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05
2020

这篇其实是在飞机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我一直听一个播客叫《文化土豆》,因为播主是全职在做,为了表示支持加入了他家会员,隔三岔五地能收到播主以电邮形式发给会员的通讯。这一次的通讯上他写道:

我在微博上,又或者是在 Apple Podcast 的评论区,看到对于我或者节目的控诉。比如最近有一个听众特别介意我在一期节目中同时使用了“武肺”和“新冠”两种提法。我想解释一下。我当然知道”武肺“背后有非常丰富的含义,”新冠“才是”正统“,背后也有丰富的含义。录音的时候脱口而出,现在想起来是看了太多淘杰的视频,被他带走,但是编辑的时候,我又觉得删掉这句话,更成为一种我不想要的妥协。如果不较真,那说什么听众能理解就好,如果要较真,在”武肺“和”新冠“的光谱上,还没有一个我愿意站住不动的位置。

之前你们也很多人来信安慰我不要在意。确实对于我的心理健康是不应该太多考虑。但是我心里也难免会有一种想要沟通的冲动,只是不知道从何谈起。我如果把这些“恶评”总结称为“五毛”言论是不合适的,我不愿意把他们看成“丧尸“一样的存在,因为他们也是这样看我。我相信他们没有拿钱,而且说话都倍加真诚和充满感情,他们无法想象自己喜欢的博主为什么会和他们喜欢同样的电影、小说,但是却持有似乎完全相反的“政治观点”。我是很不愿意在谈话中带入优越感的,但是如果不承认愚蠢往往是真诚的,也是不负责任的。

他要是不讲,我压根没有注意到播客里什么时候用到了“武肺”或者“新冠”这两个词。我最近写日记,提到这件事基本上是两种表达方式:“闹肺炎”,或者“新冠”,不叫covid19其实是嫌写中文的时候忽然需要切换到英文太麻烦,中文语境下这个病症官方的名称是叫“新冠”吧?而如果用到“武肺”,一定是有所指,比如要表达针对某些事件的愤怒。想象不出一个长期听文化小圆桌的听众会分不清楚其中的意涵。

但我的想象不出,绝对是因为我自己想象力贫乏;我的注意不到播客里面出现过这样的词,也是因为我自己对政治正确过度使用心存疑惑所以未能极力规束自己的思想和言行。

格格巫这个学期教两堂面向低年级学生的大课,其中一堂是关于19世纪理性主义。尽管那个年代的哲人们跟政治正确一点都挂不上钩,但格格巫还是奋力地在他的课程中塞进了一些与时俱进的内容。比如上周课程的内容是“女性主义”,19世纪唯一一个以比较进步的观念谈到女性权益的人是密尔John Stuart Mill,但格格巫觉得以功利主义的视角来谈女性权益太让人沮丧,又加入了(当代的)Spivak对黑格尔和马克思关于劳动定义的批判。本来,这个星期他要接着讲这个课题,但美国人民开始轰轰烈烈地闹运动了,格格巫就决定在学期结束之前,以“种族主义”为课题作为收尾。但遗憾的是,19世纪以进步视角去看待种族主义的哲学家也是寥寥无几,最后他选了杜波伊斯W. E. B. Du Bois的文章来分析,杜波伊斯是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最初创建者之一,哈佛大学第一位取得博士学位的非裔美国人。然后又加入了Frantz Fanon对黑格尔的关于种族理论的批判。然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即使杜波伊斯和Fanon都是黑人,但因为时代的原因,他们经常地用到了Negro这个词,很多时候Nigger也会以引文的形式出现。格格巫比我政治觉悟当然高多了,他拿不准上课时如果朗诵学者们的文章,念到这个词的时候该怎么办。

为了这个事,我们专门跑到朋友院子里去吃了次饭(因为还在social distancing,所以只好我们在院子里吃自己带的东西,朋友一家在阳台上吃),吃饭的时候格格巫向朋友们请教了这个问题。在美国长大、受教育、再进入教育系统的朋友夫妇立即谆谆告诫他,no way!即使是照章朗读也不可以说出口,一定要用N-Word来代替。不然的话,分分钟死翘翘。

那么就希望格格巫小心一点,不要因为上网课紧张过度,一时祸从口出。

我自己前几天在上网的时候,也撞到了道德警察的枪口上。记得好像还是在George Floyd出事之前,当时发生了另外一件因为种族歧视在网上被讨论得挺多的事:纽约中央公园一个白人女的遛狗不栓绳子,一个黑人男子跳出来让她拴好自己的狗,两个人起了争执,白女人忽然情绪激动地威胁这个男的要给他好看,抓起电话打给警察说一个黑人威胁自己的生命安全。

考虑到美国警察对待黑人劣迹斑斑的过往,这女的这么做当然是居心叵测。被她报警这位黑哥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拍下视频放到网上,立即引发了互联网批评的狂潮,结果就是女的丢掉了花儿街高管的工作。我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觉得这女人发飙的代价有点大,点进新闻里仔细看了一下。她清晨的时候在中央公园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遛狗。这个男的呢,在观鸟。不栓狗链的狗子大概影响了这位男性清清静静观鸟,所以他就跳出来责令狗主人拴好自己的狗。那遛狗的人当然遇上这种人也很烦咯,两个人三言两语不投机就争闹了起来,这男的就来了一句:

Look, if you’re going to do what you want, I’m going to do what I want, but you’re not going to like it.

然后他就掏出了狗粮来喂这女人的狗。女的一下就freak out了,拨电话给警察说一个非裔威胁她的安全。

怎么说,我看到这里觉得也是有一点理解这个女的——并不是理解她打了邪恶的种族主义牌,而是理解她为什么freak out。早上八点过中央公园僻静的角落里,如果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的,不管他是哪个种族吧,反正三言两语不合就说什么“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不会喜欢的”,随身掏出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来喂我的狗,我可能会放我的狗去咬他吧?这个人又不是养狗的人,谁知道他兜里掏出来的是啥?这种事情我作为一个胆小如鼠的女性还蛮能共情的,我大白天走在柏林的大街上,如果人少一点,那我也要留意一下走在我周围的人是男是女。如果是男的,我就加快脚步换到街的另一侧去走。据我所知,像我一样胆小如鼠的女性绝不是少数。

总之放下新闻刷刷微博,看到一个叫做“纽约北大飞”的人正在义正言辞地控诉这个搞种族主义的女宁,想到这女的受互联网私刑咣当丢了工作也挺惨,就回帖评论了一下。微博有字数限制,也没法说得清楚,大概讲了一下前因后果,表示了一下种族主义虽然不对,但freak out情有可原。写完呢,我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再刷微博,发现我居然被这个“纽约北大飞”当作种族主义者挂出来了,人家的原文是“这么一清二楚的事情居然有种族主义者在不屈不挠地洗地”。唔,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叫做种族主义者,我也算是长见识了。当个笑话说给几个朋友们听,大家的评论呢又是:白左不好,政治正确不好。也让我觉得很为难。我自己就跟一个可爱的白左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的原因很大部分也是因为他白左得如此可爱。而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认为政治正确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我心存怀疑,也是因为人们对政治正确的滥用和误用。但在中文网络上被人莫名奇妙地骂种族主义,跟白左和政治正确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被是一个网名滑稽的人网络暴凌了一下,就当是踩了狗屎罢。

啊最近世道不好,这样让人堵心的事情还有好多,先写三桩,改天继续。

Written by in: 无聊之事 |

6 Comments

  • 听听 says:

    哈哈哈,对啊,美莎,这就是我们昨天讨论的那个话题的另一个延伸,当时我说是mean,你说是坏。但我说的和你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有时候表现为mean,有时候表现为坏,还有时候表现为你说的这种无心、或者觉悟不高、或者别的什么。

    换句话说,导致这种忌讳(?这样说好不好)的背后的东西,来自社会结构的失衡,然而忌讳越演越烈后,变成了所有人都无法讨论忌讳本身。你说那个丢了工作遛狗的女人,会不会愤而去关注那谁、给那谁投票?

    这也是这几天我特别感概、经常爱跟人说的一点:互联网走向了它当初承诺的反面,说好的信息获取的平等,说好的更好的公共讨论平台,却成了信息的鸿沟,讨论的不可能。

  • messer says:

    听听啊,互联网并没有承诺我们什么,是人把互联网用成了这个样子。但不管怎么样,它的确让更加广泛的受众以更加扁平的形式获得了信息。而一个公共讨论平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觉得,就像民主不能是原教旨主义的一人投一票的民主一样,平台也应该以一种被公众约定和承认的方式接受监管,错误的监管或者完全不监管,都是一个灾难,但这真的不是互联网的问题。

  • 听听 says:

    你说得对,技术本身是中立的,怎么使用它是人的问题。现在有个问题,不管是墙内,还是墙外,监管还是不监管,我们都看到了它更糟糕的那面暴露了出来。

    好的信息监管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任何的榜样。这本身又是一个可以展开无数讨论的问题。

  • messer says:

    对,我昨天听播客,忽左忽右在讲关于反智的问题,我觉得是对这个话题一个很好的注解。

  • 大胡子 says:

    哈哈,看完了

  • messer says:

    哈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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