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08
2020
6

陈年掌故——武汉篇(下)

1948年5月左右,我回到了成都。感觉家里变化最大的是我的亲六姐蔡国莹,她和我都生于1932年,她生在当年的1月属羊,我生于12月属猴。她从小比我听话,不和人争吵,没有受过他人的打骂和训斥,也从沒有感到委屈,更不会因此流淚,但她有些胆小怕事,看到我抢过妈妈打我的长烟杆时,吓得她直哆嗦。我过去了解的六姐,是一位老实巴交不夠活跃的人,现在变得很活跃,而且还会唱不少亲共歌曲,我还发现她在兴趣上有了很大的变化,六姐学会了拉二胡、写诗、绘画和爱跳舞。最使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很认真地和一位同学办起一份壁报,编辑排版在壁报上面,有诗歌、有彩色绘画,此外还有评论国民党腐败的文章等等,准备贴在校园的墙上,她说她们学校有不少自由地发表言论的壁报。过去胆小怕事的六姐,现在居然敢于张贴如此内容的壁报。六哥蔡国杰浏览她的壁报后,戏谑地背诵她在壁报中写的诗歌,六姐追着六哥做轰打状,一直把六哥轰出大门。以前六哥开玩笑吓唬她,吓得她直躲,现在却要反抗。我还佩服她敢于向代父母管她的六婶述说正当的需求,如买二胡订中学生英语杂志等,六婶也给她以支持。我觉的六姐变成一个比我多才多艺、有思想、有主見和有抱负的人。

回到成都,我们错过了开学的日子,珑妹比我早回成都,已经在名校树德女中初三下学期借读,我也到那里借读,我们只上过初中二年级,却旁听他们初中毕业班的课程。我感觉他们英语发音用音标教学,比我们听意大利老师直读式的教英语的方法好,由于意大利老师发英语的音不一定准,再加上学生怕记不住单词发音,往往用汉字注音,学习时费劲还读不准,就耽误了我们对英语的学习。树德女中教的语文课文言文较多,内容也深,初中三年级就学屈原的离骚、庄子的逍遥遊。几门讲主课的老师行政关系不在树德女中,多是聘请同时在几所名挍讲课有学问的老师。班上的同学学习都很认真,因面临要考高中,反饥饿等学生运动都不愿参加。有些同学为了提高英语的汇话能力,课外到基督敎会的外国牧师那里学口语。我曾和她们同去一个外国牧师家,牧师敎我们唱一首《耶苏和我们在一起》的英语歌曲。学校的图书馆不大,但各种藏书不少,我在这里还借到当时的禁书《苏维埃社会主义制度》。

国内战争中国民党节节败退,南京濒临失守,大孃和妈妈的同窗好友冉孃孃全家,也从那里回成都,先暂住在我们家。家里突然增加了那么多人,很是热闹。记得陈哥哥和姚姐姐(陈哥哥的女朋友)非常喜欢珮珮(蔡国珮),常带着她玩。陈大姐(尚杰)的衣着时髦,我参加林家乾哥哥婚礼时,陈大姐借给我一件外衣。陈二姐(尚文)很喜欢音乐,非常羡慕她有一把及他琴,摆弄着琴她能弹出美炒的乐曲。当时陈三妹(尙明)还小,看不出将来也是优秀的艺术人才。冉嬢孃和陈伯伯慈祥健谈,我喜欢听他们和大家一块聊天。

陈家搬走不久,爹爹也从汉口回来了。爹爹喜欢孩子,更喜欢带他们到大自然 中去锻练。有一天,爹爹和我们共十二人,有强弟(国强15岁)、三表弟(杨士衡13岁)、瑾弟(国瑾11岁)、瑗瑗(国瑗11岁)、国璜(10岁)、珮珮(国珮9岁),弟弟(国敏5岁)、小妹(国琇5岁)、小表弟(邓华曾 3岁)还有二姐蔡岫云。我们出大门后往西,穿过吉祥街路口附近的城墙豁口,就到了郊外,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在冬日田野的路径上,一直往西,越过我曾就读过的三英小学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由二姐给我们照相,接着又马不停蹄的返回家。那么小的华华、小妹和弟弟都没有叫累,大家情绪还挺好,这和部队拉练一样,真夠锻炼人的。

不久爹爹到乐山的一所大学教书,还做他教授的职务。我认为他当时的决策是明智的。如果留在金融界,解放后日子不会好,雷伯伯就是例子。我在重庆大学上学时,在校园里偶然遇到雷伯伯在那里散步。我们聊天时他说他在沙坪坝工商银行储蓄所工作,后来我到他家拜访,他们家只有一间房,他睡一床,他的原配(一个老太太)睡另一上下铺床的下铺,他的小儿子雷京生睡上铺,房里另有一些简单的桌椅。京生的妈妈已和雷伯伯离婚。 昔日曾留学日本的四川省银行总经理 ,现在只是一个储蓄所的留用职员,曾住的大花园房換成了简陋的居室,幸好需要他养活的人口不多。如果爹爹留在金融界,要养我兄弟姐妹这么多人,日子更不好过。

我参加林家乾哥哥婚礼没有多久,我的干爹林表叔就去世了。他家是大的工商业兼地主,干爹继承遗产享乐一生,在觧放前夕故去算是幸运。

我和珑妺在树德女中旁听到暑假,就准备跳级考高中,珑妹打算和六姐同校,上成都县立女中,我不願意再和比我小的妹妹同班上学,就投考成都市立女中。后来我们都上了自己选中的学校,平时都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家。记得当时货币眨值厉害,家里给了一些钱才过两天就只能买一小块花生糖了。没过多久妈妈带着齐弟(蔡国齐)、宏弟(蔡国宏)去爹爹教学的地方。后来珑妹因身体不好(月经停了)也去爹妈那里。留在成都的六哥(国杰)、六姐(国莹)、我、强弟(国强)都由六婶代我们的爹妈管敎。

我很喜欢市女中,那里的民主气氛比较浓,中共地下党的活动学校也不干与。课外活动时间,曾有竞选參议员的到学校来演讲,宣传他们对施政的见解和主张。有些同学还骄傲地称呼自己的学校是民主堡壘。学校领导的确具有民主作风,肯于接受意见,根椐同学们的建议,曾经设立过兴趣选修课,每周固定三天下午最后一级课是选修课,学校请大学老师来授课,学生也不另缴费。我选了读词心得、伦理学和音乐。讲读词心得的是四川大学敎授;讲伦理学的曾留学日本,也是四川大学敎授,他的几个孩子是我的小学同学,我去过他们住于宽巷子的家,家里种了很多梅花,他们的母亲是日本人。宽窄巷子辟为成都旅游景点后,据说商业气氛很浓,不知道他们美丽幽静的家园是否受到影响;敎音乐的老师教我们横隔膜发音,告诉我们,当发"嘆!"的音时,就是从横隔膜发出的,让同学按照这样的发音来唱歌。老师还敎我们几首好听的歌,唱前都要我们练音。可惜这些兴趣选修课在临近解放时都终断了。

觧放前夕,我看見四川军阀邓锡候的家眷,住到我们成都市女中的教师宿舍来了,邓伯母(邓锡候的大儿媳妇)带着凱弟等四个孩子,还有邓锡候的大女儿住这里了。他们着装朴素,尤其是邓大小姐穿的是农村染的土布衣服,因为人很胖是一件由两幅土布对缝在中间的旗袍。我曾在他们家住过,彼此都认识,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和她们打招呼聊了几句我就赶快离开。在这非常时期,尽量避开她们,避免同学问起。后来我看了些当时的历史,记述蒋介石要邓钖候去台湾,邓准备起义就离开成都,回到他的根椐地彭県,把他的家眷藏在北门外,也有说藏在簸箕街,都没有说出具体的地址是:成都北门外簸箕街成都市女中,而接待他们的是我们的范寓梅校长。临近解放时范校长到我们班,大谈共产党来了后要"应变",我第一次听说“应变”这个词,后来也没有听说过。意思是要跟上形势的变化不要固歩自封,要換脑筋,她说她也要这样做。

这时, 中共地下党组织同学们护校,以应对国民党军队撤走时可能地毁校,以及国民党军队撤离而共产党没有来时,在无政府状态下,坏人的趁机捣乱。这样的会议我参加过一次,学校放假后我就回家了。那时成都的老百姓很恐慌,就怕军队撤走时的抢劫, 和无政府状态下的坏人捣乱,有的街道路口筑起了栅栏,准备必要时关闭。幸运的是没有出现以上危机就迎来了成都的解放。

Written by in: 有涯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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