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08
2020

我错过了什么

美国,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陌生的国度。我既不了解它,也对它丝毫不感兴趣。要不是因为格格巫在美国工作,我很可能至今未曾踏足于这片大陆——甚至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会。但因为最近每年都要在美国呆一阵,而且因为某种神奇的蝴蝶效应,美国乱糟糟的内政及其与中国紧张的关系竟然切切实实地影响了我的日常工作,所以最近打起精神来看了一些关于美国的书…

让我困扰的是每次跟格格巫谈到美国,作为一名标准白左,他总能扯到资本主义上去。“资本主义的原罪。”“新自由主义将这个国家进一步撕裂。”这两句话仿佛可以无缝衔接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问题上去。

这让我觉得很困惑。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什么万能的狗皮膏药?George Floyd的惨剧发生以来,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抗议,媒体、互联网上都有很多相关的讨论。我看了之后跟格格巫讨论,这些讨论都像自由落体一样滚入了“万恶的资本主义”大网中。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人,我对资本主义的态度可没有格格巫那么负面。资本主义的欧美作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区域,人民实现了温饱,大多数人都过上了属于中产阶级的体面生活。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制度发展出来,以一种“共同发展”的趋势,带着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一起往前跑。而且如果什么都往资本主义上推,是不是也有一种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的趋向呢?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在BLM运动中找了三个我认为跟资本主义不尽相关的诱因,去跟格格巫讨论。

第一个是美国人的禁毒法案。对毒品的管制导致警察和黑人社区冲突不断,而对吸毒行为的刑事定罪,也让底层人民落入了某种万劫不复的恶性循环:穷困潦倒——在毒品中寻找解脱——被定罪并留下案底——更加找不到工作以至于更加穷困潦倒——在更多的毒品中寻找解脱以及通过犯罪行为来支持毒品的消费与日常生活…so sad。但在我看来,这跟资本主义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白人吸毒可能不那么容易被警察盯上,但毒品管制并不只是针对有色人种。归根究底这种对个体行为的干涉在美国是有悠久历史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禁酒令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认为这是清教徒传统把人的行为过度道德化的体现,跟资本主义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是美国人民对枪支弹药的爱好。闹肺炎大家开始囤货的时候,不少人听说我要去美国,都劝我买枪。我觉得我要是有枪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不小心弄走火崩了自己。但这样的叮嘱提醒我们,枪在美国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是卫生纸级别的存在。枪支的普及造成了街头巷尾打架斗殴的恶性升级,也让警察在执法过程中愈加神经质地警惕和反应过度。当然警察们面对非裔人群的时候更加警惕和反应过度跟种族主义和资本主义发展带来的贫富差距增大有很大关系,但对枪支弹药执着的热情,只是美国人奇怪的又一佐证,跟资本主义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第三个是美国城市让人沮丧的城市规划。美国城市规划的问题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这本书里有很详细的描述。当然它的生成可以溯源到种族隔离制度,单一的社区构成把人们困在方寸之地中。但现代建筑与城市规划理论对日常生活的漠视以及对混乱的厌憎更加造成了千篇一律而毫无生机的城市图景,彻底断绝了创造出富有活力的社区的可能性。在欧洲虽然也有同样的问题,但远远没有在美国严重。欧洲自然生长出的城市天然提供了城市和社区生活发生的场地;复杂的城市人口构成增加了日常生活的丰富形态;政府通过城市规划导则的干预也让贫困和富裕人口在一定程度上混合,为贫困人口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受到良好或起码是平等教育的可能,为(也许仍然并不那么容易的)阶级攀升创造了条件。这一切,在我看来,跟资本主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欧洲人也搞资本主义,但他们就没有把自己的城市弄得这么了无生趣而且完全不利于普通人生存。

格格巫,在听了这几段长篇大论之后,问了我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什么是美国人?

…我怎么知道?!怪人呗!尚武的精神洁癖,对美好的建筑和城市景观一无所知?

他叹了一口气只好换了一种方式来问我:美国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我知道,他们是一群从欧洲跑出来的格格不入的怪人。所以这再次坐实了美国人是怪人的事实。

对呀,格格巫又问,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跑出来?为啥他们是怪人?

这个我也知道。还好我学过中学历史。他们受到了宗教迫害,或者,他们没钱了,要到新世界闯生活。

对了!格格巫说道,他们是被资本主义发展裹挟而走的人。技术的发展造成了人的异化,那些不再能借助传统手工业和农业享受创造乐趣的人,就变成了你口中的怪人。他们在技术的更新中变成无用之人,沦落到社会底层,只能通过前往陌生的大陆掠夺资源来创造价值。而这些人搞出来的新教,不管是哪一种分支,其底层伦理就是资本主义的价值观,它认可每一个人的奋斗,赞美工作的价值。搞清楚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说,美国就是资本主义的果实,这一点跟欧洲的任何一个民族国家都不一样。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资本主义。每一种在你看来不可理喻的怪异美国特色,都是资本主义赋予他们的品质。

我,被格格巫一番乾坤大挪移搞得目瞪狗呆。又听他接着说到,所以清教徒的禁欲和道德洁癖,是资本主义伦理带来的。他们不能在历史和文化中定义自己,只能在劳作和对个人品德的保持中寻求价值;尚武和对枪支的依赖,是开拓新大陆的人必然的选择;而城市规划中的单一社区,其源头在于种族隔离,而种族隔离来源于资本主义在新大陆扩张时候,为了高效掠夺资源必然选择的奴隶制。所以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好的。

这些话都不是我说的,格格巫说道。黑格尔在那本法哲学原理里面把这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这本书有500多页,写得晦涩难懂,本来你有机会听我深入浅出地讲一遍,但我一上课你就把我关在卧室里,还把所有的门都锁起来,现在你明白自己错过什么了吧。

好吧。

他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难怪Elon Musk要搞火星移民,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搞起来,全世界90%的人都会变成无用之人吧?地球上也没什么空间了,只能去火星寻找新大陆。这么说来,Musk难道是新时代的哥伦布?然而话又说回来,按照黑格尔的逻辑,就算殖民火星了,也不过是弄出一个更加怪异的美国2.0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让人兴奋的点。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18 Comments

  • 听听 says:

    如果移民火星的话,失去母星球的地气之后,人类一定更加异化啊!

    哲学果然是扯白的好东西!为格格巫点赞。

    另外,他怎么用哲学解释我国的怪现状呢?毕竟,我国在没有资本主义的时候也有各种怪现状呀。

  • messer says:

    格格巫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对他不了解的东西他不会乱发表意见,不像我随便什么事情都能拿出来咂吧咂吧。可想而知,我常常在家里对中国大放厥词,他就会痛苦地闭上眼睛说你不要引诱我恨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地方。或者说,中国在你口中除了那几口吃的就没有任何优点,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 听听 says: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一个好习惯。我简直在脑部当时的场面了,哈哈哈。

  • messer says:

    诶你说是不是这样。你想想你如果对一个外国友人描述中国,不管是从哪一个方面开始,最后是不是都会不可避免地滑向吐槽?我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今天又想了一下,然后我仍然是找不到…甚至连说吃的,也有可能最后还是会滑向吐槽…

    火星真的灭high,本来还有一点宇宙浪漫主义的。

  • 听听 says:

    哈哈哈,吃的当然值得吐槽的地方更多了,尤其你这个洞穿了地沟油世情的人!外食也觉得还行。另外,跟人(尤其是劳动者)打一些肤浅的交道,特别有意思。

    所以你看,这就是你在柏林而我安安稳稳地住在本地不挪窝的原因,之一。我当然也有很多槽要吐,但好像咩有你那么多。

  • messer says:

    你咋知道你的槽没有我的多呢?!我觉得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但有可能,你看到了一些正面的,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所以我这里只有槽,你那里有一些正面的描述。但我还蛮想知道是什么的。难道就是跟劳动者打交道吗?

  • 听听 says:

    我觉得应该没有具体的事由,真的是个体。国外大家都客客气气,但国内的很多底层民众,现实生活里,会有蛮可爱的点。

    汶川地震那年我感受特别强烈。这次疫情也是,就哪怕在意识形态上特别遭受鄙视的“小粉红”,在一线上顶雷,好多人也没有含糊。当这些人又真的来自你的身边,你就觉得现实生活没有那么差,人性上的善良还在,并不像网络里展现的那么差。简单地说也就是,立体真实的世界,就眼下而言,比网络世界可爱一些。

  • messer says:

    嗯,我可能就是在能接触这个广阔的世界之前就出国了,所以有的都是二维的印象。然后现在回来做事情,毕竟是一个工作的场域,大家一来没有我希望的那种专业度,二来更加热情地追名逐利,弄得我没有心情去了解实际的人到底是不是善良或者可爱,就把自己关上了。

  • 听听 says:

    哈哈哈,真的是,专业度真的能让人对国内的很多事情感到特别失望,专业度实实在在是很差的。基本上“糊弄”心态还是主流。

  • messer says:

    说起来就是泪哦。而且各行各业好像也都差不多是那个样子,但也繁荣昌盛了,让人不由得反思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然后陷入深深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 听听 says:

    哈哈哈,我感觉是因为,之前就是工业前社会啊,根本没有劳动分工,后来终于“工业党”了,有了一定的劳动分工。然后就吃这个升级的利差,也就繁荣昌盛了,根本不需要精耕细作专业化。我华夏太大了,马马虎虎能对付过去,就是大进步了(换句话说,以前马马虎虎都没法对付过去才有了改革开放啊)。

    还记得新四大发明里的高铁不?年纪稍长几年就记得当年同时引进若干种国外的高铁技术,于是我国产的高铁也分了日本样子、德国样子和法国样子?哪有什么专业化可言。但居然真的靠马马虎虎就对付过去,整合了十来年,竟然变成新四大发明了。或许这说明,国运起来的时候,要什么就有什么。

  • messer says:

    我感到困惑的点,其实就是“国运起来”这件事…

  • 听听 says:

    国运起来这件事真没什么可困惑的,那就是人民真的好管,好勤劳。

    你看看历史,只要是南北统一的朝代,但凡修生养息不打仗不折腾有个30年,都是那个朝代的大盛世,你想找个例外反而很难。

    从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清朝开国的时候打成那样了,扬州七日了都,只要天下评定,康乾盛世就来了。甚至到了晚清,太平天国都那样了,算外忧内患了吧,一旦平定,同治中兴又来了。民国,多么软弱无力,东北一易帜,马上就迎来民族企业大发展的10年。

    我朝,不折腾又对外开放还搞底层建设还搞民生,国运怎么可能不起来。抿煮籽油?不需要的。

  • messer says:

    我的意思是,我很困惑国运昌盛这件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叙事…当然人吃人是没有了,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到底有好昌盛呢?之前就一再地有数据提醒大家,最近不是官方也承认了吗……

  • 听听 says:

    哦哦,我完全懂你的意思,我昨天写完了又想补充下,但是摸摸索索地又忘记了。

    以下是我对历史的理解,很可能完全不正确:那就是,每次“国运不昌”之后,整个民族和所有普通人,都要付出巨大的惨痛代价。从黄巾军那时候那时候开始就是,破坏能量非常大,整个版图受到震撼。所以,只要一安定一不折腾,这么大幅员的国家,哪怕对个体的改善非常有限,加起来的能量,也足以造就“国运昌盛”了。

    说到这一次,就哪怕6亿人的收入还在每月1000块,跟前30年比也是无比巨大的进步啊。

    我爸带我回过他下乡时去的村子,他每次说起下乡时的苦,都是不堪回首的。我们去过三次还是几次,第一次去,好像大家还在耕作,第二次去,村村通就在修,第三次去,好多人家就有了汽车,开起了农家乐。

    就说我之前那个钢管舞室里的小姑娘们,她们过年回家发的视频,真的都是砍柴、挑水,感觉生活在前现代。小姑娘们是父母一代人就出去打工的,几乎都是隔代由爷爷奶奶一代人抚养长大的。她们是绝对不会再回故乡的,如今故乡剩下的只有老人。但在舞室里,她们的生活是跟城市年轻人接轨的。

    再前几年,还有一轮社保活动,就是基本上让所有农村人口一次性缴纳若干钱,然后终身拿退休金以及可以享受医保,也给许多人提供到了切实的福利。

    你问对大部分人来说有多昌盛,怎么讲呢?哪怕绝对值真的不高,对大部分人来说也是30年来前所未有的昌盛了。上次我讲保洁阿姨那次,也说到基本盘稳固这一点。(是真的很稳固的。)

  • messer says:

    从这叫角度来说,也就是稳固。这一点,你当然比我要更了解得多,但是我也不知道,比如你在四川了解到的情况,从多大意义上来说能够代表一种普遍的状况。我的感受很复杂,我既不希望任何人受苦,但“基本盘稳固”这种事情,也让人觉得窒息。“国运昌盛”是一个修辞手法,就是说,只要不水深火热,就是昌盛了,而且大家也满意,所以稳固了。哎。当然了,真正昌盛的地方,人也未必见得就是满意的。大家还是早日移民火星吧。

  • 听听 says:

    是的啊,美莎,那些人类最基本的苦难从未消失,个体挨一个锤就灰飞烟灭。我常常也在“啊,这真令人窒息”,以及“啊,难道祖国的人民不应该享有更好的生活?”之间摇摆不定。

    老实说,我一直悲观地觉得人类要是全灭绝了才好。

  • messer says:

    我们,也算是为人类灭绝,从人道的角度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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