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7
2020

陈年掌故——文革篇(中)

我们乘火车再转汽车,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天黑,干校管理人员把我们家3口人和苗家4口人带到离干校1里多远的村庄,让我们两家人同住村民已不用的一间18平方米左右的仓库,仓库中还有些杂物。旅途劳累使我们顾不及清理和打扫,点上腊烛,两家各清理出两块空地,在地上鋪着被褥就睡觉,早晨起来,看到被褥边有一只死鸡伴着我们,真令人恶心。两家人不能总住在一起,干校请村民用高梁杆将这间仓库隔成两间,苗家用原来仓库的门,我们这间在墻上打一门洞,用高梁杆编织成门,在房顶又添了些稻草防止草屋漏雨。我带着两个孩子住这里,子平仍住集体宿舍,他们睡在原劳改犯几十人同睡的统铺上。我们的床是在两头壘上土坯到床的高度,上面架着捲成几层厚的高梁杆的编织物当床板。这里很穷,村民家中除了小板凳外,没有木制家具,都是利用土坯和高梁杆搭成。房子用土坯壘成,在窗户处留洞,天冷的时候用土坯堵住洞,天暖再把土坯辙下来。厨房也用土坯砌灶,不设烟道烟囱,要把烟留在屋子里熏黑墻壁,以备来年刮下黑色物肥田。在这烟雾缭绕的厨房里炒菜做饭实在受不了,我们就和苗家凿墙装了烟囱。这里条件实在太差,有的干校职工的孩子,当被领到要住的村民住房时就哭。

到这里已经冬天了,我和子平在干校借一辆大架子车,推着薇薇去相距十里左右的正阳县城买煤。正阳城仅一条街,这条街不足500米,街两侧房屋没有连在一起,只有几家店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县城。天冷风大,子平买煤付款后发票丢失,可能是被风吹走了,煤场没有发票就不给煤,子平认为他们有收款发票留底,不给煤没有道理,就和人吵得不行,甚至要告到县革委会,人家更是不理。我向人道歉,对人述说天这么冷带着年幼的孩子走这么远来买煤,对我们来说太不容易,获得他们的同情后才把煤给了我们。回家的路上,薇薇坐在又硬又带棱角的煤上,土路还坎坷不平,颠簸厉害的车夠她受的。正阳县的土垠很特别,下雨路上的泥被踩后,脚可以䧟入十厘米多深,晒乾后的土垠又特别硬,因此这些土路平时都是一道道很深的车痕和脚印。这里不适宜种土豆,这样的土垠种出的土豆和蚕豆的大小一样。

我们安排彦彦到当地的小学读书,薇薇还是没有上学。彦彦交上了几个比他大的干校职工的男孩子做朋友,他们玩时还不乐意后面跟着薇薇这么大的小女孩,薇薇缺少玩伴显得有些孤独。

我被编入连队,上班的第一天,所在班的任务就是给宰死的几只羊扒皮,班里的人都没有干过这样的活,不知道从何做起,也没有人教我们。后来听人说可能是从小腿扒起,我们把羊的四条小腿皮切开,连续的切至肚皮,就把整个羊皮揭下来了。后来的几天又让我们负责把黃泥和切成小段的稻草用水拌在一起,再倒入模子中,制作蓋房子的土坯。后来我所在的班大多数还是干农田里的活。

当时阶级斗争的弦崩得很紧,经常开批斗会。有一天开批斗会前我看薇薇很疲乏,天又很冷,开批斗会时我用棉大衣把她搂在怀里,让她好好的睡了个午觉,事后短期来锻练的红讯兵班长就批评我,说这么严肃的会还抱着孩子。排长是出身好的原无线发讯台的中层干部,对我还不错,把我仍当一个党员,主动的向我介绍全排3个班人员的情况,说他们多有历史问题,不过早已交代清楚。可是我看他对这些人态度太严厉,不少人因此恨他,其实他的心眼並不坏。

北京邮电系统有几个单位,都要和北京长途电信局合办五七干校,其中有北京邮电医院、北京电子工业学校、北京邮电学校和邮电部下属的电信工程公司。我局原下放到内蒙古的几百个职工也要到这里来。正阳五七干校容不下这么多人,解决的办法:一是北京长途电信局取消短期来这里锻练的人员;二是干校在信阳邢集镇附近的山上增建校址,将一连和四连迁到那里。那里是一座荒山,毒蛇较多,是狼路,也就是狼出没的地方。那座山本没有名字,我们给它取名“五七山”。

我被分配到一连,子平分到四连,我们全家就搬到信阳的干校新址。我家去后先住在蓝店一个地主家,这个地主家里只有他一人,仅有一间较大的屋,他把这间屋让给我们住,他去别处住了。房里只有神柜是木制的,床等都是用土坯高梁杆撘成,院子也不大,三面都是土坯砌成的断墙,墙外有一和邻居共用的厕所。蓝店这个村建在清澈的蓝河岸上,周围环境很美,街上有些直径不大的小树是后栽的,老乡说原来高大荗密的树被砍来练钢铁了。白色的鹭丝鸟有时到河边停息,河宽水不深,有青石板桥通到对岸。蓝店离五七干校有一里多远,村里有一小学,学校很简陋,教室里的课桌是土坯和高梁杆撘成的条桌,坐的小凳由学生自备,每天上学时带来,放学时带回。我们到这里后,及时的让彦彦和薇薇在这里入学。薇薇和同学们能玩在一起,有时太亲近,头和头都靠在一起。有一晚半夜里我看薇薇睡着了还挠头,揎开她头发一看,看到那么多黑色虱子的头,贴着她的头皮竖立着正在叮她,吓得我立刻叫她起床,用塑料布缠在她发際以下,遮住她下部的身体,用DDT农药直喷她的头发,然后用塑料布裹住头发几分钟,到虱子被毒死后再给她洗头,洗发时我也让薇薇仰趟着,不让水流在她的脸上。总祘把虱子徹底消灭干净了,所幸薇薇也没有中毒,用剧烈的农药消灭虱子的作法,对孩子来说也是夠危险的 。我告诉薇薇今后和老乡的孩子玩时不要头碰在一起,后来她再也没有长虱子。

邻居家也住着我们干校的一位职工,他原是我们局的工会主席,是因为说梦话拥护苏联被揪了出来,本来他就有肝病,到干校劳动后病情加重。有一天早晨,他在院子的断墻外叫我,让我帮他向连里请病假。当天中午我回家,他已停止了呼吸,去阎王那里报到了。感叹究竟甚么威脅力量,能促使一个临死的病人,挣扎着起来向单位请假?

我所在的一连是基建连,专为干校蓋房子,子平所在的连是农业连,负责种粮食和蔬菜。我起初是负责用大石头壘房屋下部墻的一个班的班长,另一个班在远处炸岩石,炸后的石头用汽车运到蓋房附近的路边,我们再用独轮车将一块块的石头运到砌墙处壘墻。这活也比较累,石头又大又重,放在与腰同高的独轮车上,初推者不易掌握平衡,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推起来也费劲,砌墻时弯腰来回搬弄沉重的大石头也不轻松。石头墙以上砌红砖的活又是另外的班担任。墙以上的屋顶、门、窗、上梁铺瓦等都是木工班的事。我后来担任木工班的班长,付班长是一个有经验的木工师傅,他带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士制作梁、檀、门、窗和撘攀拦架;我和几个人装窗扇、门扇、刷油漆、上玻璃和铺瓦。上梁时我都和付班长带领的人一起,抬着梁走在已砌好的只有12公分宽的墙顶上,干上梁的事等。一般砖墙是24公分厚,干校为了省砖,砌的只有12公分厚。几个人扛着这么重的梁,走在这么高、这么窄的墻上还要干活,要是配合不好,就可能摔下去,幸运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故。

五七干校领导曾在报告中告诉我们,意思是学员要作长期打算,下辈子可能都呆在这里,甚至说有的五七干校为学员的坟场都规划好了。我也因此对回到北京做技术工作,不再存在 奢望。看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很多有名望的专家都被批成反动技术权威,知识分子成了臭老九,作为旧学校培养学生的我,今后能改造成能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能养家糊口也就足了,只好在现有的环境中求生存找乐趣。

后来又让我家从蓝店搬到离干校近的高楼村,这可苦了小学一年级的女儿薇薇,下雨天她要背着书包、打着傘、挎着板凳,走在泥泞带斜跛很滑的土路上,还要穿过有恶狗的村庄,走一里多地去上学。有一天她告诉我:“今天考试得个鸭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上学的路上遇到下雨使衣服湿透,感觉难受,靠在桌上没有劲写考试卷子”,我说:“得零分没关系,健康更重要”。赶紧给她量体温,她在发高烧,立即让她吃药后趟在床上。孩子夠坚强的,发着高烧,将潮湿的衣服讴干,还一直坚持到放学才回家 。我后悔没有告诉她,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来。

有一天半夜里,她要大便,我让她拉在便盆里,她不习惯,一定要出院子外上厕所 ,我因白天的劳动强度太大,又累又睏,也只好硬挣扎着起来开着手电筒,陪她上只有粪坑的厕所 。后来听说就是那几天,有狼夜里把村里的猪叨走,大白天老乡拴在村里树干上的羊也给叨走了。听后真有些后怕,如果薇薇那天晚上去厕所时遇到狼怎么办?要是我因太睏让她一人去厕所,她被狼叨走,我这一生怎么活下去?有一次我在干校开完会回村里的家时巳很晚,走在路上周围一片漆黑,老乡早已入睡。我听到对面的山坡的坟地处有小孩的哭声,我想去帮助孩子,后又想这么晚了有小孩在那里哭,肯定有大人在身边,就没有过去。第二天清晨我问老乡,怎么这么晚还有小孩在坟地那边哭,他们告诉我那不是小孩,那是狼,狼会学孩子哭。我庆幸没有去那里,如果当晚我一人去那边遇到狼怎么办,其实我们经常晚归而处于危险之中。

夏日的夜晚,我和同住高楼村里的干校女同志王某,聊着天打着手电筒回村。突然我看到一条蛇正从她走路时抬起的脚后跟处穿过,我让她快往前跑脚后跟有蛇。蛇已爬到麥地里,我举起自制的万用表的木盒,痛击蛇头,但因麥地的土垠太软,只把蛇打昏。让王某去村里拿来铁揪后,我把蛇头砍了下来。这是一条很毒的金环蛇,有一米多长,直径2厘米多,身上是桔黄色和黑色相间的环形。清晨经过那里时,未见打死的蛇,据说有人检了去吃。当地人吃蛇,但忌讳用手比划蛇的长短。后来我还用铁揪打晕一条更长的金环蛇,用铁揪挑着它送到医务室,问北京邮电医院的医生要不要用来泡毒蛇酒,他们不要,我把毒蛇打死后扔掉。我只敢借助工具打死毒蛇,四连有一个广东梅县的女同志,能够徒手捉蛇,听说她抓住蛇的尾巴抖几下,就把蛇弄死。我们在这里割麥子时,割到最后剩一小块,会出现很多条蝮蛇,这也是很毒的蛇,有一男同志割麥后逮到一条,让我帮他一起剝下了蛇皮。天将入冷时,蛇还躜入人的被窝,我们连队有位女士脱衣进入被窝,感觉后背发凉,一摸是蛇,吓得她赶快跳下床,同宿舍的女同志都害怕,后来请来男士把这毒蛇打死。也有无毒的蟒蛇,我住高楼村有一家人,家中有一条蟒蛇长期和他们共处,这家人说因为有它家里耗子减少,还显得凉快。

干校所在的山上有彩色的锦鸡,我们一听到枪响,循着枪声找到猎人,就从他手里很便宜的买下锦鸡或野兔。雨后有鲜味的白蘑菇可采,有水库供我们用水和游泳,水库的水很深,我也几次在这里游泳,可怜我们一个老师淹死在水中,永久的葬在了五七山上。山上有松树林,山下的村庄也很美,清澈见底的河里有蝦和鱼。休息日干校有的同志捞蝦玩,有的同志天还不亮,就打着手电筒带着工具, 到远处大山的森林中采灵芝。我排的王同志因个子高、鼻梁高、大眼晴,一口带淅江味的普通话,采灵芝时被当地的老乡误认为是外国特务。那里的老乡连彩色纸包的糖块都未见过,还以为是特务工具,后来经和干校核实才让他返校。1970我们刚到五七山建校时,邢集镇农贸市场上的野生鳖(元鱼),才1角6分钱1斤,1973年我离开时8角1 斤,野生鳜鱼3角1斤。当地的老乡不怎么会食这些,我看见房东家,把十几条鱼放在锅里仅加水和盐,煮后每人盛一大碗当饭吃,也不再做饭了。

这里地里的农作物稻谷、小麥、黄豆、蚕豆、豌豆等虽产量不高但都能长。当地老乡却不知道怎么把它加工成酱、酱油、醋、豆瓣酱、酱豆腐、豆鼓和麥芽糖等。也不会做米花糖、花生糖、糕点等,也不腌咸菜。这里还没有地方卖这些东西,甚至他们不知道怎么吃,一个老乡,夹着我家从北京带来的整大块酱豆腐,就往嘴里塞。我弄不懂这里和正阳县都属河南省,历史上是华夏文化的核心,为什么我在饮食文化和别的文化上找不到它的足迹。而在我的老家川西地区,农村中也能买到这些东西,很多家庭还会做。也可能是这里太穷,人们能吃饱就行,顾不上饮食文化的口味。我看不见中华文明在这里的传承,但听老乡说䂊剧中有一些情节就发生在附近的地方,豫剧中的《蓝桥会》就发生在我家住过的蓝店。曾经我跟着几个男同志,去远处一个突兀的山上,山顶有几十栋用石头砌成的房屋,全都是断壁残垣,荒无一人,只见狐狸在那里奔跑,不知这里曾承载着怎样的历史?另去过一个较高的山峰,站在那里看见远处有几个很大的水库,蜿蜒曲折的银色长河像轻盈的飘带,落在绿色的地面上,周围景色既优美又壮丽。虽然有狼有蛇,我仍然爱五七山,也爱周围的自然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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