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真的,我说了一万遍,事情最后会搞成这样子。
计划去日本,总也有三四个月了。到最后手忙脚乱把所有繁文缛节做好,一大堆资料交到日本使馆,也总有一个月了。可是日本人的签证,是要送到东京去审的,来来回回的打电话,搞到所有人不耐烦,签证就是下不来。
可是如果真的下不来也罢,趁早大家死了这条心。但是,如果是我去办签证,如果是我要在星期一中午11点半上飞机,那末,大使馆的电话就一定会在10点一刻的时候打来,告诉我万事具备,请君快来!
然后就是疯狂的最后的收拾,疯狂的丢三落四,疯狂地给taxi公司打电话,疯狂地在柏林的大街上狂飙,疯狂地在最后关头赶到机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日本大使馆!抵制人浮于事!抵制官僚主义!
这件事要诚挚感谢云同学,她在我慌乱无比的时候,给予我重要的精神以及经济(!)支持。
然后我就上了飞机了。
阿姆斯特丹的机场有很多花种子卖,可是我已经买了很多,各种蔬菜瓜果都买了一些,在机场又补购了草莓,果然是机场,贵得哇哇叫。回国后我要当一个快乐的园丁,请大家在精神上支持我。
上了飞机小姐分发报纸,我欣喜地发现有明报,明报!从来没看过的报纸,金庸办的报纸!立即拿了一份。
明报的周末版很厚,里面把百岁老人很不客气地称做人瑞。只是写着写着就写成了“人端”,可见香港节奏紧张,编辑没有时间做校对工作——类似的错误还有很多。
草草地翻了一下严肃的部分,把体育和赌马的内容丢开,经济踢到一边,我还是只有看副刊的份。
副刊上有黄碧云写悼念罗志华的长文,还配了她自己画的画。画得几好。黄碧云端的是个多才多艺的仕女,又会跳舞,又会画画,还会写悼文。前段时间听人八卦,以为她现在已经很不堪了,如此说来也不至于么。至于罗志华是谁,我就不太知道。想起来昨天晚上为了给香港之行做心理准备,在网上翻看亦舒老姑婆还看到她劝戒人不可开书店,“当心被书架倒下来砸死”
老姑婆那篇“心慌的周末”写得不错的,虽然是一贯的势利嘴脸随处可见,然而对香港那么死心塌地一往情深地,也还有点感人。
04
2008
窝打老道
21
2007
weimar
周末跟了一群同事去魏玛。魏玛呀,三年多不见了。
我盼望着在经过莱比锡之后就拐下高速公路去,通往魏玛的乡村公路在丘陵上起伏,麦田,农庄,成排的柏树,线条都要变得格外的柔软起来。然而他们选了经耶拿的那条路,穿过成排的民德风格的居民楼。忽然,就下起雪来。
雪真大,地上都积起来了。风呜呜地刮着,原来魏玛比柏林是冷得多的。
车从南面进去,这个城,三年不见了,还一点没变。小巷照旧地冷清着,卖烤肠的小摊寂寞地冒着烟,照相店的橱窗里,依然挂着格罗皮乌斯的头像,伸手支着脸,没精打采地看窗外人走过。
我们四处走,到处去看。大猫儿修的第一个房子就是魏玛大厅,很自豪地带着我们去看了,细细地讲。安娜阿玛利亚图书馆烧掉了,又修起来,我们也去看。有小书店里写着:歌德与安娜阿玛利亚,禁忌之爱。我很疑惑,安娜是比歌德要大得多的,然而或许她就是那个绿蒂,谁又知道。我们又去看山坡上教授们的小别墅,还有歌德的小屋大宅。我很喜欢歌德的小屋,是含蓄美丽的房子。
穿过魏玛的大街小巷,我又迷路了,同事们都笑话我。再在这里生活多少年,我还是会迷路的吧。这座美丽的小城不属于我。梦游般地穿过遍铺石板的小街,也许间或有一顶爬满了长青藤的小阳台吸引我的目光。然而那窄小的街道究竟弯向何方,与谁交错,却不是我感兴趣的题目。
入夜,我们找了一间厂房吃饭喝酒,过生日。我就这么满二十六啦,于是唱了歌,喝了酒,跳了转圈圈的舞。哎,疯了一晚上。
魏玛呀,不知什么时候再见?
21
2007
BCN
从巴塞罗那回来。巴塞罗那这个城很好玩,城市里的区虽然紧紧地挨在一起,却各有各的样子。
比如沿海的老城区,就是典型中世纪的街道网格,纵横交错,层层叠叠。连城墙都在,古老的房屋挨挨擦擦,连看不见的立面都费尽功夫,随便拆掉一栋,就拆出来一个精致宜人的小广场——我说的是Eglesia de la Merce。
加西亚区稍微规整些,街道稍微有点横平竖直的样子,到底有点歪歪扭扭,显见得是长出来的城市。窄小的街道上匆匆走过好多学生样儿的人,没入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中间一大片新建的城区,Eixample,说明白是扩建。不知情的人看地图,以为到了美国——欧洲大陆上,几曾见如此规整规制的方格格城市规划?没有中心广场,没有星光一样放射开来的林荫大道。每个街区都一般大,每条街道都一样宽,一条斜斜的大道穿越整个城区,恍然就是百老汇——连名字都取得一般般地没创意,你叫宽街道broadway,我就叫斜马路Av. Diagonal。让人不由得感叹这真是市民的胜利,没有辉煌的凯旋门,不要美轮美奂的喷泉广场:中产阶级不需要纪念建筑,他们的钱都投到实在的地方——请看加西亚大道上米拉家的大宅,还有巴铁家的,也确实是每块砖都精雕细琢:如日中天的明星建筑师高迪,那是等闲人家请得起的吗?巴塞罗那的工业家和船主们不是没有自己的气魄,就算新城街道规划一成不变到极点,然而哪个街区又雷同了另一个?中产阶级虽然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那把哥特教堂轰轰烈烈造到今天的气势,世界上还有哪个城市比得上?这个费工费时的圣家族教堂,风格一变再变,连材料都改了又改,到最后,竟然不像是在修教堂——看看水泥块上直直翘起的钢筋吧——要让我说,巴塞罗那人是在修巴别塔。
海边的新城区又是另外一个样子,现代的城市规划,就像没有规划——高楼一字排开,一个比一个冷冰冰干巴巴,那都是明星建筑师们的大作啊!楼下的空地被炸过一样乱七八糟,那里有建筑师在电脑上用三维软件规划出来的“动线”:走在空荡荡的水泥路上,举目四望,动线们无迹可寻,烈日下没有人想在这里“动”,除了我们这些慕名而来的,被现代建筑理论烤坏了脑子的学生们。这片秃秃的城区是一个失败的作品,与生活无关,与城市无关,不尴不尬,对了,我说的就是Diagonal Mar。
相比起来渔人码头就宜人很多,虽然对着地图,你会怀疑这里是一个集装箱码头——相互垂直的街道组成一个个紧挨着的同样长宽狭长街区,就像密密擦擦堆在一起的集装箱。然而那些街区都是由旧旧的居民楼组成的,楼上晾满了床单和褂子,各种颜色的遮阳布张开和收拢着,当街的小店里有地道的大盘小吃tapas,空气中漂浮嘈杂的浮世气息,让人想要大张开手臂拥抱生活。
写着写着,差点写成巴塞罗那的城市规划导游手册,我实在不能收放自如。那些真正打动我的:琳琅满目的集市里的货架,酥脆的章鱼圈,冰块上成山的柠檬和牡蛎,高高的棕榈树,尺度宜人的广场,气势磅礴的歌剧院,酷到极点的植物园,修道院般的皇宫,酒池肉林一样在天花板上挂满了火腿的小饭馆,甚至还有追求完美到极致的现代建筑——别忘了密斯啊!那些我都还没来得及写,然而我在巴塞罗那才只有四天。还有那些不能一一写出来的私人的巴塞罗那呢?那醇厚的红葡萄酒,难喝却让人不能停的红色罐装啤酒,还有夜总会深深地下室里诱人出轨的音乐,地中海沙滩上撩人的风……
26
2007
天气晴好,春游大肠城
他们总是说我应该去一趟大肠城。给的理由也很多,比如有很多青年风格的房子啦,离得近啦,左右无事啦,我马上就要回柏林啦,不一而足。所以今天天气晴好,我就杀向大肠城了。
大肠城,darmstadt,darm,大肠,stadt,城,darmstadt,大肠城。有关于城名来由的笑话,说大肠城先叫穷人城,armstadt,后来有人觉得不好,于是改叫蠢人城,dummstadt,这两个名字被混着叫起来,就成了darmstadt。
r跑到车站来接我,两个人一起坐街车去城中心的广场路易莎。然后散步去著名旅游点五个手指大楼。说起来这个大楼,我很早就在建筑历史的课本上见过,然而从来不知道它就在大肠城。上次是去女头家吃夜饭,晚上在车上忽然看见座垫的图案上有这个楼,才知道这楼原来在大肠城,真是后知后觉。那房子是当年黑森州的爵爷叫了艺术家来为他再婚修的教堂,而爵爷不为教堂接受的重婚,也作为大八卦和这枚青年风格的著名建筑一起留名千古了。
五个手指教堂在一片风景如画的山丘上,附近还有很多艺术家修的青年风格的小楼。我最中意贝伦斯那栋用蓝色陶片做线脚的小房子,象清瘦简约的美女,而且精神。
从艺术家小山丘往下走就是玫瑰花园,我们在那里消受了两大碗冰激淋,在未开的玫瑰花丛中讨论恶趣味的问题。和缓的丘陵向外平滑地延伸,一直到我们相信不能再往前走的地方。
下山的时候发现neufert修建的房子,看起来规规整整的像是社会集合住宅。其实这也符合neufert一贯的形象,然而r说那房子里面住的都是有钱人,总之细部还是很可看的。我只是没想到neufert还修房子,我以为他生下来就给老speer编建筑规范集呢。
之后骗到了r的女友安娜烧的茶,灌饱了就回法兰克福,在车站猪打电话说回汉堡了,那么下个星期就去汉堡了。
24
2007
我终于在慕尼黑停留了两个小时以上
周三早上不到四点就起床了。五点,从火车站搭便车去慕尼黑。十点钟有约会,跟蓝天组的Wolf Prix教授一起看他的新作“宝马世界”,然后采访他。
我在车上睡得昏昏沉沉,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车正开过安联体育场,大气包白白的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连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我迷迷糊糊地还没想清楚这件事,司机转过来说:喂,你准备下车了哦!下一分钟,我就站在了慕尼黑的茫茫大雪中。
“宝马世界”还是一个忙碌的大工地。采访很顺利。结束之后跟Prix少少聊了一阵,看着雪似乎下得小了,我就决定去看看慕尼黑。
坐地铁,从马利恩广场钻出来,就看到那个哥特风格的市政厅。围着马利恩广场走,慕尼黑有什么意思,还暂时未见分晓。下雪下雪下雪,鼻尖上的雪都不化了,天气冷得让我决定放弃观光活动,一头扎进了h&m的“五个院子”。
五个院子是个适合消磨时间的地方:有画廊,有书店,有衣服家具小玩意,有咖啡,有泰国菜。于是我先去看了一阵画,又去填了一肚皮咖喱,然后试了试各家的春装,在无印良品看了看那个曾经很喜欢现在没感觉了的碗,又跑去灌了一盅姜茶,然后去alessi跟店员聊了聊他们还没上架的07新货——跟台北故宫一起设计的厨房小件,最后在书店消磨完了剩下的时间——时差旅游系列之“莫尔瓦尼亚”还有“道连格雷的画像”。
将近五点的时候离开了五个院子。雪还没停,太阳却已经出来了,黄澄澄地照在马利恩广场上。好多人围在被太阳照得金光灿烂的市政厅前,似乎在等着什么,忽然叮叮咚咚音乐响了起来,钟楼上面的小人儿都转起圈子,人们开始喀嚓喀嚓地按照相机,报时的钟敲响了。原来已经到了我要离开慕尼黑的时候,可是雪还在下。
要感谢的是载我回程的女孩,她特意开车在城里绕了几圈,让我看了看慕尼黑——原来是一个整饬的大城,我喜欢大学区素雅庄严。然而我不能想象在这里生活,并不是每个城都有留人的魅力。
07
2007
yesterday once more
周末在网上热火朝天地买衣服。忽然msn“当”地一声巨响,然后有人跑来跟我说话。名字好奇怪的:辣子天空,又很耳熟。搭了两句话,才发现是八百年未见的海底。海底同学亲亲热热地跟我打了个招呼,要了我网站地址就神龙不见首尾地消了失,留下我对着电脑屏幕,居然怀起旧来。
我认识海底的时候,还是一个糊涂而变态的小朋友,加之浑浑噩噩。现在虽然依旧糊涂而变态,浑浑噩噩的考语却可以去了。那是02年,我刚发现tim的坛子,认识了一堆有意思的人,庆幸还有另外一个圈子的存在。虽然当时和现在,那些人都不赞成“圈子”。我也试着用代理上笑语,搞得异常辛苦,于是就想:出国就不用找代理了。当然,我出国并不是为了要上笑语。:)
既然说到坛子,当然不好用特别抒情的口吻。只是我当时有很多想不清楚的事情,后来慢慢地想清楚了。虽然太半是自己的功劳,hia。可是回想起来,跟当时认识的那些人,听她们说的那些话,不无关系。
怀旧的时候顺手翻了翻坛子里的存货,那时候大家热热闹闹的多好玩。看着看着,居然看见自己的旧文。居然就被忘掉了,现在贴过来,证明我是很无聊很自恋。是03年在魏玛写的。也是有头无尾的东西。
………………………….贴旧文的分界线………………………………
W城小记
今天吃掉圣诞日历上的第11颗巧克力,本来还要吃掉9颗才能放假,但是忽然罢课了,於是圣诞提前来到。
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劳碌命,明明罢课的传单捏了一大把,还是眼巴巴地背了书包去教学楼探视,结果被人哄将出来。又试图去图书馆,结果又被哄将出来。真是反了。
也罢,也罢,忽然没事干,那就逛街吧。回家加点衣服,拿两个胶卷,慢慢晃荡到圣诞市场上去。
W城的圣诞市场很小,也没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就是附近的农妇来卖点巧克力啊,蜂蜜蜡烛什么的,人也不多。不过W城本身就是很小的城,两条街走通,街边建筑的立面都老旧而灰,面目模糊。这个城的特产就是文化,歌德啊,席勒啊什么的,每年都要牛哄哄地办文化节,周末街上挤满了游客,平时除了偶而一两个学生匆匆忙忙地走过去,四下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象闹了鬼。
文化这个东西本来就不能吃不能穿,而且隔了几条河几座山,大家对文化的意见就又有了分歧。我现在日益地懒了起来,如果别人跟我文化文化地吼,我就不免觉得他面目可憎,所以在W城这样浓厚的文化氛围中,我分外地觉得呼吸困难。
我刚来的时候对W城的文化空气还不那么敏感,到W城是初秋,天气还很热,我每天闷在青年旅社里睡大觉,睡醒了就到厨房里去熬绿豆稀饭,搬一张小凳子守着我的稀饭锅看浮士德(守稀饭锅是有原因的,因为旅馆里的人随便,有一天有人想要蹭我的稀饭喝,尝了尝觉得没味,就放了很多盐胡椒和黄油进去,等我再去厨房揭开锅盖看到一锅黄澄澄的糊糊,差点被恶心死)。终於有一天来了一个漂亮的跳芭蕾舞的加拿大医生PHD妹妹,是个吃素的,见不得油腻腻的厨房,因为看到我每天熬绿豆稀饭,就对我很有好感,每日来厨房盘桓良久,然后得一碗稀饭满意而去。吃了几顿稀饭后她提出请我喝咖啡,我很高兴地答应了。於是在阳光灿烂的早上,我们一起坐到了歌德和席勒的脚下,PHD妹妹特意打扮了一番,细细地画了妆,虽然脸上有几个小麻子,但是昕长白皙,还是很养眼的。广场上有人在唱小曲儿,手风琴拉得抑扬顿挫,我抱着杯Latte Macchiato,觉得生活美满幸福得就象手中这杯甜腻腻的饮料,即使苦涩如Espresso,也被牛奶泡泡遮得严严实实。忽然PHD妹妹伸过头来,小小声声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啊。边说边露出很羞涩的神情,脸还小小地红了。於是我的心就砰砰地跳了起来,不会吧,就是几碗绿豆稀饭撒,她想干啥子噢。定了定神,我尽量从容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她又扭捏一下,才问,我一到W城,就听见大家都歌德歌德,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歌德到底是谁,是干什么的啊?听了她的问题我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老半天回过神来还是觉得接受不了,於是就付了咖啡钱走人了。
现在想起来,我的脾气真是太坏了。
今天就记到这里,忽然发现外面天黑了,就没有兴趣再往下写了。
…………..(中间打了一阵岔,东拉西扯了一番,继续往下说)………………..
叉君你不要这样么,我叫messer你就叫GABEL,这样很容易让人产生不恰当的联想的。
你那个D城,我确实一直想去,因为去过的人都说漂亮得很。9月朋友来约过一次,其时我正在考那个该死的试,实在脱不开身只好作罢,之后因为车不方便,就一直没去。我总想着一路开过去就到了布拉格,所以要坚持一下,等去捷克的使馆把签证搞定了再说。
今天终於下雪了,我先前一直担心,如果到圣诞还不下雪就太也没意思了。好在今天早上雪花开始飘,大片大片的,我一兴奋就跑到外面街上去,街上行人匆匆走过,头埋到领子里去,我兴奋了一会儿又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的站在街上瞎激动,甚是没有意思,再走回家去也不愿意,所以就又来接着记我的W城小记。
这次还是秉承上次的意思继续说吃。一来这个地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二来欧洲人有一句俗话说,让我看看你吃的东西,我就知道你来自哪里。
W城的吃,其实单调无聊,但比起文化就实在很多。叉君在前面提到的烤香肠,是大众型的快餐食品,中午时分人手一根,就着芥末和小面包,大家吃得香喷喷,还很抗饿,我的意见,是比南边慕尼黑的白香肠和北边柏林的咖喱香肠都要好的。所以在W城不见麦叔叔的大牌子,德国的当家快餐土耳其肉夹馍在这里也不是很行销的样子。
其它的东西,也很质朴,最基本的原料就是土豆,最有名的菜就是土豆丸子和烧肉就着酸菜吃,想当年,歌德的肚子里,也一定塞了很多这样瓷实的土豆丸子,所以他才能在书桌前面一坐就是几十年,写了一本天上地下的浮士德出来。甜点也不像某些著名地带比如维也纳出产的那么滋润爽口,W城著名的甜点居然是咸的,叫做洋葱蛋糕,我开始一直不敢试,因为觉得把洋葱往蛋糕里面放很是无厘头。后来W城开洋葱节,我被人逼着吃了一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买过洋葱。
写到这里,肚子有点饿了,圣诞市场上,他们每天架个猪在架子上烤,吃的时候翻一翻,捡一块顺眼的地方用刀片下几片,就着酸菜和小面包,在这样的大雪天里,算是很般配的食物,没有芦雪庭或者烤鹿肉,也不是不能过日子的么。
(写到这里就没有继续往下写了,我也说了,一贯的虎头蛇尾)
22
2007
第三日
早上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断掉了。连续两天的竞走,再次证明了我老人家的年老力衰。然而sim还要走。海科他们租车那个地方在特拉维夫城的中心,我们得再从雅法走过去。
又走上耶路撒冷大道。白天这条路倒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在一个店铺前sim停下来,那里住着他曾在blog里描述过的海龟。让我再来描述一遍:那是个很小的黑洞洞的铺子,里面卖的什么不清楚。橱窗里有一个大鱼缸,鱼缸里养着一只海龟和一只鲨鱼。海龟浑身长了绿毛,一动不动地趴在鱼缸底面的细沙里,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据sim说,他观察这只海龟已经两个多月了,然而它从来没有动过。出于不知道什么理由,sim坚信这只海龟没有死,就是懒得动。跟海龟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只鲨鱼,它在缸里以极快的速度焦躁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有人给它装了个马达。sim观察了它两个月,它就这么绕了两个月,以至于sim认为如果它停止绕圈就会窒息而死。离开这间压抑的宠物店(又或者是卖其他什么东西的)继续往前走,二十米开外是另外一家店。透过黑洞洞的橱窗,我们猜不出店里在卖什么。橱窗里放着几双鞋,一些杂货,落满了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儿放了几十年没动过。小店的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后。他两腿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呆滞。sim说这个老人每天都那么坐着,也没有人来买他的东西,他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我们以局外人有限的好奇心猜测着这个人的生活,sim甚至问我:如此了无生趣毫无尊严的生活,他怎么忍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高深了。那个老头木讷地坐着,目光里面没有任何答案。富有同情心的Sim在他的blog里面温情脉脉地写道:我该怎么办?我常常想,干脆买下这只乌龟,就在大街上当着店主的面把它从它的监牢里放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这么做而且:如果我帮助了这只海龟,我又该拿那位老人怎么办?
沿着海滨大道去城中心,才发现特拉维夫原来是个很现代的城市。宽阔的步行道上铺着彩色的行道砖,种着排排棕榈。道路的一边是成群的高楼,临海一面都是宽大的阳台,另一边是深蓝色的地中海,没有防波堤的地方海浪很大,海边有人在玩舢板,有人在放风筝。
在半个小时的急行军之后我们终于站到了那辆蓝色的polo前,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终于不用走路啦!
车向南开。不去红海那么远,我们准备去一个叫拉蒙水杯的大坑。据说在茫茫的荒漠里,因为流水的侵蚀形成了一个方圆一两百公里的大坑,想来应该有不俗的风景吧。
以色列的路很好,但听说事故很多。开出特拉维夫不久丘陵地带就慢慢消失,植被也变得稀稀拉拉。高速路沿途有牧人搭着帐篷,小凡说那是贝都因人的村落。高速路经过一个叫be`er sheva的城市,我们没有停车。隔着车窗远远看着那么多高楼在沙漠中突兀地拔地而起,是像海市蜃楼一样的风景。我想起夜里坐飞机的时候,从几万米的高空往下望,漫漫黑荒中偶尔会有一片灯火明灭。我总告诉自己,那里也有和你一样的人在生活啊。然而那生活会是怎样,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
我们的第一站是本古里安在沙漠中的小屋。
本古里安在上上个世纪末开始参与犹太人复国运动,后来成了以色列建国后第一任总理。他毕生的理想是将以色列南部茫茫的沙漠变成绿洲,让犹太人重新在那里安居乐业。本古里安去世后,人们将他在沙漠中的故居改为博物馆,纪念他对开拓沙漠所付出的心血。
小屋在一个叫sde boker的犹太人定居点里,几间平房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中很难被发现。在那里我们听到了一个故事:50年代中的某一天,本古里安开着车从埃拉特回耶路撒冷去,途中他看到几顶帐篷,一群年轻人生活在那里。他停车问他们为什么要住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那些人回答道,因为这里是犹太人两千年前的故土,从独立战争时期他们就试图在此生存。回到耶路撒冷本古里安给这群年轻人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从不追求物质享受,学术地位和个人功绩,也从不嫉妒某个人或团体。但是自从看到了你们,我无法克制内心深处对你们的敬慕。我为什么没有加入到你们伟大的事业中去呢?六个月之后,他带着妻子来到这片盐碱地遍布的荒漠中,成为了它的新居民。
小屋中的一切据说都保持着本古里安生前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居所的简朴,而是书房里铺天盖地的书。那间幽暗的小屋里有大约5000本藏书,大部分是关于宗教,哲学,历史和地理的。书架之间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摊开着一部手抄的旧约。经书很旧很旧了,每一页都夸张地卷了起来。 书架的最上方有一尊米开朗基罗摩西像的小复制品,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以色列,神将使你从死地重生。在这间书房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以色列的国土上感受到信仰正面的力量。
屋外有一个小小的展览,满墙的图片展示着人们如何艰难地在沙漠里建造绿洲。一些树被种起来,一些水坝被修起来,有些地方开始有很多人居住。
离开sde boker,走出去不到五十米我们就又站在了荒漠里。Sde boker在一片高地上,向南望一层一层都是山。我猜测着,左手边应该是约旦,右手边应该是西奈半岛。当初摩西就是从我的右手边,带领着以色列的先民,越过无边无际的荒漠和寸草不生的石头山,去左手边流着奶和蜜的迦南。
经书上常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丛荆棘忽然燃烧起来,耶和华现身于火焰之中…
我们继续上车往南走,路上车很少。有时候有军车开过。路边偶尔会有公车站,站上等车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士兵。可一路都没有公共汽车开过,于是我们给以色列的班车时间设想了若干种可能性,最后确定下来的一种是:每个月都会有一班公共汽车开过某站,时间是早上九点,具体的日期不清楚。
我们四个人唯一完全一致的观点:以色列是一个盛产帅哥美女的地方,而且都那么的有型。朕们很喜欢。
拉蒙水杯在一个小城市附近。爬上城外的一个山坡,一片茫茫的大坑就在脚下展开,让人想起“地陷东南”之类的说法。那大坑大概在一两百米之下, 方圆也不知道有多少里,很大很大就是了。因为那么大,倒显得不是很深,就像一个扁扁的盘子,说是水杯,真是名不副实。
我们把车停了,沿着盘子边走。风很大,回旋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沙子石头都被吹得在脚下滚来滚去,仅有的几棵灌木也尽情地摇晃着。然而坑底却是一片死寂。站在山崖边往下看,一点儿有生命的痕迹也没有。岩石,黄沙,蜿蜒的干枯的河床,这片风景只怕千百年来都没变过。时间正是中午,我看看脚下自己的小小影子,又看看云朵在谷底投下的巨大阴影。这情形让我再次想起了摩西:当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另一头,他怎么能让自己以及浩浩荡荡的追随者们相信,越过这片荒漠,等待他们的是富饶的国土?
离开拉蒙水杯我们掉头向北。日头已经偏西,关于晚上在哪里过夜我们有了分歧:我希望住在死海边的旅馆里,明早可以去死海游泳。海科建议我们现在直接杀向死海趁着太阳没落山赶紧游一游,晚上回耶路撒冷住在借来的那套房子里,舒服一点,还省钱。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先去死海。路上的风景壮丽无比,我们经过了一片有彩色沙子的沙漠,又经过了一片军事基地。小凡说那就是以色列人的核试验基地,基地外面都围起来,挂着不准照相的牌子。我们在看到那个牌子之前兴奋地按了一通快门,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热气球。当然,看到那个牌子之后我们就老实了,谁也不想像前两天的报纸上说的那样,被两公里外的飞弹击中肩头。
等到终于把无边无际的军事基地走到头,我们就进了山区。一路盘山道下山,海拔从正几百米下到负几百米。路上我们又经过了一个类似拉蒙水杯的大坑,没有拉蒙水杯那么大,却更漂亮一些。或许因为没有那么宽,所以看起来就更深。夕阳金色的光照亮了谷底。在每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们都朝下看,一两百米深的谷底总有几辆翻下去的汽车。大概不可能从那么深的谷底把七零八碎的车拖上来,于是它们就在下面烂掉,锈掉。这再次印证了以色列事故多的说法,于是我们每到转弯的时候就转过头去对开车的小凡声色俱厉地说:开慢点!小心点!
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万一不小心翻下去,砸到了花花草草也不好。
降到不能再低的地方,我们就看到了死海。死海静得一丝丝的波浪都没有,真的像死了一样。它散发着某种硫磺一样的味道,映照着对面约旦的大山。那些山发出火焰一样红色的光,跟死海这边以色列白色的山截然不同。我问小凡他们,约旦那边的山怎么那么红。他们说,你如果去约旦那边往以色列看,以色列的山一定也是红的。我不太相信他们的话,可也想象不出来站在火红色的山崖之间,看一片镜子一样的水映着对面象牙白的山,会是怎样的情形。
我们看到的镜面一样平静的死海,只是它的一小半。人们把湖面隔成田一样的一片一片,把水晾干,从盐卤里提炼各种矿物。复杂的工厂在湖边运转,成千上万星星一样的灯在复杂的烟囱和管道之间闪耀,有一种乱七八糟的井井有条的美。
死海的另一边是一片碧蓝色的大湖,湖上泛着浅浅的波浪。它蓝得就像天下最干净最无辜的一片水,蓝得就像不是真的。它就那么夹在象牙白色和火焰红色的群山之间,大家一起在夕阳下相安无事。
湖边渐渐就多了很多大宾馆一样的房子,提醒我们这是著名的旅游胜地。各大宾馆都把湖边的地圈起来,在湖边支些阳伞放些沙滩椅。我们找了一大圈,终于发现一片被宾馆漏掉的沙滩。刚把车停好,海科就干了旅行中第一件让我莫名惊诧的事情。
他下了车,打开后箱,拿出泳裤人字拖和浴巾,说,现在我们赶紧下水去游一下,然后上车回耶路撒冷。说完他潇洒地转过身,在我们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往沙滩走去。
一年四季人们都可以在死海游泳,旅游书上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是12月底,天黑了,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一阵一阵的风吹过来,说到游泳,我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小凡他们在后面喊:诶!你呆会儿浑身硫磺味,在哪儿洗啊?远远地听到海科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买瓶矿泉水冲一冲,回耶路撒冷去洗。
小凡和sim唉叹着,不知道回程的时候车里是什么味道。他们也取出了自己的泳裤毛巾劝慰我,说早上水里肯定比晚上还冷呢,而且我们明天还有好多安排。我没办法,只好把我的泳衣拿出来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往沙滩走。
站在沙滩上,天全黑了,冰凉凉的小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海科已经把衣服裤子都扒拉了下来走进湖里。他坚持不说冷。sim和小凡只好也硬着头皮脱衣服,而作为唯一没在死海里游过泳的人,我还在观望。小凡跳下水,大叫一声又跳了出来。原来的确很冷。然而他们说,下来吧,下来吧,你好容易来一次,不能到了岸边不下水啊。还都作表率一样走到湖水里去站着。我挣扎了一番,他们又说,明天是不成了,我现在下不去,明天早上10点照样下不去。于是我只好转过身去脱衣服。嘴里还在自我安慰,反正下去游一游就暖和了嘛。结果被sim听见,他说,你还以为死海真的能游泳啊?不过就是让你飘一飘,感受一下,根本不能和普通的水比。我听他这么一说,把解了一半的扣子又重新扣上,走到岸边伸了一个指头去探那个水,冰凉冰凉,油油的,我抬起头来说:同学们,我放弃了,我不游,你们也上岸好不好。那三个人听我这么一说,马上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跳了出来。
因为他们都下了水,回程的时候,车里果然有一股硫磺的难闻气味。我们要从海拔负三百米的地方爬上海拔一千米的耶路撒冷。路上开始下雨,天变得越来越冷。到了耶路撒冷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还要去加油站。以色列的汽油跟在欧洲一样贵,我记得在它的邻国埃及,汽油比矿泉水便宜。所以大家为啥不和平呢。sim在加油的时候碰断了油箱的盖子,大家一起在雨中痛骂德国车是质量低劣的塑料壳。加好油后回家,满城都没有空停车位,等到我们终于停好车走回那套房子,都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14
2007
第二天
Voilà!新游记来了!以色列就是很好玩!
写游记的时候想起来在地中海边的那个晚上,sim同学因为中了库哈斯的毒,双眼发亮地跟我说了很多梦话。到最后,可怜的,不想拯救世界的我,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说:同学!同学!人各有志!今天和Speer教授一起去开会,会上又被屡次地问到关于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的问题,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辞不达意。
我觉得与其夸夸其谈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不如回过头来谈谈作为公民的社会责任感。而我之所以选择建筑师这份职业,是因为我真的在其中找到了很多快乐。
2006年,我的生活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动,以至于我最后连总结的力气都没有。然而在春节来临之前,我还是想介绍一下我在2006年最喜欢的一个建筑,作为年度的总结,也是关于“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这个问题的一个注脚。
这是一所在孟加拉的学校。它由两个柏林建筑师设计,当地人修建,采用当地的材料和施工方式。所有的细节都不证自明。建筑自己开口说话,介绍它的使用者,周遭的环境气候,还有那些修建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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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睡到11点起来,还是疲倦不堪。sim要去学校,小凡决定留在房间里洗昨天的碗,海科于是陪我去老城逛逛。
穿过耶路撒冷黄沙扑面的大街,我再次站在老城外面。白天老城自然是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砂岩就是这点好。
我们从雅法门入城,迎面来就是“大卫的雉堞”,厚厚的城墙和塔楼非常威风。但听说那只是假借了大卫王的名字,和其人并没有什么关联的。
老城分四区,亚美尼亚区,犹太区,阿拉伯区和基督区。我们从亚美尼亚区走起,我一路忙着拍照。sim借了个小傻瓜相机给我,自动档弄得我抓狂不已,怎么也抓不到我想要留住的颜色。迷迷糊糊地走过了一个小摊,摊主在卖煮蚕豆一类的小吃,看起来味道真好。海科费了很大的劲把我从那个小摊前拉走,拽进了旁边的圣墓教堂。
圣墓教堂是耶稣扛着十字架受难的终点。据说他的坟墓就在圆顶下那个巨大的木柜里。圣墓教堂里光线阴暗,各种冷色和暖色的光在黑暗中交织,灰尘在空气里轻轻飞舞,让我印象深刻。我很喜欢圣墓教堂里幽暗有层次的光线,可是手里的傻瓜相机说什么也把那种神秘的影像照不出来,于是我不停地和相机生着气,错过了海科生动活泼的讲解。他不停地把我拉到这里,又拉到那里,口里念念有词,然而后来他讲了些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听了一个笑话:罗马天主教,新教,希腊正教,亚美尼亚人…乱哄哄地争圣墓教堂的所属权。但是圣子的棺材只有一个,又不能劈了开来,一家拿一片,所以这件事争了两千年都没得结果。最后他们只好把教堂的钥匙交给了“中立的第三者”,一个穆斯林家族。这个家族的人负责每天早上来教堂开门,让这些信基督的人有个屋顶继续争“归属权”的问题。话说回来,荒诞归荒诞,总比打仗好吧。
走出圣墓教堂回到明亮的天空下,一时间连眼也睁不开。我们继续在交织的小巷中穿行,有时候上到屋顶,有时候走进热闹的巴扎。游客密集的地方不停有人向我们兜售旅游纪念品,还有些地方都是本地人,买卖着肉类,香料,音像制品,旅游鞋一类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在某一位老人的摊子前我给自己买了个falafel,从埃及回来我就爱上了这种炸鹰嘴豆小饼制成的食物。老人很老实,因为不会说英文,他明白了我们想要买falafel之后就给我们打了个“等等我”的手势快步跑开了。我们很疑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等了很久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是一沓新鲜的面饼。
我们再次穿过西墙,白天的时候人很多。我用尽全力挤到墙头,敬畏地伸手摸了摸这堵有名的墙。墙面微微有点暖,不知道是因为照着西下的夕阳,还是经受了太多的抚摸?
穿过西墙,海科回过头总结一样地说:好,我现在已经带你走过了耶路撒冷的四个区,感觉怎么样?
我非常迷惑,原来我已经把老城逛到了头,才四个钟头而已。而且什么什么区,我也迷迷糊糊一点概念都没有。好吧,我说,太阳下山了,咱们回去吧。于是我们就回去了。
回到住处我们摊开地图研究了一下明天的出行计划。海科和小凡在特拉维夫租了一辆车,租期三天,在这三天之内,我们将从南到北穿过整个以色列。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我们才收拾东西回特拉维夫。从耶路撒冷去特拉维夫的中巴在新城中心的步行街尽头,客满发车。
车停在塔拉维夫汽车总站。那地方乱哄哄的,高架桥从车站后面横穿而过,有很多中巴司机在拉客,出租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过往行人,卖小食的贩子在车头车尾穿来穿去,地上散落着果皮纸屑。我不敢说我熟悉这样的场景,却也不能说我不熟悉。人们用希伯来文,阿拉伯文大声地交谈,更给这真实的一切凭添了一种虚幻。
sim住在临近的城雅法,他坚持要走回去。海科和小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打车回海科在特拉维夫市中心的住处了。sim拎起我的小拉杆箱,大步流星地走入夜里。我们穿过大街和小巷。不记得走了多久,因为sim的步子太大,我只能持续保持一种急行军的速度,无暇观看周遭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就像中国任何一个中型城市的居民区一样,所有的杂乱无章似乎仍然奉行着某些规则,然而外人无缘窥得其中秘密。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条林荫大道。道路很宽,中间种植着两排挺拔的棕榈。这条叫做耶路撒冷大道的路连接着雅法和特拉维夫。街道两边是砂岩建造的住宅楼和不起眼的小店铺。sim的家,在耶路撒冷大道旁一条叫做维克多雨果的小街上。
那是很漂亮的阿拉伯式民居,两层高的小楼,只住着sim和他的两个同屋。一楼不知道是啥,二楼中间是一间很大的起居室,前后都通风,层高大约有四米。临街的一面有三扇尖拱窗,木合叶在晚上关着。起居室的中间,跟窗对应着有三个尖拱,拱由四颗修长秀美的柯灵丝柱子支撑。卧室和卫生间分布在起居室的两边。我赞叹sim住得像个王公,搞得他很不好意思。拉着我出去买了一包面,做了份味道很好的素面来堵住我的嘴。
饭后已是十一点,我高兴地瞟了一眼摊在地上的睡袋,却听得sim说:走,我们去散散步,我要给你看个东西,你不看会后悔的。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跟他从中央车站一路走回来,累得我马上就要散架,现在还要出去散步?!然而谁愿意后悔呢?于是我又出门了。
我们再沿着耶路撒冷大道往回走,在没有人的大街上sim快活地说,我闻到了亚历山大的味道!的确,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着海的咸味,水烟,阿拉伯香料和尘土的味道,仿佛把人拉回一年前亚历山大的海港。路快到尽头的时候sim忽然扳过我的肩头让我对着他,说不准回头看,然后拉着我走过几条小街,又上了一个坡。坡很长,我背后是什么呢?如果回头,是不是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呢?故作神秘多么可恶。
上到坡顶,他松开我说,现在回头!一转身,特拉维夫的海港金光闪闪地在脚下铺开,深黑色的地中海在月光下泛起层层银色的波涛。多么美丽的景色,有一刻我说不出话来。夜风凉凉的,弯弯的海港上千万盏灯明明灭灭。城中心耸立的高楼亮如白昼,而远处的深海黑得像一个大洞,所有的光都落了下去。
我回过头,嘲笑sim居然也会讨女孩子欢心,搞得他很不好意思,开始跟我讨论起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来。我们信步朝前走去。原来他带我来的地方,就是雅法的老城。港口铺路的大块浅黄色砂岩下,埋藏着四千年的历史。港口建在山坡上,密密麻麻依山而建的小房子让我想起热那亚附近的小渔村。sim说白天这里热闹得很,渔人和游客聚集在一起,喧闹声能把屋顶掀起来。然而深夜里只能听到地中海的波浪声,间或有海鸟的叫声。我说这样很好,我不喜欢喧闹,sim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沿着石板路下到海边,港口里还有一两艘渔船没有靠岸,沿着防波堤静静地开着。有几个人在钓鱼,好像是钓起来了什么,忽然就大笑喧哗起来。水银灯照着铁皮的仓库,红锈泛出了蓝光。我们慢慢走到防波堤的尽头,sim提议下到海边去,于是我们扒着大石头跳到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穷凶极恶地冲到沙滩上,又悄悄地化成一道线退回去。世界上似乎没有其它人了,然而远远的海上又亮着一盏灯,不知道是航标还是渔船。
08
2007
第一日.平安夜
九点过飞机从布达佩斯起飞,穿过爱琴海,地中海,中午时分降落在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机场。
阳光灿烂!
一下飞机我就受到了隆重的接待:警察把我从一大群乘客里提了出来,详细盘查了足足半个小时。“你为什么要来以色列”这个问题被提出来五遍,看到我护照上的埃及签证,他立即敏锐地问道:“你为什么去约旦?”
半个小时后他放掉了奄奄一息的我,出关的过程中我又被不同的人盘查了两次,每次要回答的问题都差不多,那些愚蠢的私人问题以不同的排列组合重复出现,弄得本来就非常疲倦的我烦躁不已。终于,在出口处看到了sim的身影,谢天谢地,我解放了。
sim已经被晒得很黑了,看着他的t恤,我羞愧地把大衣脱下来塞到箱子里。我们一起搭公共汽车去耶路撒冷,车上有很多背着m16自动步枪的年轻士兵,让人浮想联翩。借着一个大兵来找我搭话的因头,sim再次嘲笑了我的“制服诱惑”情结。
公车停在耶路撒冷汽车总站,那里也设了安检,不过并不严格。汽车总站是耶路撒冷人青睐的地方,因为没有地铁火车,长短途公共汽车是这里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
走出车站,我就算正式来到了圣城。风有点凉,sim说是因为我们从特拉维夫一路坐车过来,海拔已经升高了一千多米。大街上的房子都是浅黄色的,据说在耶路撒冷如果不使用那种叫做“耶路撒冷石”的浅黄色沙岩,就得不到建房许可证。路上的行人有好多都带着黑色的宽边礼帽,穿着黑色大衣。有些人留着长长卷卷的鬓角,这些人是犹太正教的信徒。我想起来在飞机上,坐我旁边的年轻男人就是这样一副打扮,当时我迷迷糊糊地还想,这个人不会是在马戏团工作吧?
sim在耶路撒冷上学,住在特拉维夫。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要呆在耶路撒冷,他找朋友借了套房,那个朋友据说是回德国过圣诞去了。去住处的路上我们绕道经过了城里最大的市场,市场宽敞干净,入口处都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守候。sim在市场给我买了两个巧克力面包卷充饥,面包卷极甜,我吃了一个就饱了。
大街上人不多,车却很多,挤挤挨挨,发出极大的噪音。耶路撒冷闹极了。我们七弯八拐地走进了一个居民小区,四周安静下来,又有了些绿树。忽然sim就说,我们到了。
那是一套很现代的房子,在将近20度的耶路撒冷空调呼呼地开着,数码电视可以收到500个频道。海科和他的朋友小凡在宽大的沙发上像两个国王一样迎接我们,据说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一起进行一场有趣的旅行。海科跟我在柏林有过几面之缘,他跟sim一样是过来做交换生的。小凡是海科的朋友,跟我一样是过来过圣诞的。跟我不同的是,前神学系,现国政系学生小凡,早就出入以色列无数遍,踩熟了耶路撒冷的地皮。小凡和海科都是同志,关于此事sim开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究竟是我和三个男人一起出来玩,还是他和三个女人呢?
放下行李我就去睡觉了,听说今晚上还有节目,我要补充一下体力。迷迷糊糊地睡到小凡来叫我起床,我们的圣诞大餐已经摆上桌了。主菜是没放任何调料的煎鸡肉块,配菜是清水煮西兰花和花菜,主食是只放了盐的couscous。话说回来,荤素搭配,还有一大瓶以色列产的葡萄酒,又不用我动手,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饭后我们准备去老城。小凡非常懒惰地想呆在屋里看电视。他有他的理由:他本来的志愿是当一名神甫,但是如果要当神甫就意味着要欺骗教会——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于是改学国际政治。然而学习国际政治的小凡依然是虔诚的路德教会教徒,直到有一次在耶路撒冷望弥撒的时候,教堂里过分浓烈的宗教气氛反而让小凡对宗教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从此以后他几乎不再去望弥撒了。而我们今天晚上要进行的都是宗教活动,所以小凡不愿意搅和进来。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我们三个无神论者,费尽口舌地劝说一个信耶稣的人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平安夜的弥撒。还好,我们终于说服了他。
去老城要走大约二十分钟。那个一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才是我们所知道的耶路撒冷,那个被所有人争来争去,不停地被毁掉,不停地再被建起来的“圣城”。
老城在夜里散发着静静的,黄色的光。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没有人,巷子两边店铺的门都紧闭着。大石板铺就的地面汪着水,不知道是不是下过雨,映得四处都亮闪闪的。海科他们几个就像进了自己家的后院,带着我左穿右插,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处人很多的所在。
那是一家德国路德教会修造的教堂,教堂边上甚至有人在卖烫葡萄酒。人们聚在一起等待平安夜弥撒的开始,教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拉丁十字形的大厅里,砂岩砌成巨大石柱不饰雕琢,我们找了个角落坐到地上。神甫出来唱弥撒的时候交替着用德文,英文,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然后全体人员开始用德语唱圣诗。因为我不会,所以略略有些尴尬,这其实就是我不爱上教堂的原因,本来就是和我没有干系的事。这时候点蜡烛的签子传了下来,我总算找到点事做,赶紧把周围的白蜡烛都点燃了,慢慢地教堂亮了起来,挂在前庭的耶稣基督像也逐渐清晰了。
11点过的时候弥撒结束。接下来我们要去伯利恒。据说伯利恒离耶路撒冷“只有”八公里,我们准备像真正的朝圣者一样走着去。
出城的时候他们刻意带我经过西墙。穿过一个安检的岗哨来到圣殿山上一片开阔的斜坡上,西墙就静静地矗立这片斜坡的尽头,灯光并不明亮,巨大的石头被暗淡的浅黄色的光照射着。二三十个犹太人安然地站在墙下祈祷,这么晚了,他们都不回家去。我想起来西墙所属的圣殿建起来的时候,正是大希律王因为惧怕弥赛亚的诞生而杀掉伯利恒所有婴儿的时候。然而耶稣还是诞生了,圣殿却在七十多年后被摧毁,留下这堵光秃秃的大石头墙。西墙后面,大石清真寺鎏金的圆顶在深夜依然光华夺目。那块圆顶下的巨石——我无缘见到它——亚伯拉罕在那上面向神献祭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以撒,犹太人的祖先呢,还是以实玛利,伊斯兰人的祖先?人们还在争论不已。当穆罕默德再踩着这块石头升了天,犹太人除了再发动一场战争,又如何重建他们的圣殿?在咫尺之遥人们彼此憎恨着,小凡已经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来到圣城,却失掉了自己信仰的原因。
从西墙旁边的“垃圾门”出老城,我们开始往伯利恒走。我发现自己低估了八公里这个长度。两个小时后,我们还在路上,耶路撒冷已经消失在身后,我们走过了无数个丘陵,居民区都修筑在丘陵的上面,盘旋的黄色的灯光布满一个个山包,连绵的山谷里却是一片黑沉。我们是这条路上唯一的行人,而那些所谓的“朝圣者”,都坐着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在十分钟之内就到达了伯利恒。
三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看到马路被一些彩灯装饰了起来,有伯利恒之星的图样,喻示耶稣的诞生。灯不多,更显得凄凄惶惶的。小凡说这些圣诞装饰是由哈马斯买的单,因为伯利恒在这期间几乎是巴勒斯坦地区唯一的旅游收入来源。小凡的脸上写着“多么荒诞”几个大字,我真担心他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人。
巴勒斯坦的岗哨,就在这条被彩灯装裹的路的尽头。高高的水泥墙把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隔开。据小凡说,上年这道墙还豁着大口子。然而现在墙已经完全修拢了。我们心惊胆战地走过一道一道岗哨,生怕得罪了哪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越过了长长的钢筋篱笆之后,我们终于来到高墙的那一边,巴勒斯坦人的地界上。
You can’t hide the truth.大墙上的涂鸦。
深夜中的伯利恒看起来比耶路撒冷破败很多。我们还得上山去,大概有一两公里的路,我的骨头都快散了。那用来隔断巴勒斯坦人的水泥墙上被画了很多反战的涂鸦,居民楼的墙壁上贴着通缉恐怖分子的传单。空气里飘荡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圣诞歌。当那闹嘈嘈的音乐终于清晰起来时,我们就来到了圣诞教堂前的广场上。人们忙忙碌碌地在收拾室外弥撒结束后的大架子和音响。更多的人无所事事地站在广场上,巴勒斯坦的出租车司机在拉客。我们穿过圣诞教堂低矮的小门进入室内。据说中世纪的时候人们总是策马长驱直入,马粪污染了教堂神圣的地面,所以人们把堂皇的大门封住,在厚厚的石头上开了这道只有一米高的小门。
教堂的形制虽然是巴西利卡,里面繁琐的装饰却有浓厚的东方风格。大厅里没什么人,人们都聚集在前庭,那里正由亚美尼亚的教会在做弥撒。今天的弥撒会持续24小时,由基督教,福音会,亚美尼亚人,东正教,希腊正教,科普特人…轮流主持。前庭下方的地下室里,据说就是耶稣基督诞生的地方。我们既然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也一定想要去看看那个地方。可是很多信徒也围在那里,下到地下室只有两个小小的入口楼梯,很多人下去了,就长时间地守候在那里祈祷不离开,而地下室只能容纳不多的几十个人,所以我们必须耐心地在楼梯口等待。
等到我终于下到那个潮湿拥挤不堪的地下室中后,只呆了两分钟就离开了。一来我太累了,二来还是给人家信这个的人留点地方吧。地下有一个神龛,挂着厚厚的绒布的幔子。地面铺着大理石,有一个坑,被金属的星装点起来,据说那就是耶稣降生的地方。那颗星代表着东方三圣看到的异像。在神龛的另一边围了很多人在祷告,里面是什么我没有看见,因为我试着往前挤,被几个修女丢了大白眼,于是我放弃了。
走出地下室,我瘫在了教堂的长椅子上。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自己丢到床上大睡三天。就这么想着的时候,某神职人员过来知会我注意坐姿,不能翘二郎腿…
本来来之前我们计划五点钟搭早上第一班公车回耶路撒冷。然而当我们三点半从圣诞教堂里走出来时,立即全票通过了要打车回去。打车也很复杂,得先坐巴勒斯坦人的出租到岗哨。过岗哨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巴勒斯坦人已经在那里等着出城,寒冷的十二月底的夜里,他们用包装纸箱盖在身上来御寒。哨所的门关着,当兵的在里面讲电话。我们不敢大声叫他来开门,怕惹恼了他,转身就给我们一梭子,只好耐心等他讲完电话。出了岗哨,再搭以色列人的出租车回去,真的十五分钟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