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1
2020
8

陈年掌故——天朝建国篇(中)

九姑婆故事里很多人物我根本不认识,有些听说过,有些只在族谱上看见过名字,还有的人连名字我都没听说过。但这段故事里的倒霉蛋,齐爷爷,我还蛮熟悉的。文中有提到,他能平反回到北京,我奶奶也帮了一些忙,所以他跟爷爷奶奶的关系很好。小时候我们去北京走亲戚,每次都住在齐爷爷家。我作为跟屁虫没有床铺,就自己开开心心搭几张椅子睡在上面。那时候我的头发开始爆炸,顶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黑人球状大头,跟着爷爷去故宫天坛,还跑到国子监的碑林去拓刻着太爷爷名字的碑,都是关于暑假的美好回忆~

另外我想感概,老辈子八卦真的四两拨千斤于无声处听惊雷了…

北京邮电学院又传来齐弟被划为右派,並终止学习强制到北京医疗器械厂参加劳动。我去学院找认识的他们班党员了解情况,他告诉我,蔡国齐起初没有划成右派,班里参加去邮电部,建仪把北京邮电学院攺名为北京电信学院的学生划成了右派。当报纸刊登“对右派要和风细雨”时,蔡国齐是团支部书记,他在支部会上说对右派同学也应和风细雨,不久报上又说对右派和风细雨是右派言论,他才被划成一般右派。没过多久又发现他用英语写日记,抱怨对右派的一些作法不民主不尊重人格等;又见他床的褥子下藏有铁钉铁片等物 ,怕他报复和自残,才终止他的学习到医疗器械厂参加劳动。后来我问齐弟那些铁钉铁片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检的,准备自谋职业时用。

国齐在医疗器械厂劳动时,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几乎休息日都来我家。我家已分得新建的工程技术员住楼的三居室套间中的两居室,请了一个保姆洪奶奶带正在吃我奶的儿子许若彦。洪奶奶是我们老家成都的近邻,是吉祥街10号大姐同学洪姐姐父亲的姨太太,她是由丫头收房(收为主人的姨太太)的,既爱干净又能幹,能在北京和她相遇真是有缘,有她操持家务劳动,国齐来时,我们姐弟俩聊天时间就多一些。北京有几所名牌大学的右派学生,都集中在医疗器械厂劳动,国齐在那里时几乎钳工、车工、电焊工的活都干过,电焊时发出的强光刺激他的眼睛发红,他用我的人奶点后就有好转,因此休息日来要我的人奶。

有比较长一段时光他没有来,我感觉有些奇怪,就到医疗器械厂去找他。医疗器械厂的相关人员告诉我,蔡国齐已不在这里,带到别处去了。我问到那里去了,他说他们也不知道。见我非常着急,后来告诉我去草岚子监狱看看。我临走时他又想起国齐有两样东西没有带走,进去给我拿了一本爹爹的综合英汉大字典,和爹爹的黑呢长大衣。我立马奔向三哥的家。

我向三哥蔡国威汇报了以上情况,三哥说:“不管他”。我也理解三哥的难处,作为一个非党员的公务员,在冶金部能做到现在的职位已不容易,如果添一个蹬监狱的弟弟,势必影响今后的发展,再说在法律上他也没有这项义务。

回家后我仔细考虑怎么办,爹爹去世了,妈妈没有能力管,国珑刚生完孩子也没有精力,如果我也不管这个弟弟,得不到他的音讯我会后悔一辈子,保护弟妹对我来讲好像是天生的。记得6岁时,崇庆县家小天井里养了一只恶公鸡,每逢看到齐弟或珑妹去那里,我都自觉地跟在他们身后,怕恶公鸡啄他们的眼睛;在汉口时,我从窗户看见街上有人欺负宏弟,转身就猛跑,妈妈焦急的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边跑边告诉她“有人欺侮毛毛(宏弟的小名)”,跑到门口我紧盯着那人,他也注意了我,看他没有再欺负宏弟后我才回家。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爹爹,爹爹对我说起,还表扬了我保护弟弟的行为。现如今,齐弟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不管他,这对不起爹妈,姐弟间的手足情也不容我放弃他。我相信国齐不会做丧天害理的事,在我心中的他仍然是一个正直、善良、有同情心的人。我知道到监狱寻找他,我会很快被调离现在的岗位,通讯工作第一线的人员,是不允许有“关、管、杀”的亲人。我又想,调离喜欢的传真室去别的单位,我总还有谋生的地方,比失去一个弟弟的音讯要好。

做好了思想准备,休息日我就去草岚子监狱,在接待室填写了我的工作单位、我和国齐的关系等后 ,出来一位狱警告诉我,国齐在他们那里,因未结案不能相见。后来我再去时,獄警说国齐已转到自新路监狱,几次去自新路监狱都因未结案不能见面。过了很久,电报机线室领导告诉我,妳的弟弟蔡国齐的判决书下来了,因曾参加欲逃苏联的活动判8年徒刑。当时只给我看了判决书,并设有把判决书给我,而是该领导收走了。也告诉我蔡国齐当时在大兴县团和农场监狱。不久我就被调到硫璃厂南局有线试验室。我去团和农场监狱看过国齐几次,给他带点吃的和日用品,国珑和国宏都去那儿看过他。囯齐告诉我,他因参加在医疗器械厂劳动的右派学生在天坛公园开的一次会,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其他参加两次会的判十五年,他曾听国宏说不要参加右派分子组织的活动等,就沒有参加第二次会。过了些日子,囯齐转到茶淀农场监狱,由那里又去了新疆喀什监狱。我辗转去过的几所监狱,感到接待我的狱警都态度和蔼,让家属关心和帮助犯人,不要放棄他们。给我的感受是,那时的司法机关还有些人性。由于囯齐在医疗器械厂学了些技能,在监狱基本是干技术活,没有在大田劳动的犯人累和饿,他在监狱传染上了肺结核病。刑满释放后他留场劳动,在水电站工作,和当地的维吾尓族农民阿香结婚。他曾带着阿香到北京来玩过,住在国珑家。喀什劳改农场的水电站离他家较远,平时他住在水电站,有一天回家,看到别的男人和阿香住在家里,国齐就和阿香离了婚。改革开放后学校和法院都为他平了反。

落实政策我回到了西单电报大楼传真室,有一天我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林运行来告诉我, 北京邮电学院正在为当年强令终止学习的右派学生办理毕业证书,学校不主动逐个通知当事人。林让我抓紧时间快去给弟弟蔡国齐办毕业证,去晚了政策还不知道会不会变,有了毕业证书好找工作。还建议我想法把蔡国齐调出劳攺农场,调出新疆,否则靠他自己是办不成的。非常感谢林运行同学给我通报消息和提出建议,我就很快去学院为齐弟办了北京邮电学院的毕业证书,并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另外写信给对家庭有责任感的四哥四嫂,请他们设法把齐弟调回四川。热心肠的、曾是地下党员的四嫂杨志雅,在南充当地的人缘好、路子宽,很快就为齐弟在南充邮电学校谋得教师职位。齐弟调学校后也很给力,被评为先进教师,他在南充时得到四哥四嫂无微不至的关怀。

齐弟大学的有些同学很关心他,撮合他上学时曾写信示爱的同学齐立心和他结婚,那时齐立心已离婚是北方交通大学的付教授(后为教授),她也願意。这就需要使齐弟尽量往北京方向调动工作。 我的十二妺蔡国璜和她的夫君洪志通,在河北省廊坊市地矿部物化探所工作 ,出力把国齐调到了他们单位,国齐到地矿部物化探所后,工作很努力,还得了两项奖。他和齐立心结婚后,又想法调到了北京,在北方交通大学旁边的北京电力工程学院当老师,在那里评为敎授,还到德国的一所大学做过访问学者。后来北京电力工程学院併入北方交通大学,最后国齐从北方交通大学退休。退休后去南方工作几年,后得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医治无效去世。

大学学士读书应五年,国齐才读了一年多就被剝夺了上学的权利,在很多课程都没有学过的情况下,他能评为敎授,还以访问学者的名义去德国大学,是他的聪明才智和艰苦自学得来的,也是我们镇藩家族群的兄弟姐妹为他创造了条件,是林运行通风报信出主意使我们抓住了机遇。他经过这么多磨难最后有这么好的结果实属不易。

他和齐立心结婚后,立心曾怀孕,因她和前夫有两个女儿,不願再生孩子,就做了人工流产。她的大女儿刘群由她抚养,国齐对刘群很好,在经济上大力支持她留学德国。刘群和德国人结婚后,生一儿一女。德国男子的正规名字很长,其中包括父亲、祖父和外祖父的名字。刘群的混血儿子的名字中,外祖父的名是国齐,而不是刘群的亲生父亲。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Powered by WordPress | Theme: Aeros 2.0 by TheBuckmak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