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07
2020

陈年掌故——武汉篇(中)

现在接着叙述我们到汉口以后的生活情况。因为当时银行的单身职员另有住处和单独的厨房,李襄理夫妻在那边和他们一起吃饭,因此这边的厨房仅供我们和杨家合用。我家安排我负责每天早晨上学前买菜,妈妈和珑妹负责做早餐,午餐妈妈做,晚餐由我和珑妹轮流做饭,妈妈还要在珑妹烹饪时助她一臂之力。离我家不远有一个大菜市,市场里的东西非常丰富,我经常买活鱼活虾,这里的活鱼活虾比四川菜市场里的品种多还便宜。有一个星期天,珑妹和我一同去菜市,我们买了鲜活的黃鳝,一路上几条黄鳝都像眼镜蛇一样高高的抬起部分身体,也就举起了头部,欲从竹篮中溜出。让我沒有想到的是珑妹也胆大,她毫不畏惧的和我一起把黄鳝按下去,回到家里还和我一同宰杀黄鱔。要是六姐蔡国莹在这里,连卖黄鳝的摊也不敢接近,六姐胆小,一直不敢吃形象如蛇的黄鳝,好像人的胆量有天生的因素,我和珑妹天生就比六姐胆大。那时武汉市场上,还有许多美国军人抗日战争的食用剩余物资,价格都很便宜,例如奶粉、黄油、火腿等肉食罐头,我们常常买回家,因此家里餐桌上的食品非常丰富。

我们错过正规学校的开学时间。爹爹给我报了半日制的聖玛丽亚英语学校。进入学校我才知道,这里的老师都是意大利修道,她们基本上不会讲中国话,两位修道连比帶画的对我说了许久,我才明白给我取了个英文名字叫Maber。连英语字母都沒有学过的我,只有硬记住这名字的发音。这所学校只有几个教室,我所在教室同学的学习程度最低,而且还参差不齐,有4O多个同学,大部分是外国孩子。同学们依学习程度的不同按纵列排座,各列所敎的课本不同,老师发给我的课本,和我所在那列同学的课本相同。老师讲课前全体起立,口唸外语在胸前画十字。同学们坐下后,意大利修道老师先给某一纵列同学讲课,别的同学都自习。待对这列同学讲完课后,这列的学生复习和做习题,老师再给另一列的同学讲他们学的课。一堂课的时间,老师给几列同学的课都能讲完。我的程度最差,老师再安排一点时间教我读英文字母。在她敎和我同列坐的同学们时,我也和她们一起听读课文,回到家时,爹爹將课文译成中文再告诉我。学生一上午只休息一次,同学们课间休息都讲英语,别的班外国孩子更多,我甚么也不会,只有呆傻的看着他们玩游戏。我最喜欢看他们玩塑像,一个孩子吹哨子,大家听到哨音响,就保持当时的姿势不动,因此院子里塑起了各种姿势的塑像,有的形态非常搞笑。听这里的中国孩子讲,她们一直在这里上学,而不去中国的小学和中学读书,準备以后去国外上学。这些孩子家里多是华侨和有钱人。一个月左右,我因生疔疮而离开这所学校,后来去聖若瑟女子中学上学。

聖若瑟女中和聖玛丽亚英语学校一样,都是意大利天主教办的教会学校。这里学校的校长、管理人员和英语教师是外国修道,大多是意大利人,她们都会说汉语,其他讲课教师聘请的是中国人。学校有一幢较大的四层楼房,和一排平房,楼房后有花园、草地、操场和天使亭。修道的生活区和学生严格分开,学生不能进入。楼内设有教堂,住宿生在教堂参加的宗教话动较多,他们餐前必须先祷告感谢天主后才能用餐。学校曾经开过宗教课,受到无神论学生的反对后才停止。

我家离学校按现在公交车站的距离大概一站多,我和珑妹都是走读生不住校。上小学时,我因逃学误了期末考试致留级一学期,最初入学的年龄也比珑妹大,再加上辗转迁徙耽误多,现在不到十四岁和珑妹同班。

开学时,学校任由学生选择座位,我很想坐第一排,但因自己个子太高,怕遮挡别人的视线,才选了第三排靠墙的座位。这是我从上学以来第一次坐在前面,上小学时都是坐最后一排。现在听老师讲课精神容易集中,听得也清楚,课程的知识性更引起了我的兴趣,使我的求知欲特别旺盛。在这里学习的四学期中,除了教官讲的课外,我都感兴趣,因此期终成绩在全班五十多个同学中,名列前三名。但沒有得过第一,第一名是绍兴赵姓同学每期稳拿,她的两个姐姐也在我们学校,都是每期学习成绩稳得第一,这三姐妹的学习很了不起。我除了有一学期是第三名,另外三个学期都是第二名。前三名可以不同程度的减免学费,第一名全免,第二名免一半,第三名免三分之一。我们学校相当于贵族学校,在武汉的中等学校中,学费收得最高。珑妹成绩也不错,大概排在六、七名。我能免些学费给家里减少点负担,爹妈很高兴,为了鼓励我们取得的成绩,爹妈獎给我和珑妹去挑选花布做新衣或买自来水笔等学习用品。

学校规定学生必须穿制服,一年的四季一律穿黑皮鞋和白长统袜、夏天上身穿白衬衫打黑领帯和下身穿黑裙子、春秋季上身穿帶白翻领的黑夾衣和下身穿黑裙子、冬天穿阴丹士林布缝的旗袍,另外还要买一套价格不菲的童子军服,別的学校童子军服並不贵,我们学校的卖这么贵,同学怀疑是敎官从中吃了回扣。教官还规定没有童子军服,学习成绩很好也不能升级。教官是国民党派来的,在这方面修道还要听他的。其实我们在校两年童子军服只穿过两次,都是参加全市的天主教活动才穿它,一次是参加全市天主教大弥撒,另一次是迎接梵蒂冈大红衣主教到汉口。参加这些活动学校免费供应我们午餐,修道炒的意大利空心粉很好吃。

学校没有图书馆,那时我很想看些课外书,路过民生路时,我去那里的一个书店站着看看书。有时去中山公园图书馆,马尔萨斯人口论等,都是我在那里看到的。对我帮助最大的,是我后来结识了我家对门,开钱庄老板的大女儿,她借给我看过很多书,如包法利夫人、娜娜、安娜卡列尼娜、…………,后来我把这位姐姐介绍给三姐,三姐也喜欢借她的书看,三姐结婚时这位姐姐当她的女嫔相。

我们的住处没有大的院子和花草树木,爹爹就常带着全家去中山公园和东湖等处。中山公园大湖里有几个小岛,岛上茂密的树上都一片洁白,因为树上停滿了白色的大型鸟鹭鸶。后来我工作时出差去武汉,又到这个公园,岛还在,岛上的树林也在,但一隻鹭鸶鸟都沒有了,可能是环境受到破坏。以前汉口城市附近有很多大小湖泊,后来填湖蓋房,可能是因为鸟儿失去它的食物——湖泊中的小鱼,就离开了这里。那时爹爹带我们去武汉大学珞珈山的东湖,远看东湖是一片碧绿。我们在湖上泛舟,因湖水清澈,能看到湖水很深处的水草和鱼儿。2003年我再到东湖去时,見那里的水混浊至远看呈灰濛濛的一片,近看也见不到湖里的水草,昔日的东湖美景不再。

在汉口居住的那些日子,几乎每天晚饭后,爹爹都让我陪他散步,因为妈妈幼时缠过脚(滿清时以妇女小脚为美,逼着年幼女孩缠脚),虽说没有缠多久,大人就给她解开了缠足布,但脚已经有些畸形,影响较长距离的走路,她也就不能常陪爹爹散步。平时我和爹爹走到沿江大道看到长江后就回家,星期天有时就走到汉水再返回。边走边聊天,爹爹给我讲中庸之道,我听不进去,我认为正确的事就应该坚持,错误的坚决反对,沒有中间折衷。爹爹也不把他的观点强加给我。我把爹爹当成好友,心里有甚么疑问都告诉他。有一段时期许多学校组织辯论,把我认为错误的辯成正确,使我感到往往在事实面前,正确和错误弄不清,左派认为对的,右派认为是错,我向爹爹提出正确和错误怎么分辨,真理和美的标准等。参议员競选时,搞得很热烈,我又问爹爹,学政治好还是技术好?爹爹告诉我学技术,不要学政治,技术问题出错影响面积小,而政治是把社会作为实验室,一旦错了影响范围很大,甚至还会造成对人的重大灾害。通过后来我经历的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历次运动,真的感受到政治错误给社会带来的灾难,爹爹当时的说法太有远見了。

在我有清楚记忆的人生历程中,只有四年左右的时间,我和爹爹住在一起,在这一时期中,我感受到的亲情和父爱真是难以忘怀。平时爹爹给人的印象是严粛少言笑,而我接触的,确有另一面。以下一些琐碎的回忆,对我却是宝贵的。

我不只是和爹爹聊思想认识问题,有时还和他下象棋,下棋时,妈妈都在旁边观看。我总是输棋,好不容易吃爹爹一个关键棋子,妈妈在旁提醒我:“妳还真吃!”,意思是他是父亲,妳应该谦让他才对。我才不管那一套,毫不留情的照吃不误,就这样还是败下阵来。总不能赢,失去兴趣我就不下了,爹爹还求我再下。爹爹不和妈妈下棋,我想可能是不願接受妈妈的谦让。 有时我写作业时,爹爹坐在旁边帮我削铅笔,他削的铅笔既好用又好看,不愧是学工程的,现在我每用铅笔就想起爹爹,深深的怀念他。我没有听过爹爹唱歌,就开玩笑地、撒娇地求他唱给我听,他竟然把记得的诗词,以类似歌曲的曲调唱出来。我问他是上学时老师教的吗?他说诗词就是用来唱的,我也曾听说古人摇头晃脑唱诗词的事。他还教我唱一首英文的法国民歌<闪烁的星星>。那时著名女高音歌唱家管喻宜萱到汉口来演出,演出票很难买,爹爹弄到了两张,这次爹爹却没有给我陪他去听唱歌的机会,爹爹高兴的带着妈妈赴音乐会了。

在汉口的那些日子,妈妈太累了,她要赶在我们中午放学前做好午餐。下午还要给我们手工缝制衣服,我和珑妹的制服、珑妹的连衣裙(我的旗袍是我自己裁剪和缝制),爹爹的毛料长衫都是她手工缝的,还要给大家做棉衣,而她没有为自己缝过一件新衣。长期坐着干活,致使她的双腿浮肿,在她的小腿上用手指一按就呈现很深的坑。晚上有时她还因气喘坐着不能入睡。却沒有听说她去看过病。我们对她的关心实在太差了。尤其是家里两次被盗,帶给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一次是卧室里的箱子未锁,其中四付较重的金手镯被盗。曾听她说这些黄金手镯是準备给四个女儿陪嫁用的,被盗的事,她怕爹爹着急还不願意告诉他。另一次被盗,是她去搁马桶的厕所时未锁卧室门,小偷盗走了卧室里的一个箱子,这件事妈妈也不敢告诉爹爹。被盗箱子里别的衣物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有我和珑妹的童子军服,妈妈怕没有童子军服,我们学校的敎官不让我和珑妹升学。她写信给石家庄的五哥蔡国宝,让他寄些钱来又为我和珑妹各再买一套。以前我们家住独门独院,甚至还有看门人把守,妈妈习惯了出卧室不锁门,现在我们汉口的家,卧室离白天敞开的临街大门太近,以致招来被盗的事情。

过了些日子,四哥蔡国礼受学校处分回汉口来了(椐四哥的二女儿蔡宪讲,文革中经组织外调查明,四哥参加了地下党外围组织,参加“反饥饿、反内战、反廹害”运动遭到学校开除)爹爹非常生气,就是不理四哥,也不听他解说。但爹爹仍然关心四哥,安排他进入收费高、教学质量好的法汉男中上高中三年级。这所学校是法国基督教办的教会学校,教法语的是法国牧师,他和四哥的关亲较好,我常听四哥提起他。从那里毕业后四哥入爹爹主持的通惠实业银行工作。

不久三姐蔡国璧,也从成都来这里的汉口协合医院护士学校插班就读。这所医院的条件很好,我看到的病房宽大,护士的生话条件也好,牛奶放在饮水桶里随便同学取着喝。医院就在中山公园旁边,附近还有些湖泊,因此空气和环境都好。有一次我去她们那里看演话剧<野玫瑰>,该剧讲述抗日战争时沦陷区对敌斗争的事,情节复杂引人入胜,曾经在社会上引起轰动。作者是我们的三表妹陈光琴的养父陈铨,前面介绍过陈铨教授,这里不再赘述。三姐演剧中的主角,以前不知道她演过节目,居然在这里担起了剧里的主要角色。我見她台词记得熟练,演得也还自然,因而获得一片掌声。汉口协合医院护士学校学生的负担较重,不只学习听课,还要参加医院的轮班工作,她们利用课余时间排练话剧,演出能取得这么好的效果实属不易。

三姐因学习和护理的工作繁重,在校期间回家的次数不多,有段时期很久沒有回来,我们到学校了解她也不在学校,让家人非常着急,后来听说她住在一个朋友家,爹爹也没有打听到那朋友的地址。有一天,爹爹带着我们去中山公园玩耍,经过游泳池时,忘了是谁首先看见三姐在那里,大声的呼叫三姐,大家看到她后非常高兴,三姐見爹妈不仅没有责备,见到她时的高兴溢于颜表,她就很快換掉泳衣出来見我们。和她交谈后,大家才知道她交了一个男友,三姐准备嫁给他,但那人的家境和我家相距甚远,她怕父母不同意。爹爹让三姐带男友回家看看。

三姐的男友徐哥哥名嘉诚,云南楚雄人,家务农,本人在空军地勤做机械师,看起来徐哥哥人老实,三姐搬回家住后,他常来我们的家,和大家也谈得来。他要出差四川,爹爹就託他把妈妈、珑妹、宏弟带回成都。他们回四川的路上轮船触礁,触礁时的大晃动,使睡上舖的珑妹摔出,徐哥哥眼急手快接住了她,避免了珑妹摔在地上。事故使徐哥哥携带的单位物品有了损失,同行的同事让他多报损失,他沒有同意。触礁延长了旅途时间,沿途的情况妈妈有信告诉爹爹。徐哥哥返回汉口后,就张罗着和三姐的婚事,我看見爹爹给了他们一块金条。他们在江汉路一个大饭店举行婚礼,有十桌左右的宾客,大多是徐哥哥所在空军单位的朋友。三姐穿着婚纱服很漂亮,婚礼后他俩住我们附近高挡的璇宫饭店。 徐哥哥所在的空军部队要去台湾,三姐和徐哥哥不愿去那里,而是回云南徐哥哥的老家。

不久四哥带着我乘轮船回四川,沿途很顺利的就到达重庆。四哥赴重庆通惠实业银行工作,我暂住四川省银行总经理雷伯伯家。四哥又帶我去军阀邓锡候二儿子邓亚民家,联系乘他们的军车回成都,没几天我就乘军车回成都了。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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