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20
2020

一个更正

前两年爷爷的妹子,我称作玖姑婆的一位长辈在微信家族群里贴回忆录,讲了很多家里的旧事,我觉得非常有趣,就勤劳地蚂蚁搬家,花了两年的时间(不是她贴得慢,主要是我拖延症病入膏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搬运到自己blog里面,还加上了很多自己想到哪说到哪信口开河的评论。

上个星期姑姑忽然很严肃地跑到微信上来把我批评了一顿,并转来了玖姑婆托人辗转送到的口信:

最近有人给我发来妳在博客中转载了我写的部分回忆录,在此博客中妳也发表了对蔡家过往的一些回忆和不解。其中谈到妳听说妳的爷爷,也就是我尊敬的四哥蔡国礼和我的四嫂成亲的趣事。

文中说:“爷爷是公子哥,每天坐黄包车去跳舞和赌钱,跳的当然是交谊舞,还要捧戏子(惊呆了,爷爷在我心中温文儒雅的光辉形象啊……)后来赌债欠得太多,一时周转不过来,就去川北老家躲债,老家人看到省城公子过来,当然迎为上宾”。……后来将大杨小姐说合给爷爷,爷爷看上了小杨小姐,把她娶过来带回了成都。

看完这段让我也惊呆了,这和我了解的四哥形象大不一样。49年初四哥和我从汉口乘轮船到重庆。我回成都,他留在重庆通惠实业银行工作,还听说他为了学习还边工作边上一所不正规的大学。不久通惠实业银行倒闭,他失去了工作,可能是这时,他隨在重庆的营山远亲李表姐去了营山。我还听说四嫂杨志雅是李表姐介绍给四哥的,隨后49年底重庆和成都就相继解放。怎么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成了逃债的赌徒?我知道他在汉口时就去舞厅跳交际舞,因为他被同济附中开除学藉后,爹爹始终不和他说话,他在汉口法汉中学高中毕业后,就去爹爹主持的银行工作,爹爹还是不理他,他就自已寻找乐趣下班后到舞厅跳舞。我和四哥从汉口乘船到重庆时,同船还有他的两个舞友。他花自己的工资去跳舞也是正常的,我没有听说过他赌博。

我在成都上小学时口腔溃疡,只能喝牛奶和西红柿汁,每两天四哥都要带我去华西坝口腔医院看病,路途较远,妈妈让我们乘黄包车去医院,看完病四哥给我租好黄包车回家,而他是步行回西北中学。家里没有隨便雇黄包车的公子哥儿。大姐也是在参加工作后,为了工作方便用自己的薪水雇车回家,也就顺便把在他所教学校学习的强弟带回家。我们去比昭觉寺还要远处给奶奶和大伯上坟,都是全家徒步,蔡家没有培养纨绔子弟。蔡家在经济上不是很富有,但还过得去,全家四房人住吉祥街九号舒适的家,不是住半条街。崇州时生活上的拮据,不是因为穷,是由于日本飞机的轰炸,邮路受阻致钱不能如期的汇给我们。

我总认为四哥不是欠债很多的赌徒,欠债多的一般都成瘾,没有责任感。他对家庭是负责的。他和四嫂结婚不久就赶上土改,四嫂的父母都被镇压,四哥四嫂的工资要抚养四嫂的弟弟们,为了减少开支,把他们当时唯一的女儿蔡小立,让褓姆带到成都市女中来找我,弄得我措手不及,我一个中学生有什么办法,当时吉祥街的房子已卖,我只好带着她们去六婶租住处求助,六婶也感到为难,本来租房就不多,再加上六婶说小立身上有能传染的疥疮,但我没有别的办法硬让六婶留宿她们,再想法送到爹妈处。后来我见到四嫂时曾向她谈过当时的情况,因此可能造成四嫂对六婶有一些意见,四嫂从来没有机会在成都吉祥街住过。小立送到爹妈处成了爷爷奶奶的宝贝,这期间四哥四嫂为了抚养四嫂的弟弟们也没有寄过钱给爹妈。

我们对六婶是感恩的,她自己有三个儿女,爹妈离开成都时,寄钱给她,她要无私无贘的费精力替爹妈管留下的子女,这不是小为在博客中弄不清楚的分配,也不是过继给她,是我们的爹妈对六婶的求助,也是她对家族无私的奉献。

以上是我看过妳的博客后的一些疑惑,和对妳的疑惑尽我知道的作一些解释,但愿我的啰嗦不会影响妳的工作。

然后我的姑姑也生气地表示:

你将爱你的爷爷这样写有意思吗?要实事求是,他不是公子哥儿,他只是出身于大家庭,年青时喜欢跳舞,打麻将(年老也喜欢,避免老年痴呆),但没有捧过戏子,你不要将一些小说里的人物张冠李戴。他回营山老家因48年物价非涨,他与人做生意亏本,回营山躲债,并不是你所言躲赌债。

我当然很惶恐,赶紧去道了歉,然后把胡说八道们撤了下来。虽然信口开河吧,但我一直以为我的blog连我自己都懒得看,除了跟友博听听插科打诨,哪里还有人会跑来看… 结果现在居然被人(到底是谁啊)发给家里的长辈,绝对算是次元壁大规模崩坏了。当然这次崩坏的发生最大可能是家里亲戚没事网上搜索长辈名字,因为我在搬运时没有把这些名字隐去,所以顺藤摸瓜找来了。归根到底,还是我自己造孽,不尊重互联网行为守则,才会搞出这样的乌龙。友博听听就做得很好,十几年前我们还能stalking到她开的小书店里去,现在连篇旧帖子都找不出来,她已经实现了大规模雁过不留痕,自己的职业分身、业余爱好分身互不干扰,各自拥有社交帐号,独立营业相安无事,不愧为古早互联网匿名精神体现在当代的楷模。

说回我的信口开河,我也很惭愧。我很爱我的爷爷,但这种爱也因为爷爷对我的溺爱变成了一种没大没小的放肆。在我心目中,不管是干革命还是跳舞赌钱,那都是淋漓尽致的人生,我希望我好脾气而慢性子的爷爷,也曾享受过快意恩仇的年轻岁月。他们那一代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和运动,在艰难时世中挣扎求生,就像这段时间又经常被提起的王小波那段话: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在我的心目中,那么温柔和煦的爷爷,那个把基督山恩仇记和大闹天宫念给我当入睡故事的爷爷,在被生活锤平之前,可能也曾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当然我也没指望家里长辈能赞同我的想入非非,谁知道她们竟然看见了呢。

前后这么一对照,跳舞是真的,欠债大概也是真的。不过不是赌钱欠下的债,而是政局变动,谋生不易。想象我的爷爷,可能跟我一样,就是一个有点爱玩儿,但绝不至于离经叛道的倒霉蛋儿。他也喜欢那些新奇的洋玩意儿,很年轻的时候也容易一时冲动上街游个行,回家跳个舞什么的,但生活的重锤很早就这么一锤一锤地砸下来,也没砸上几个回合,那个会说德语法语,爱摄影爱跳舞爱看小说的男青年,就变成了四个孩子的老爸,又变成了笑眯眯慢悠悠,从不跟我发火的爷爷。

至于奶奶和六祖祖之间的芥蒂,从玖姑婆的讲述间我大概也明白了一二。之前也曾听说大姑小时候跟着太祖父太祖母住过一阵,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据说是非常神气的小姑娘。她的故事又是另外一种坎坷。我从小就很崇拜大姑有一副明亮开阔的好嗓子,大家都说她生不逢时,如果没有一波又一波的动乱,说不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歌唱家。这么说听上去很俗气,但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人的命运真的像草芥一样。今年天下不太平,大家都说好日子大概是长不了了。常常我在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会忽然生出一种虚无的感觉,明年我会在哪里,我会在做什么?还在跟人纠结一块砖、一个入口的比例,或者一片墙的颜色与肌理吗?五年后呢?十年呢?之前搬运玖姑婆的回忆录只是图个好玩儿,今年再来看,就多了一些况味。他人的历史就这么一篇一篇地翻过去了,前面又是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6 Comments

  • 听听 says:

    妈呀,你还说我,我的次元壁早就被锤烂。而且锤烂的方式想都想不到。去年我写的一篇关于锻炼的文章,道馆的一名男士,居然能靠百度检索出来,还发给我看。

    真的是,菊花炸裂啊。所以才有我之后的大规模清理。

    而且现在也绝对不敢写道馆里那些江湖事情,其实八卦惨了,好想写好想写啊!算了算了。

    昨天听随机波动,有个嘉宾的次元壁柜子也差点炸,她聊到《乘风破浪的姐姐》,说“姐姐”这个说法,是豆瓣小组里一篇热帖叫“小孩儿和姐姐”带动起来的,感觉其余嘉宾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都有点没接上。重点是,那个帖子是天空组的(lessky)。哈哈哈。我的姬哒哒哒哒哒。

  • messer says:

    我咋没听到这一节?而且还是在看了你留言之后去听的,可见我听播客太不认真了!

    你修补次元壁修补得很成功!我对这件事情有点躺平…哎…我希望这个壁自己立起来!

  • 听听 says:

    今天情绪超级失控。又是被病中的老汉儿气得。事情的起因极小极小,但归根结底,我猜是他为我成年之后两人就不亲近感到不满。另外,在他潜意识里,并不满意我目前的生活方式,但是因为我自己有强大的ego,他身体和情绪都正常的时候,就可以克制。而一旦生起病来,他的不满就爆发出来。今天在医院楼下暴跳如雷,把我从小到大每一件未能如他心愿的事情都拿出来扯。句句话都扎心。(另外我猜也有一定药物的影响,每次他发哮喘,输液后都有些不太正常的亢奋感。)

    这是一年里的第三次爆发,我终于脱身之后哭着给我的姑姑、他的姐姐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

  • messer says:

    啊所以你从小到大有很多事情都不合他的心意吗?我觉得我从小到大也有很多事情不合我妈的心意,但比如我妈小时候教育我会打我,现在她完全不承认,我根本搞不清楚她是不记得还是故意不承认,非常让人抓狂,从这个逻辑推演,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记不记得我有什么事情不合她心意…不知道你爸是不是也是临时想出来装怪,你不要放在心上。

  • 听听 says:

    当然有很多事情不合他心意啊,那有可能每件事都如同他所愿。

    可是翻这些小事很抓狂啊,你说你妈小时候会打你教育你,我的问题在于,我大概记得小时候他们也打我教育我,可是具体的事我早就忘了啊!你看我在博客里写到他们,也都是写的他们好的方面。

    可是他们居然记得一些我小时候做错或者做得未能让他们满意的事情,或者他们帮我出头的种种,我?!无比迷惑。一方面认为我对他不够亲近,另一方面记得这么多小事都当成是他施与我的“恩情”?我感到非常……闹心。

    更闹心的事,有一些我欢乐地聊起跟朋友去玩耍的事,比如好些年前我跟学妹去攀岩,小朋友那时候经济不宽裕,我就让着别人,明明是跟别人一起穷欢乐的事,我自己完全觉得就是好玩的事聊给他们听啊,结果在他们耳朵里听来,居然觉得我被别人占了便宜?!我?

    总之就是沟通出了很大问题,一桩一桩累积起来给我算账。真的很崩溃。

  • messer says:

    啊哈哈哈哈哈本来我想劝慰你但看到攀岩小妹的事情我想起来了一桩事。去年夏天我妈到柏林来看我,然后你知道我和格格巫没有住到一起的嘛,他有时候来我家,我就会跟他和我妈一起去吃个饭。平时我和格格巫在一起经常都是他买单,所以我们三个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既然我这边人多,而且也轮到我,我就要买一下单撒,就每次只要是这样的情况就是我买单。当时我妈隐忍不说,但回国之后一直憋啊憋终于憋不住就爆发了,觉得这个狗日的男人吃软饭,还不肯娶我给我生孩子,简直一无是处!我听了之后简直无语。不过呢我也无所谓…反正说也说不通,而且这种说起来怎么都很奇怪。最后就坐实了格格巫是个吃软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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