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8
2020

陈年掌故——文革篇(下)

乡民质朴,我住过三个村庄。没有看到过吵架斗殴骂难听脏话的,也沒有听说过有偷盗行为。乞丐乞食时,老乡都施舍。我们这些城里人却不怜悯乞丐,认为农民都有地,为什么乞丐不在家种地,而出来行乞。老乡们却相信人家必有难处才会这样。在饥饿的年代老乡中有不少人行过乞,现虽免強度日,他们仍然同情更穷的人。我还觉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似乎没有深透到这里,这里的农村阶级斗争弦崩得不紧,我看见的唯一地主,大家对他还客客气气。不像文化大革命中有的农村,杀死大批地富反坏分子和他们的子女,1966年8 月29日到31日,北京郊区大兴县三天就残酷的杀死黑四类分子和他们的家属324人,最大的80岁,最小的才38天。这里更没有派系斗争和文攻武卫。但是在集体劳动记公分的情况下,干活不积极,经常看着他们在地里歇着,甚至劳动的热情还不如我们。他们想种些经济作物,收获卖后可以多分点钱,但上面实行计划经济,要以粮为纲让他们种粮食,农民没有决定种什么作物的权力。我看他们在小麥地里,拔掉一小片一小片的麥子,偷偷的种西瓜。我问一个生产队长,全国都农业学大寨你们怎么学?他说农业学大寨不一定适合这里。上级领导让学深挖土,深挖后把上面肥沃的好土都埋到地的深处,把没有肥的生土翻上来对庄稼更不利。当时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农村是按每家的人口数量来分粮食,生的孩子越多分的粮食也越多,小孩吃不了那么多,大人就受益。有一家只有一个十几岁独生子的父亲,对我们抱怨这样的政策对他很不利,他家三口都吃得多,家里分的粮食就不夠吃。高楼村有一户有七、八个不大的孩子,我家房东也有5个儿女,各家都不节制生育 ,尽可能多生,当时的农村粮食分配政策实際上是在鼓励生育。这里还种棉花,交税后分给各家,我见老乡纺纱织布和染色,农民都穿自己制成的深蓝色的土布衣服,有弹棉花的游走各村帮他们制棉絮。最有趣的是村里的猪听命令,白天农民出门干活,有一个负责放猪的,他一边走一边发出“啰啰啰!啰啰啰!”的声音,沿途各家的猪,都乖乖的从家里跑出来,跟在他后面隨他去放养。

我家的两个孩子看不到再回北京生活的可能,也逐渐适应在那里过日子。彦彦和老乡的孩子玩摔跤,能把比他大很多身强力壮的放牛娃摔在地上,听他说他曾在北京跟别的孩子学过摔跤。他的跳水和游泳动作,还得到在我们五七干校的北京电子工业学校体育老师的称赞,有一个爱好跳水运动的五七干校职工,有时在水库教他跳水。彦彥和干校职工的男孩子常在一起,上学时也约着同去学校,那时他还比较合群。薇薇课后,喜欢和村里的女孩上山,帮着她们检柴。喜欢跳舞,薇薇第一次登台跳舞就得到大家的喜爱,有不少人赞掦她,食堂的阿姨叔叔们和她开玩笑,让她跳个舞后才给饭吃。干校有的职工看我的两个孩子不错,好心的劝我,为了孩子的前途和许子平离婚。

我和子平共同生活后,也感到双方在性格、待人处世、对事物的看法和孩子的数育上,有诸多分歧。他不像蔡家人那样隨和而对人对事都比较挑剔,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怪癖,例如至今对自己的儿女都不呼名,彦彦和薇薇这几个字 ,多少亲戚朋友很亲切的呼之即出,而他就叫不出口,对儿女只有指责,没有亲切的交谈和鼓励。呼叫儿女的名字都这么困难,长期养成的性格和习惯更不容易改变,我只有慢慢适应,再说我也不是完人。他口无遮拦,对一些敏感社会问题的评说,致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沦为“牛鬼蛇神”,给家庭带来不幸,也曾引起我的反感。但是不能根据他的只言片语,就捕风作影的认为他思想反动。他因关心国家的前途和人民的幸福,痛恨国民党的腐败,才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参加共产党,当时是有生命危险的。他把最心爱收集的外币用来支持同志去解放区。为了寻找党,歴经风险通过国民党封锁线,才到了共产党的地盘大别山,接上党的关系並参加部队解放南京解放大西南。文化大革命中,整他专案的两位北邮毕业的红讯兵告诉我,经他们调查,许子平在反对国民党的学生运动中表现很好。如果我因他支持独立思考和不滿党对彭德怀的处理致被揪出,为了孩子的前途就和他离婚,我觉得不对。他沒有大错,家应该是避风港,在他受尽打击和凌辱的困难时期,不应该把他推出家门,孩子也不能沒有亲生的父亲,我决心对他不离不弃。在他没有自由,更没有话语权时,我必须保护我的儿女,和我这个受尽屈辱的家庭。

初到河南时,我们很长时期都拿不到布票和棉花票,我見着干校负责人就问他们怎么办?他们提不出解决的办法。我说你们的孩子在北京有布票棉花票可以买布买棉花做棉衣过冬,我的孩子也要过冬,拿不到布票、棉花票就别怪我买老乡的棉花。他们无法回答我,我就开了向老乡购棉花的先例,给孩子缝棉衣和做棉絮。按说是违反当时政策的,国家规定棉农交税后,税后的棉花只能卖给国家统购统销,不能自由买卖。我认为我们比国家统购税后棉花给农民的钱多,既有利于农民也解决我们的困难,这种利民的事何乐而不为?

干校阶级斗争抓得也紧,常常根据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进行批判,例如有一历史问题的老报务员,从来没有种过地,在种蒜时倒着种了,就大张旗鼓地批判他要反攻倒算(倒蒜)。有一段时期,子平所在的连,开大会小会的要他交待问题,弄得他不知所云,绞尽脑汁的交待一些寄钱到上海给孩子买蛋糕的事。大字报贴滿主要干道的墻壁,在他的名字上划大叉,除了赞成独立思考和同情彭德怀外,大字报中也没有新的内容,只是再三的要他交待问题。老乡的孩子们看到这些大字报后,叫我的孩子是反革命家属,彦彦就和他们打架。弄得我也夜夜睡不好觉,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天开分校的批斗大会,以调查组的名义宣布许子平破坏五七干校和老乡的关系。说老乡向他借钱,他不借,而说是干校不让借。会后我立刻找五七山干校当时的校长朗某,我说是老乡向我借钱送彩礼而不是家有困难,我没有借,许子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你们这段时间经常开大小会和写大字报要他交待问题,今天还以调查组的名义宣佈他破坏干校和老乡的关系。是我的事,为什么不向我调查,不批斗我?而要强加在不知情的他身上?妳问问干校现在正阳那边的另一领导王某,是不是说过让我们不要在经济上和老乡发生关系?我能借钱给老乡送彩礼吗?朗校长说今天的会不是干校组织的,是军代表某人组织的,她也不知情。我找那位军代表,他早已去蓝河那边四连的一个所在地,从此再也没有见着他。

有一天村里的老乡来找我,说我的两个孩子不知怎么在家里大声的哭。我急急忙忙的跑回去,是因为两个孩子在火炉边玩,彦彦举着刚出炉的火钳,薇薇不小心碰着它, 火钳正好碰在彦彦的眼结膜上,痛得彦彥直哭,他就非常生气的痛凑薇薇。我见彦彦眼结膜上一条白色烫伤的痕迹,立刻带他到干校医务室治疗,幸好没有伤到瞳孔。我让薇薇吸取教训,动作时注意周围环境要小心些,如果致使哥哥瞎一只眼危害就大了,她说以后一定注意,但瞎一只眼也比爸爸犯错強。她爸给她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尤其最近莫须有对他爸的批斗,更使他们在老乡孩子们的心里,沦为反革命家属。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为了孩子们脱离歧视的环境,我决定把孩子送回北京。正好国珑的丈夫陈定生给我写了一封信,邀请彦彦和薇薇回京住在他们家里。我立即向干校请假把他们送到国珑处,薇薇在农村没有学汉语拚音,我让她重读一年级。他们的回京给定生和国珑增加不少麻烦,国珑和定生要管这么多孩子,星期天要给五个孩子洗衣服,这样的负担夠重的。我听国珑说定生从来不给人写信,他亲自写信邀请孩子,充分的表达了他对我们处境的同情,我一生很感谢定生和国珑,在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帮助了我们。

九一三林彪坠机事件出现不久,干校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林彪一号命令被廹离开北京的,好像这项命令失灵,干校人员劳动的积极性大为衰退,都在等干校是否继续办下去的说法,这牵涉众多人今后的命运。没有多久传来中央单位的五七干校在陸续分配人员,接着我们五七干校,也公佈一批去外地的邮电重要单位和大厂的名单,给人的印象是有单位要就不错,有些人就这样被分配到了外地。我和子平也出现在第一批名单中,分配我们去贵阳邮电系统在那里建的一个大厂,我了解是生产电传机的,我告诉管分配的红讯兵头目革委会主席:“我不去,我是摆弄传真机的 ,你为什么把我分配到搞机械的电传机?”他说“都有一个传字”,我说:“你不懂技术,按字面来瞎分配只能误事”,他说:“妳到那里还能投亲靠友,多好啊!”。他们从档案里查到我的五姐蔡国玲在贵阳。我说:“我不靠别人,就願意做我善长的工作”,並告诉他:“我坚决不去贵阳,我的两个孩子在我妹妹家,给我妹妹增加的负担太重,我要求最近就回北京照顾两个孩子,在北京静候你们合理地分配”。几天后他们调我到五七干校在北京电报大楼院里的留守处,我回到北京把两个孩子接回家中。在留守处大概半年左右,把我分配回北京长途电信局的原单位。

原单位已搬到月坛南街成立新厂,在那里我参加了仿制日本书写电话机的工作,负责发讯端电子电路的制作。科学技术发展很快,文化大革命前电子电路用的是电子管,现在用晶体管,我这么多年脱离技术工作,只有穷追猛赶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新技术。书写电话机是人在打电话的过程中在机器台面上手写文字时,将写文字的动作转变成电信号,传到接收方后,接收方把电讯号还原成笔的动作,控制笔书写在台面的纸上。这样基本上能接收到发方书写的真跡。制作成两部机器后,我负责编写《书写电话机》书籍的发讯部分,后由邮电出版社出版。

1975年我们的五七干校停办,全部人员都回北京,子平回来后先去卫星地面站,翻译卫星地面站很多进口的英文资料,后来又去北京长途电信局的资料室,做英语书面翻译工作。因本局办的电信学校需要老师,又调到那里教电工学。原教电工学的老师,虽然是北京邮电学院毕业,但不会教书,课堂纪律很差,学生要求换老师。换成许子平后,他不仅教他们教材上的内容,还传授给他们英语资料上看到的有关部分,引起学生们的兴趣,课堂纪律大大改善,学生们尊重这位文化大革命中被揪出的老师。那里的校长是延安来的老干部,给许子平提出去北京邮电学院进修听课以机会。四人帮打倒后落实政策,经电信学校党支部讨论通过,恢复了许子平为共产党员。

法院对我的弟弟蔡国齐平反后,我又调回生产第一线的传真室。邮电部新成立的邮电规划所需要人,1980年我调入那里,负责全国非话业务的两项规划,该单位后属信息通信研究院,我从那里退休。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4 Comments »

  • 听听 says:

    长辈们写的真的是前30年的艰辛探索啊。

  • messer says:

    艰辛是非常艰辛的,但是探索…不知道他们在探索啥….

  • 大胡子 says:

    @messer 你回重庆没得哟? 看来年前的相约难以短期兑现了啊,多多注意自我和家人防护,祝平安。 国内的访问速度感觉如何?如果你登录了后台,访问wordpress总是会慢,这是国内访问wordpress服务器导致的,如果退出作为一个访客来访问,是体验不一样的。

  • messer says:

    胡子哥你好!新年快乐,给你拜个晚年!我家不是重庆的,是成都的,我回家陪妈妈过了年,然后因为也没有办法再去上海,我就直接回柏林了。在国内的时候网站访问起来速度是很快的,现在回到德国,普通的功能用起来也很ok,暂时没有更新的需求,所以也说不清楚速度到底是快还是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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