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06
2020

陈年掌故——武汉篇(上)

去年年初(!)为了骗更,把家里长辈的回忆录贴在blog里。她的回忆截至到49年解放,分为两个部分。抗战之前一家子在重庆的生活,我分成两篇贴了出来。本来应该接下去贴抗战结束后的武汉生活,但我立即又沉入了工作的汪洋大海,连骗更的力气都没有了,留下一只大坑。

时近年关,家族群里的老人家们又活跃了起来。这位长辈更新了回忆录,添加了建国后的种种。老年人都这么勤力,让我非常不好意思,骗更的事业,决定继续下去!老辈子可能时间很多,回忆录越写越长,即使我把武汉生活分为上下两半,篇幅也是惊人的…请大家原谅则个。

这位写回忆录的老人是我爷爷的妹妹,排行第九。他们兄妹属国字辈,九姑婆的大名叫蔡国玖。我爸那一代是泽字辈,我…就不晓得是什么字辈。爷爷给子女孙儿辈取名都非常天马行空,不拘常理。九姑婆文中的四哥是我爷爷,兄妹俩年龄差距蛮大,她的童年时期爷爷应该都在外地上学,所以甚少出现在回忆录中。寥寥几笔,爷爷都甚倒霉,说明兄妹俩关系并不亲密。开除我爷爷的学校是同济附中,所以爷爷在那里学了德语。本来我也不知道,但我决定去德国留学之后,爷爷很开心,赞助了我前两年的学费生活费。我放寒假回去看他,他还想跟我用德语唠嗑。但当时我的德语太差,也没法跟他说得上几句话。现在看了九姑婆的回忆录发现原来他还学过法语,解放前的中产阶级受教育水平真的厉害…

抗日战争由于日本宣佈无条件投降而胜利结束了。战争期间,因躲避日军纷纷逃难来四川的老百姓,都争先恐后的急着回自己的家乡,因而要输送大量的人流。交通工具成了很大的问题。当时江运方面,似乎只有一家私营的民生轮船公司在营业,回家乡的人很难买到船票,而且当时还沒有直达汉口的轮船。爹爹任职的银行,设法用最贵的价格为我们买了到宜昌的特等舱票。

为了保证旅途中行李的安全,妈妈嘱咐我们把被蓋圈捆结实,箱子塞滿。她特地买了个一米多长的大竹篮(现在没有卖的),将锅碗瓢盆等杂物都放在里面,竹篮上部有网裹着,东西掉不出来。她提醒儿女们把零碎的物品归置在一起,必须记住携帶的东西总共有几大件,不要在下船时丢失。

船上很拥挤,近乎水洩不通,没有舱位乘客的地铺,佔据了船上的走道和所有的地面。特等舱条件好,具备有四个单人床位和洗漱池。妈妈、我、珑妹和宏弟住一间,四哥和别的乗客合住在另一间。

我因为晕船,上船后只好通过睡觉来度过。记得船过三峡时家人叫醒我,看到好像船离岸很近,因为山高在我站的位置看不见天,实际船离岸还是远,因此看到对岸的房子很小,让我非常惊奇,岸上小小的房屋给人的感受彷佛进入童话世界。

船过三峡不久就到了宜昌。我们为了方便上下船,就在码头附近找了个简陋的旅馆,我们和在船上遇到的,四哥同济附中的一位女同学,同挤住在一间大房中。四哥在旅馆住下后,赶紧去售票处购买去汉口的船票。当时能买到的就是最便宜的统舱票,连床位都没有,也就是见到船上哪里有空地,就把自己的被褥铺在哪里。幸好我们全家的被褥都能铺在一起,避免分㪚开住的情况下,会产生的许多麻煩。

到汉口下船时,爹爹来接我们,让我为四哥和四哥的女同学看守船上的行李,请四哥的女同学和大家一同上岸吃饭,他们的终点站是上海。他们吃过饭回到船上时,爹爹的人力车夫随同回船的四哥来接我。我下船首先看到的是,一群排队坐在地上的日本鬼子(已投降的日本军人)等待上船,个个垂头喪气,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我们上岸的地点正对着江汉路,这是汉口最繁华的地帶,街的两旁挤滿了大的商舖和饭店,厨窗中陈列美丽,霓虹灯鲜艳夺目。一会儿人力车拐进左边的里弄,约在三、四十米处停下,车夫告诉我到家了。这就是我们在汉口的新家,新家的地点是在江汉路华中里。

这是爹爹所在的通惠实业银行租借的家属宿舍,宿舍位于二层楼房的底层。家属宿舍只有三家人,我们家、李襄理家和杨姓出纳家。银行出面请来一女佣,为我们家和李襄理家洗熨衣被和打扫卫生。银行分给我们面积相同的两大间房,向阳的一间是我们活动的主要场所,放一双人床、一单人床、箱架子、三人沙发、两个单人沙发、两个茶几,还摆下餐桌餐凳和写字台。

从外面走进楼房时要经过一个天井(小院子),然后是公用大厅,大厅左边是我们家的房,居住在右边的是另外两家。大厅的后面有天井、厨房、女佣房、放马桶的厕所和通往后门的过道,以及通往二层和晒衣露台的楼梯。后门有一条很窄的街道,街道的宽度只能允许一辆大粪车通过,每天早晨大粪车经过该街道时,就有人大声呼喊“下河了!”,各住户都从后门出来,把马桶里的屎尿倒进大粪车里。街道的两旁有水沟,刷马桶的脏水和各户的脏水都倒进水沟里。

华中里是个大社区,社区拥有的都是红砖二层楼房,各楼的建筑结构类似。虽然紧邻江汉路闹市区,但它安静整齐,不像有的里弄伸出竹竿在大街上晒衣服。这里晒衣的露台都在后门窄的街道那边,从外面窥見的主街道就显得很整齐。不仅如此,建筑布局也考虑到为住户提供生活上的方便。

因为武汉的夏天太热,玻璃窗处设有能开关的双木板窗扇,中午多关上它。最热时,晚饭后一些住底层的人,把家里的单人竹床抬到主街道两旁,那里有穿堂风,夜里许多男男女女就选择在那里睡觉。除爹爹外,我们家里的人也曾在那里睡过觉,但不管天气多热,我都蓋上薄被。华中里百多户的人家睡在街道上,我沒有听说过趁机耍流氓的亊情。

不久,曾留学英国的四姑父邓燮纲,被安排到驻汉口的联合国救济总署工作。隨之四孃带着大表妹敬时、表弟铭曾和华曾也来到了汉口。他们住在离我们不远的一条街,住二层楼房的二层。夏天比住底层的我们要热许多,电扇吹出的是热风,他们不得不买大块的冰放在房里,用它来解暑,冰化后温度又急剧上升。有时四孃就帶着表妹和表弟来我们家躲避暑日,待到下午气温稍许下降再回去。那些年月,居住在汉口的老百姓在不拥有空调设备的情况下,面对酷热难当的夏天,所受的煎熬是今天很多人难以想象的。

关于四孃,我要在这里讲一段故事,四孃蔡家琼(字珣若)毕业于四川大学教育系,当年她和未来的四姑父举行婚礼时,四姑父突然晕倒,蔡家耽心他是痨病引起的,因此就向邓家提出退婚,邓家拒绝退婚,于是四姑父就每天到四孃教书的成都实验小学追四孃,四孃不得不躲到重庆,四姑父又追到重庆,后来见四姑父感情执着身体健康,四孃才去了邓家。邓家在四川江津白沙是一户开明的大富绅,邓家当时在江津做了许多善事,曾在经济上关照过,被中国共产党开除的党的创始人陈独秀。邓家人也都善待四孃,四孃去那里后,在抗日期间疏散到那里的中央图书馆工作。四孃的为人处世受到邓家的尊重,因此和邓家人能保持良好的关系。四嬢为邓家生了一女(邓敬时)一儿(邓铭曾),此后又怀孕时,四姑父一个嫁到杨家因医疔事故而不能怀孕的妹妹就提出,如果四孃再生一个男孩就把他留在邓家,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希望由她来抚养。我们的二表妹杨景宜(邓敬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了杨家的人。二表妹的养父是解放后在对外贸易部工作的专家杨西孟。另据三表妹陈光琴(邓敬平)讲,还因为二表妹的养父母当年从美国回国时,在香港被中共方面留住,要求他们先扮成一家人以完成大陆方面的任务。他们身边没有子女,遂向哥嫂求助。四孃继续怀孕时,四姑父一个具有男孩但家里沒有女孩的另一妹妹,也提出如果四孃生下女孩就交给她抚养,四嬢和四姑父也满足了她的願望。三表妹陈光琴的养父,曾留学美国、德国,是西南联大、同济大学和复旦大学的著名教授陈铨。陈铨还写过轰动抗日战争时期的剧本[野玫瑰]。后来四孃又生了小表弟邓华曾和小表妹邓敬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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