….说说闲话……………………………
上个星期陪妈妈去美丽的巴伐利亚玩了一玩,本来说回来写游记,因为玩的都是比较适合写成所谓“功略”的路线。然而出去玩就耗了很多时间,现在彻底没时间写那玩意。好在暑假也近了。

周六的晚上我一般很累,不安排任何活动。除非,小飞打电话来邀我去看露天电影。
十字山的周末晚上,空气中飘散着淋漓的江湖气。红色的敞篷车从挤满了人的街中呼啸而过,突突的超重低音让人心跳加速。我终于迟到了,站在露天影院的入口处,电影已经开场了十分钟。一排排沙滩椅密密匝匝地摆在空地上,小飞忽然从这一坝躺着的人群中跳起来,朝我挥了挥手里的一大包不知道什么。
原来那是一包瓜子,它很快也跟着一大纸杯葡萄酒一起被塞到了我怀里。电影叫做:四分钟。
我在一个常去的论坛评论这部电影,说它非常kitsch而且充满了klischee,是一部双k电影。然而这电影还是从一开头就牢牢地吸引了我,因为它的主角,年轻的女主角,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从来不主动看人,她有躲躲闪闪的眼神,然而当她注视你,那眼神里就都是期盼,迷惑,和认真。
这女主角是一个钢琴天才,可是她在监狱里,整日用怨恨来打发自己的时光。充当拯救者角色的,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太太,她也曾经是一个钢琴天才,只是她的才情和她的爱情都被遗落在了六十年前那场战争中。
故事确实讲得老套,音乐也被用得苍白。在最后一幕感人至深的大结局奏响的时候,小飞靠过来说他都要替她们不好意思了……而我也有同感。
好玩的是故事里的一个插曲,狱卒去参加一个“开心辞典”样的节目,主持人问了一个问题:If Mozart write an opera for Cinderella, which cheese comes out from this?
我发誓,我本来要借的是电影是茜茜公主,然而,没有!那么便爱比死更冷罢……
法斯宾得这个丑陋的无赖,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数齐果拉做妓女挣回来的钱,末了都塞到自己口袋里。齐果拉还在做梦:以后要住到小房子里,买一辆车,相夫教子。俊美的男孩布鲁诺其实不怀好意,可法斯宾得喜欢他。他那么喜欢他,让齐果拉跟他上床。他才不管齐果拉是不是乐意,“反正你喜欢我嘛”。这才叫流氓腔调,所谓爱比死更冷,爱是齐果拉的爱,死的却是俊美的男孩布鲁诺。法斯宾得不生布鲁诺的气,知道他卖了他他也不生气,他反过来对着齐果拉喊:“臭婊子”。
法斯宾得有办法,让人在电影结束之后,口燥唇干。光秃秃的背景,光秃秃的对白,大片空白烧得人心里突突直跳。他对此是这么说的:“有些人,他们为了要过上自己觉得有价值的生活,扮演了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这当然有点让人难过,可是却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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